“所以,这就是贺大人眼眶淤青的原因吗?”
一位穿金戴银的少女小口品着杯中的桃花香,毫不掩饰地嘲笑起贺年。
贺年只觉羞恼,立刻反驳:“谁知道你与统事先前就认识?早知如此,我何必费那个工夫点灯引路?”
“点小倌的钱是我出的,反倒挨了打,腊梅你评评理,还有王法吗?”
腊梅嗤笑一声,不接话,转头问秋勿:“统事,你接下来有何打算?”
秋勿靠在二楼包厢栏杆上往下望,楼下人挤人,好不热闹。
他随口道:“没什么打算,不过是把潜蛟卫的差事做好,在大曜有个立足之地,图个安生罢了。”说着,趁清竹和贺年不注意,给了腊梅一个眼色。
腊梅打了个哈哈,转头就和旁人插科打诨,聊得热闹。旁人见她看着秀气婉约,性子却豪放无比,只当刚才是闹了个小插曲,没人再提。
正热闹间,大堂的灯火突然全灭,只剩几支残烛在风中摇曳,照得黑暗里隐约晃动着人影。
“各位官爷贵人,欢迎今日赏脸光临清絮坊!”老鸨站在清絮坊正中的高台上高声说道,“清絮坊每六月举行一次拍卖,卖的都是市中奇物,重件宝品都是由藏宝行专人仔细评判后才上的台面!童叟无欺!”
“别废话!直接上东西!”人群里有人喊。
老鸨循声看去,见是景褚王二公子洛墨,笑得更甜:“洛少爷都发话了,哪敢怠慢?来人,上藏品!”
帘帐一动,两个小倌抬着匣子走上前来。
老鸨揭开匣子,取出两个精致瓷瓶:“这是‘香风热’,无色无味,内服外用均可。抹在身上,能让人情动软瘫,主动承欢。两瓶不拆卖,起拍三百两!”
“三百两!”
“四百两!”
“……”
秋勿坐在窗边,饶有兴致地看着楼下竞价。
到后来,众人早已不是为了货品,而是为了争一口气,与商业对头互拼,硬是把两瓶春药叫到了天价。
“二千七百五十两,成交!”老鸨笑得合不拢嘴。
贺年看着秋勿勾起的嘴角,一头雾水。
秋勿总算明白清絮坊为何能如此繁华——这种药,他曾在黑市上见过,不过区区二十两白银。
秋勿看着楼下落槌的春药,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杯壁。
只区区二十两白银。一两银子都够一户农家温饱过上小半年,这清絮坊换个外包装,便让这春药成了官僚富商争抢的玩物,翻了百倍不止,真真是好算盘。
一来不仅赚了钱,二来各个官位买家的名利纷争、家产状况,也被摸得**不离十。
“清絮坊还真是个宝地……”他喃喃自语,便收了目光不再关注。
“殿……殿下……霜梨只是个小人物,死不足惜……咳咳……太尉势力不是虚的,您先忍一段时日,等秋殿下……总能……东山再起……”
霜梨咳着血,声音微弱得像风中残烛。
狄道浊攥紧了怀里的布囊,银发上沾着的黑粉簌簌往下掉,混着霜梨的血,在暗夜里凝成刺目的斑驳。
他还没来得及回应,身后便传来禁军的嘶吼,霜梨猛地将他一推,自己却被刀锋刺穿了后背。
“殿下,快走!”
这是狄道浊失去意识前,听见的最后一句话。
“祥瑞大人!!大人!!”
“求您了,您看看,虽然是个男人,但他细皮嫩肉的,多加日子调教定能卖个好价钱,妈妈!看!这是上好的白玉佩,宫里都难找到这么好的手艺!”
“殿……殿下……霜梨只是个小人物,死不足惜……咳咳……太尉势力不是虚的,您先忍一段时日,等秋殿下……总能……东山再起……”
“来了清絮坊就别想着再过先前的好日子了!要不是你皮相尚可,以为自己真能逃过一死吗?!来了就给老娘乖乖听话!”
“妈…妈妈,是…是祥瑞大人…他是祥瑞大人啊,怎么能当花魁,卖…卖初夜呢?”
“让你装好听就装,陛下一纸文书在这,就是天王老子,今天老娘都敢卖!”
“……”
狄道浊像跌入了墨水,意识不断游离分裂,脑海中闪过一幕幕画面。霜梨与老鸨的声音糊在耳边,一遍一遍循环播放。
“我…在哪?”狄道浊昏昏沉沉,抬手捻起一缕头发——是黑的。
是霜梨用铅粉染过的颜色。
他慌了神,“还是在逃吗?霜梨怎么样了?”
周身的夜色湖水包裹着狄道浊的口鼻,挤出每一丝余气,却……又无比温暖。
狄道浊再一次低头看去,沾着铅粉的黑发忽然成了一团泥。
又不断褪色,变成一缕沾着深红血液的白发,如同纤细的蛆虫浸泡在血肉的养分里。
“这是什么?!”狄道浊猛地甩手,却发现那些发丝像活物一样粘在手上,怎么也甩不掉。
狄道浊不断用力甩手,当他翻手查看时,那些蛆虫突然全都抬起了头。
不断融化的头上长出了霜梨的脸,几十张嘴张开呼唤狄道浊。
“殿下…殿下……霜梨死不足惜……好死不如赖活着,去清絮坊您忍忍……忍忍!!!”
话音未落,面容又扭曲成老鸨狰狞的脸:“你怎么敢在清絮坊里?!陛下一纸文书在此,老娘想卖你就卖!天王老子来都拦不住我!!!!”
狄道浊像沉入了冰冷的墨汁湖,意识在裂成碎片的瞬间,老鸨尖利的声音像针一样刺穿他的耳膜。
“你不想听就不听吗?狄道浊!你这个风月场中的祥瑞!!我要你永世翻不了身!!”
他用尽全力死死捂住耳朵,指节掐得发白,却挡不住那声音顺着掌心、钻进脑仁。
“你别说了!!我让你别说了啊啊啊啊!!”
狄道浊抓着头发发疯般嘶吼,指甲深深嵌进头皮,渗出细密的血珠。
“浊儿?”在狄道浊快要崩溃之际,太尉的声音从蛆虫的方向传来。
狄道浊猛地停下嘶吼,颤抖着捧起手,看见掌心爬着的蛆虫上,竟长出了太尉的脸。
他鼻尖一酸,滚烫的眼泪砸在冰冷的手背上:“太…太尉……是您吗……?对…对不起太尉,都怪我,要不是我算错了日子,要不是我……”
“你为什么要害死我,浊儿……”太尉的声音打断了他,
“是你啊……浊儿……若不是你算错了日子,若不是你出了计谋,我会被杀被抓吗?!!”
狄道浊手上的蛆虫面孔,在太尉与秋勿的脸之间不断转换,声音尖叫,又交缠在一块。
狄道浊只觉身上一冷,像是泡在冰水之中,冻得他全身都要凝固起来。
“对…对不起……都怪我……”他的眼上结上一层霜,呼出的水汽白茫茫一片,模糊了眼前,却挡不住蛆面上传来的太尉与秋勿的诅咒声。
突然,包裹狄道浊的水似夜色混入星光,在无限大的黑暗中不断变多变大,像是铁花于夜空绽放。
那些星光愈烧愈大,愈裂愈耀,直到——烧到狄道浊的身上。
“呃呃呃呃呃呃呃!!”
剧痛瞬间席卷全身,皮肤像被红铁烙过,紧接着又从骨头里烧起来,连带着之前的冰霜都被烤成滚烫的水珠,一滴滴砸在皮肤上,疼得他几乎要昏死过去。
蛆虫的面孔还在不断变换,太尉、秋勿、霜梨、老鸨……所有人都用最恶毒的声音骂他:“去死……都是你的错……”
好痛啊。
狄道浊想。
求求了,谁都好。
把我杀了吧…
“现在是清絮坊今夜最后一件拍品!”
老鸨话音刚落,座下口哨与起哄声便炸开了锅。
她拍了拍手,坊顶骤然落下大片“桃花”,漫天纷飞的粉帛纱惊动了席间饮酒的秋勿。正值寒冬,哪来的桃花?他抬头看去,随手捞起一朵——桃粉的帛纱上缝着双层花瓣,还点缀着金丝,透着淡淡的桃花香。
这一朵便值一百五十钱,而方才散出的花,少说有五大袋。
老鸨见气氛已热,趁花雨未落尽,立刻命打手拉下金链。
“轰呼呼——”
高台天花板缓缓开启,露出一只金光闪闪的巨大鸟笼。众人无一不惊叹这天花板也暗藏玄机,即便是见多识广的秋勿和腊梅也不禁惊叹出声。
十二个壮汉分作两边,吃力地松开锁链,金笼稳稳降了下来。
洛墨斜倚在椅上嚼着果子,揽着身边小倌的腰,笑道:“老妈妈今日大手笔,不知是谁值得你如此上心?”
说罢,一枚金叶“当啷”砸在高台上。
老鸨忙让婢女收起金叶,笑得花枝乱颤:“洛少爷别急,今日这位,可是清絮坊史上最金贵的佳人!”
她一拍手,金笼缓缓转了个面。
笼中人双手被丝带束缚,挂在托举他身体的巨大桃木上,桃粉的薄纱衣覆在他身上,关节肌肤上的乳粉与玉白在灯下若隐若现。白发似瀑,流淌在他肩、胸,与四周的桃木上。
顺着长发看去,绑在他双眼上的白布条上,隐隐有被泪水濡湿的痕迹。
唇中所含的金丝镂空玲珑小球,被皮布结实固定在他口上,与微沁出的津液在光中反射出刺眼的光。
台下鸦雀无声。
大曜境内,银发粉眸是最高洁、最为吉运的象征。而全国上下,只有一人才能拥有此等发目:“丝时如寒酥,瞳满流转桃花”。
可现在,他只覆着层纱衣,纱下的身体几乎暴露无遗。
“清絮坊的第一花魁!祥瑞化身——狄道浊!”
老鸨话音落下,还是没有一个人敢出声。
“吉运傍身,承欢一次,必定福运不尽,财源滚滚,仕途似锦!起拍价一千两黄金,每次加价不少于五百两!”
台下一人颤声看向老鸨,问:“老鸨,这可是大曜祥瑞!七皇子殿下!你怎么敢……你不怕官府抓了你?”
老鸨仍旧笑眯眯,可语句却冰冷如铁:“官人,这清絮坊卖什么,不该卖什么,奴家怎会分不清呢?况且……”
她微微睁眼,一双如蝎的目光看向那人,“这大曜现在只有靖武帝一位陛下,陛下膝下无子,哪来的七皇子?官人,您失言了。”
秋勿的目光扫过那笼中垂落的白发,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瞬间缩紧。
那抹银白混着桃粉薄纱,在暖黄的灯下泛着冷光。“那是……”
秋勿的声音发紧,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几乎是本能地站了起来,椅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惊动了身边的贺年与腊梅。
“统事,你干什么?”贺年嚼着果子,一脸茫然。
秋勿却像没听见,死死盯着金笼里的人。那熟悉的银发,那被泪水濡湿的眼布,还有那在薄纱下隐约可见的、曾被他亲手包扎过的肩颈旧伤……
是狄道浊。
“操!”
秋勿低骂一声,掀翻了桌上的酒壶与果盘。桃花香酒液泼在猩红的地毯上,混着碎裂的瓷片,像极了太尉府里溅在乌金砖上的血。
他没等贺年反应,已经拔刀出鞘,银刃在暖光下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
“清絮坊,好大的胆子。”
秋勿的声音冷得像冰,带着焚尽一切的戾气。
腊梅当机立断,当即扣住秋勿,死死攥紧他欲要拔刀的手腕。
她武艺卓绝,铁钳般擒着秋勿的后颈,竟叫他一时半刻动弹不得。
“放开我……”
秋勿的声音沙哑如虎的低吼,从喉中挤出。
“你疯了?!看不出来是为了钓你?!冷静点,给我理智点!”
腊梅温热的呼吸拂过耳畔,语声压得极低,“清竹还在侧旁,你小心他等会儿上报给洛梅!总有法子将他救出来的!”
十五名影卫,当真是大手笔。
秋勿敏锐地捕捉到周遭的异动,而身侧斜后方那一点微不可察的出鞘声,终于彻底打醒了他,紧绷的脊背缓缓松弛下来。
“此前,苏太尉贪墨敛财,私通夜冥,暗购兵甲,豢养私兵。陛下下旨抄查,罪证确凿,遂将其斩首以儆诸侯。陛下仁厚宽宥,念及祥瑞大人并无过错,又流着皇家的血脉,才保下他性命。”
“但到底出入过如此恶煞犯罪之地,祥瑞大人不免沾上浊气,祥瑞大人乃是大曜国运之命脉,福泽接神之宗派,怎容下一丝污浊?”
“陛下特请钦天监演三日问天,国师算出祥瑞大人需在风月之所洗炼,以钱财阴阳之风浣洗,才能去除污浊,重归清净。”
“诸位,此为洗濯国运之大事,还怕些什么?”
台下人声鼎沸,叫价声浪一波高过一波,秋勿攥紧的掌心已满是冷汗。
他如今也只是个未及冠的少年,更是母国厌弃的“诅咒”,从前有狄道浊护在他身前,他只管兵谋武略,人际交往实在一窍不通,此刻却只觉手足无措。
“一千五百两黄金!”
“两千五百两!再加一颗东海夜明珠!”
“三千两!我出三千两!”
潜蛟卫的月俸微薄,自己又没有来钱的渠道,而洛梅更是将太尉府之下所有的产业都并入旗下,秋勿此刻已是囊空如洗,只能攥紧袖角,眼睁睁看着竞价攀升。
“五千两黄金!外加一尊和田玉雕灵鹤!”
洛墨的声音从雅间掷出,满堂哗然。景褚王嫡子洛辰手段狠辣,占着京中的商铺,又在前几日得了助君之功。如今最疼爱的便是这位幺母胞弟,谁也不敢触这个霉头。
“五千两黄金加灵鹤,第一次!”老鸨尖声唱道。
“第二次!”
就在落槌前,一道温润的声音悠然响起:“一万两黄金,再加镂金丝镶绿松石青滚砚一方。”
一道温润的男声响起。公子温如玉,相貌堂堂,却无一人知他是谁。
“公子好气魄!”老鸨拍手道。
洛墨脸色骤沉,刚要开口加价,右侧雅间又传来一声轻描淡写的出价:“御赐「降龙」刀一柄,夜冥皇室令玉一枚。”
不仅仅是洛墨与老鸨,连一边正取下身上首饰、搜刮手下财物的腊梅也用吃惊的目光望向他。
“老鸨,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