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浊那边,仍无音讯?”秋勿头也未抬,只淡淡向身侧立着的黑衣青年问道。
“回白虎,属下无能……遍寻无果,祥瑞大人的踪迹,仍是半点也查不到。”黑衣青年垂首,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愧色,“禁军抄完家后,除流放男子与充官妓的女子之外,连先前说要打奴印卖去的婢奴也没留下一个,尽数杀光了。”
秋勿禀:“不用大人说,当日流放之际,属下便换了面目入内对照过,没有。”
秋勿手一顿,指尖的笔在纸上晕出一团墨团,手中的笔忽而“吧嗒”一声,笔杆碎了个稀烂,扎得秋勿的手血肉连丝。
“明知有抄家,来了禁军,为何不救?!参!你回答我!”秋勿低吼。
参也不胆怯,依旧拱手回答:“白虎息怒。属下并非不愿相救,只是您别忘了——二十八星宿虽效命于四大君,但归根到底,不可随意插手朝堂事。”
“您未曾下令,我等身为星宿,自当为主君赴汤蹈火,万死不辞;可此事坏了规矩,纵然您是四君,也不能置星规于不顾。”
秋勿胸口剧烈起伏,良久才压下翻涌的怒火,指尖因用力而泛白:“是我考虑不周了。阿浊乃是大曜祥瑞,上至达官显贵,下至市井百姓,无不对他奉若神明。洛梅想轻易除了他,绝无可能。”
他缓缓起身,用锦帕拭去手上血迹,重新执起狼毫:“当年阿浊入太尉府时满城风云,太尉的头颅还悬在城门口示众,不出数日,百姓必会追问祥瑞下落。春耕祭天在即,没有阿浊主持,我倒要看看洛梅能不能稳住局面。”
叩叩叩——桌前的木门从外头被扣响:“棘幽大人,属下有要事相告。”
秋勿不再废话,压低声音:“继续查,去问问昴,她指不定有些路子,或许能找到些蛛丝马迹,谨防打草惊蛇。”
参点头,一个翻跃从窗边跃出,瞬时便无影无踪。
“进!”秋勿拿起下一册文案,核对起潜蛟卫的账目。
“棘幽大人,江蛟与河蛟又在外头吵闹,这次连一位海蛟大人也在其中,都未去执行您刚刚发布的指令,要属下汇报给陛下吗?”进来之人正是清竹。
“哼。”秋勿冷哼一声,脱去外袍,露出内里的墨绿色劲装,拿起桌边的刀。
“此等事务不必上报劳烦,我自能处理好。”
“清竹,咱俩之间的账还没算呢。”
今日天寒地冻,刚落过一阵冰雹,地上冰水与碎冰碴融化又冻上,刺骨的寒风卷着雪沫子刮得人脸生疼。
即便如此,潜蛟卫的演武场上依旧人头攒动,喊杀声震天。
秋勿不多废话,把银制半面面具扣在下巴处,踹开大门向练武场走去。
场中本就喧闹的咒骂声,在看见他的瞬间陡然拔高了数倍。
“哟,这不是咱们新上任的「棘幽蛟」统事大人吗?”
“瞧这细胳膊细腿的,风一吹就倒,怕不是哪家娇生惯养的小公子,走后门混来的差事?”
“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子,这里是玩乐之地?要不要爷带你去清絮坊玩玩?开过荤吗?”
“我看他细皮嫩肉的,怕是去不了清絮坊开荤,怕是去了被人上吧!”
“哈哈哈哈哈……”
人群爆出笑声,但也有不少人默不作声,握着自己的武器,站在边上看着。
其中一个身形魁梧的男人被众人围在中间,既没笑,也没阻止,就这么静静看着,用目光审视着秋勿。
不用想,那中间的男人便是海蛟,当真不给刚上任的自己留一点面子,秋勿心中阴冷。
难怪洛梅二话不说便给了他一个统事之职,先前还奇怪这女人怎么可能这么信任他,看来是在这等着呢。
今日如果不杀杀他们的傲气,怕是今后都没法在潜蛟卫立足了。
演武场上的哄笑还未散尽,就听得“嗡——”的一声沉鸣,秋勿手中黑刀刀背重重砸在铁架上,声浪如惊雷般炸开,瞬间压下了所有喧嚣。
人群猛地安静下来。能进入潜蛟卫的,个个都是身经百战的好手,自然听得出这一击里蕴含的雄浑内力。至此,众人才重新审视他,没再把他当个绣花枕头。
“在下知道,能进潜蛟卫,在场各位身手定非凡人,对在下这忽然出现的主事颇有不满,也是理所当然。今日不如大家与在下切磋一番,好好试试,”
秋勿目光看向中间的海蛟,“在下的身手,好让你们心服口服。”
被称作“海蛟”的大汉仰头大笑,声震屋瓦:“哈哈哈,好小子,有志气!我欣赏你!”
海蛟抽出背上两柄厚重铁刃,那刃身比寻常战刀短了半截,却宽出一倍,黑沉沉的刃身泛着冷光,如同一把放大的剔骨刀,透着凶煞之气。
“我来试试你的身手!”
两柄铁刃重达千斤,而海蛟拿起它们却一点不费力。“小主事,赐教了!”海蛟身形如风,一下子冲到秋勿面前,抬手一刀便狠狠向秋勿头部斩去,这一击势大力沉,若是被劈实了,只怕连人带头骨都会被劈成两半。
秋勿不闪不避,黑刀一翻,迎着铁刃格挡上去。
铛!!!
金铁交鸣之声震得人耳膜生疼,气浪以二人为中心向四周炸开,地上的碎石都被掀飞起来。
秋勿只觉一股巨力顺着刀身传来,手臂发麻,身形不由自主向后退了半步。
海蛟见秋勿后退半步,哈哈大笑:“小主事身体金贵,还是不要硬撑的好……嗯?”
秋勿一声轻哼,手腕猛地发力,黑刀向上一挑,竟凭着一股悍然无匹的爆发力,将海蛟连人带刀硬生生逼退了半步。
全场哗然。
谁也没想到,这个看起来身形单薄的少年,竟能在力量上与以刚猛著称的海蛟正面抗衡。海蛟更是瞳孔骤缩,看向秋勿的眼神里第一次多了几分凝重——眼前这小子,就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猛虎,看似清瘦,实则藏着致命的獠牙。
秋勿感知着微微发抖的右手,深知以海蛟的力量,防守绝非明智之选,握紧刀柄,反客为主,向前攻去。
秋勿飞身来到海蛟右侧,依仗身形,向他腰处划开一刀。
海蛟躲闪不及,纵然反应迅速用右刀架住秋勿的刀刃,却也只是堪堪防住,右腰刹那间划开一道血口,涌出暗红的鲜血。
“小子,有点意思!”
海蛟舔了舔嘴角的血沫,终于收起轻视之心。他双铁刃舞得密不透风,招招狠辣,直取秋勿要害。
黑刀色韵浑厚,破开空气时刀刃震动,发出灵动的嗡鸣。秋勿左右挥刀,攻势密集,招招向海蛟的破绽处袭去。
“铛!铛!铛!”
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海蛟只觉得自己像被卷入了一个无形的漩涡,原本刚猛的攻势渐渐被瓦解,只能被动防守。
随着攻势越来越吃紧,秋勿向前迈步,用刀背猛然一挑。海蛟只觉手腕震麻,刀竟脱手而出。
而秋勿的刀,已架在海蛟的脖前,发出森森寒光。
胜负已分。
“你……”海蛟咽了咽唾沫。众人深知海蛟的实力,一时间武场上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知道海蛟的实力,他能成为“海”级蛟卫,不知经历过多少生死搏杀。可今天,他却被一个刚上任的少年主事,如此干净利落地击败了。
潜蛟卫等级森严,从“河”到“江”,再到“海”,每一步都要用鲜血和性命去换。而秋勿能轻易碾压海蛟,其强悍实力,已无需多言。
秋勿收刀入鞘,只看了海蛟一眼,又对着众人道:“还有谁有异议?我随时奉陪!”
见众人没有一人继续上前,秋勿才从清竹手里拿过外袍披上,“很好。”秋勿的声音如同冰锥,刺破了沉默,“从今日起,练武场再敢寻衅滋事,军法处置!”
他向人群喝道,扣在脸上的半面银制鬼面反射出诡谲白光。
说罢,他转身便走,留下满场震撼的蛟卫。
几日来天气越来越冷,这几日终于还是下起了大雪,窗外雪如同棉絮一般四处飞动。炕炉内的柴火噼啪作响,在火盆里烧得火星直冒。
秋勿这几天除了外出寻找狄道浊外,就是在潜蛟卫内批阅公务。秋勿揉了揉通红的眼眶——他已经连续三天没有合眼了。
这几日外出,虽无人阻拦,但秋勿刚出门便发现有不少于三个死士暗中跟着自己,只能一边避着洛梅的人,一边寻找狄道浊。
“主事大人,贺年求见。”清竹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让他进来吧。”秋勿捏着山根,声音沙哑。
门吱呀一声打开,贺年大喇喇坐在秋勿桌前的椅子上,捞起茶壶就往嘴里倒。
贺年便是前些天与秋勿切磋的海蛟,刚比完没过几个时辰,便亲自到秋勿办公阁前负荆请罪。贺年本人是个武痴,与秋勿闲聊片刻,就要拉着秋勿后天比武。
秋勿一开始认为有诈,对他深有提防,可这几日参查了他的身世,与洛梅等人并无关联,又加上他将情报与手下的“蛟”管理得清清楚楚,归入秋勿麾下。一来二去,如今也成了秋勿的半个心腹。
“贺年,你喝茶就不能倒在茶盏里喝?”
贺年喝完最后一口茶水,嘿嘿笑得豪放:“几口罢了!主事怎的如此小气?今晚我请主事到清絮坊喝最好的酒!”
秋勿继续批公务,头也不抬:“不去。”
贺年摸了摸鼻子,有些尴尬:“不止我一个。京里现在只有我一个海蛟,今晚另一位海蛟和几名川蛟也会到场。他们不像我,对你还不了解,只怕怨言更多。”
“这才对嘛!”贺年眼睛一亮,“听说坊里今晚还会拍卖个美人,属下只等和主事一起开开眼界!”说着晃着身体走出门去。
虽说现在已整治了一部分潜蛟卫贪腐的老鼠,将身边的洛梅眼线换走了部分,只留下清竹一人,但眼下还没见过统领和其他「海蛟」。
想发展势力,站稳脚跟。
这一局他得去。
“清竹!”
“属下在。”清竹脸带诡面推门而入。
“备车,今晚去清絮坊。”
冬日夜色来得快,刚过饭点,天就黑得像墨。中午下的雪开始化了,夜里风一吹,更是刺骨的冷。
秋勿踏着寒风,扣着银制半面诡面走进清絮坊。
门口炭火极盛,暖黄暧昧地笼着整座装修无比华丽的房阁,劣质的香粉味与炭火熏得秋勿全身燥热。
见秋勿走进门,好几个身着薄纱的女子便一涌而上,争相用软香温玉缠向秋勿,就连清竹身边也围上几个女人。
秋勿只觉一阵恶寒,挥手想把她们赶开。怎料几个女人往他身边贴得更紧,用娇音蜜嗓呼唤:
“官人~~~”
“来嘛~~~”
秋勿不胜其烦,给清竹一记眼神。
清竹立刻心领神会,“唰”地拔剑出鞘,戴着诡面的脸冷冷扫视周围。
围着的女人们爆发出尖叫,纷纷后退,两人身边才空出一片。
“哎呀呀,官人怎的动粗呢?”
一个穿华裙的老鸨扭着腰走过来,笑眼弯弯,“来清絮坊不就图个乐子?新来的姑娘不懂规矩,冲撞了官人,奴家给您赔不是。”
她上下打量秋勿,见他气度不凡,不敢怠慢,向后一挥手:“把这几个不懂规矩的贱胚子拖下去调教!敢冲撞贵人,仔细你们的皮!”
几个五大三粗的打手立刻□□着拽起那几个姑娘往后拖。
老鸨又堆起笑:“再送官人一壶上好的桃花香如何?这是坊内新研的花酒……”老鸨也不管身后几个女人的哭喊求饶声。
她刚要引秋勿入座,却被秋勿拦住。
他亮出潜蛟卫的令牌:“我有约。”
老鸨一看令牌,立刻变得毕恭毕敬,弓着腰说:“原来是贵客!快请,奴家这就带您去二楼最大的雅间。”在前面带路的同时,又无比庆幸自己刚刚的决定。
老鸨弓着腰,一路把秋勿和清竹引到二楼最大的雅间门口,刚要推门,就被秋勿抬手制止。
秋勿自己推门而入,一股香粉混着酒气的味道扑面而来。
只见贺年坐在软榻间,几个美女口衔瓷杯,靠在贺年怀中挨个喂他酒。
几团白花花的身子在贺年眼前乱晃,他一时竟没发现秋勿来了。
秋勿眼角一抽,沉默良久,握拳放在唇边用力咳了几声。
“咳!咳!贺大人平日里花样倒是不少,秋某受教了。”
贺年一惊,忙推开身边几个美女,挥手让她们赶紧出去,自己则起身引秋勿入座。
“哈哈,统事,潜蛟卫干的就是刀尖上舔血的活,平日里吃点花酒,也只当是调剂生活了。”贺年陪笑。
秋勿走到桌边坐下,拿起桌上的桃花香饮了一口,酒液清甜,桃花香气似真花一般在口腔里晕开,入腹却升起一阵热意,烧得他冻僵的身子暖了不少。
他放下酒杯,笑出声来:“我没怪你,不过看你玩得如此火热,忍不住想调笑两句罢了。”
那桃花香的甜香让他恍惚想起狄道浊身上的熏香和他桃粉的双眸,不免有些失神。
贺年看他望着酒杯发呆,以为他对女色没兴趣,便拍了拍手,唤进来三四个衣着单薄的粉面小倌。
自己则识趣地退了出去,贴心地带上门。
等秋勿回神后,发现屋内只留了自己跟几个衣衫近乎不整的粉面男倌,一时慌了分寸,道:“谁让你们进来的,出去!”
几个小倌面面相觑,一时不知到底是去是留。
秋勿见几人还不走,动了真怒:“不走是吧,那我走!”
刚走到门口,便看到了一脸贱笑的贺年。
秋勿一把抓住贺年的领子,低喝:“谁让你带他们进来的!”
贺年刚要开口喊委屈,只看到秋勿耳尖脖颈一片红晕,噎得一句话没说上来。
直到看着从房内发抖走出的小倌,半天才憋出句话:
“统事……你真是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