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啦——
刺骨的冰水猛地灌进口鼻,秋勿的气管像被火燎过,想呼吸却被寒水堵在气孔内,半口都呼不出,五脏六腑都跟着翻涌。盐水渗进皮肤、伤口与毛孔,火辣辣地疼。
审案人冷眼瞧着他咳得泪水与盐水糊满脸,才慢悠悠开口:“秋殿下,你杀了我们不少弟兄,总算把你抓住了。”
秋勿缓过气,扯出一抹冷笑:“现在知道喊我殿下了?我可受不起。”
盐水泡着伤口,随着心跳一抽一抽地疼。“你主子怕我,更怕我身后的夜冥国。你的弟兄身手太差,才会被我拉去垫背。棋子,就要有棋子的自觉。”
“你!!”审案人拍案而起,胡子倒竖,“来人!再上一桶盐水!用最细的海盐!给我往死里浇!”
“呵,大曜边境的人连粗盐都吃不上,今天倒让我享了精盐的福。”秋勿笑道,声音里却没有半分温度。
审案人一挥手,两个兵卒立刻架住秋勿的头,将整桶盐水往他口鼻里猛灌。
“你以为还像以前?有祥瑞大人护着你?”
审案人的声音压抑着暴怒,“现在他自身难保,你就是条没人要的狗!秋后的蚂蚱,我倒要看看你还能蹦跶几天!”
秋勿屏着气抵住水流,用看戏的眼神看着审问人的无能狂怒,可听到“祥瑞大人自身难保”这句话,心猛地一沉,直坠谷底。
阿浊怎么了?!
这个念头像烧红的烙铁,瞬间烫穿了他的理智。
他猛地挣起身,全然不顾盐水在口鼻里横冲直撞,发红的眼睛死死盯住审案人,深粉红色的瞳孔像狼一般,一眨不眨地咬着眼前的猎物。
审问人被他盯得心里发怵,刚要发作,门外一个年轻太监推门而入,声音阴柔:“林侍郎,辛苦你看了他这么久。”
那太监转头对秋勿婉转一笑:“秋殿下,请先做准备,新皇要召你上殿。”
林侍郎见了那太监,立刻识趣地挪开座位,手下人也慌忙端茶倒水,毕恭毕敬地伺候着这位面貌阴柔的太监。
秋勿一边向外咳着血沫,一边飞快地盘算:这太监他从未见过,可见朝中势力早已天翻地覆。
他刚要开口询问狄道浊的消息,那太监却先一步慢悠悠开口:
“秋殿下,您也别难为咱家和下头这些武夫了。实在是您先前反抗太激烈,不肯配合,咱家才出此下策。”
他端起热茶抿了一口,用最歉意的语气说着最狠的话:“这是新皇的意思。新皇有意与您谈,但您要是像疯魔一样上朝,这上上下下的人头可就都保不住了。您若有诚意,咱家定恭敬送您上朝;您若一意孤行……”
年轻太监把嘴里的茶叶吐回茶杯,眼神骤然变冷:“咱家可保证不了您的脑袋还能不能安稳带走。您不过是先皇留下的旧质。如今新皇登基,夜冥与大曜的规矩,恐怕要重新谈了。”
秋勿心中一动,这太监威胁的话音刚落,他便转念一想:自己如今连狄道浊的安危都还未查清,能做到这般地步的,只有洛梅那个有手段的老妇人。
秋勿此刻也顾不上许多,活路只剩这一条,只能死马当活马医,开口:“行,我去拜见新皇。”
秋勿被带出牢房,林督翘着椅子向后一颠一颠,椅腿在石块上发出磕磕的响声。年轻太监喝完手中的茶,把空杯向桌边一递,道:“你个粗人!一点闲不下来,绕得咱家头疼!”说着又接过刚续上的茶水,抿了一口。
林督缓缓开口:
“薛公公也不必再装了。你真以为大曜还像从前一样风光?做事留三分。”
薛玉财放下茶杯,起身要走。
刚到门口,林督阴恻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薛公公,好好合作,我自然尽心辅佐新皇。”
“但杀我弟兄的是你的人,亲卫军与内侍省本无冲突,你这可是吃里扒外。”
刑房内瞬间死寂,只有水滴落在石板上的声音,被放大得震耳欲聋。
薛玉财淡淡一笑:“林侍郎,安分守己,我干爷爷就不会动你。但你要是碰了不该碰的人,就算你是新皇亲卫军军长,他也不会让你活着,别冥顽不灵。”
薛玉财走后,林督才缓缓动了动僵硬的手指。他猛地抓起桌上的茶杯,狠狠砸在地上。
“操!我特么日这狗娘生的死阉人,认个老黄瓜当干爷爷,我呸!”
他盯着满地碎瓷,很快冷静下来,眼神阴狠:“既然你们杀我弟兄,那就别怪我了。”
“小李!”
一个佩刀军卫立刻单膝跪地:“大人有何吩咐?”
林督一字一句,咬着牙道:“去查,新皇到底想干什么?这场戏里,她到底在唱什么角?”
与此同时,另一边。
秋勿话音刚落,就被狱卒拖进刑房深处的暗牢。
这里只有地上一团稻草,他摔在上面,断骨的剧痛瞬间炸开——左腿折断,左手腕骨裂,左侧第三根肋骨也断了。
风呼啸刮过,墙壁、地面、铁杆、木板皆是一片刺骨寒意,风从铁窗呼呼灌入,整座石制牢房留不住一丝暖气。
待秋勿勉强给自己手脚复位,已然到了后半夜。全身剧痛的秋勿吃力地翻着身,在稻草堆里裹着潮湿的衣服,沉沉睡去。
天未亮,秋勿就被架去了杂物堂。小太监们给他换上锦衣、束起高冠,太医匆匆处理了他的伤。片刻之间,他便从血污满身的囚徒,变回玉立的少年郎。
他忍着风寒带来的头昏,跟着太监们走到宫门外。
一辆马车停在那里,车帘掀开,一只布满细纹的手伸了出来,尖细的声音响起:“打扮得倒是精神,带他上车。”
待马车行入宫中,押着秋勿的狱卒下车,换上另外几名佩刀侍从,一路走了大半个时辰,才到庆安堂门口。
先帝刚崩,洛梅又是篡位夺权,如今暂居此处。曾经的公主殿,如今堆满金银与奇珍,秋勿看着这奢靡景象,一时有些恍惚。
“陛下,臣把秋勿带来了!”侍卫跪地垂头,禀报完毕便一声不吭,在门外等候。
秋勿是习武之人,耳力超常,只听见门帘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与隐约的女子娇媚笑声。他垂眸敛神,一言不发地随侍卫立在廊下等候。
木板门后传来脚步踩在毛毯上的轻响,门“吱呀”一声被拉开,带起一阵甜腻的香风。
秋勿往里一瞥,全身瞬间僵硬,微微发抖,脸颊也热了起来。
开门的是个容貌妍丽的男子,一身肌肤在廊下天光里白得近乎透明。
他只开了半扇门,门后嬉笑声与靡靡之音却如潮水般涌出来。更让秋勿心头剧震的是,这张脸竟与狄道浊无比相似,相似得让他几乎站不稳。
那娇美男子微微一笑,柔声道:“劳烦你了,陛下说,秋殿下接下来由奴家带去就好。”
侍从头也不抬,小声应了。见侍卫走远,对方才拉开大半木门,唤他进门。
跨进门槛的瞬间,秋勿终于明白对方为何只在侍卫面前开半扇门——
领路的男子,身上仅覆一层桃红薄纱,纱下勾勒出曼妙无比的身形。跳动的橙黄烛光,映着他乌黑的墨发与雪腻肌肤。
秋勿全程垂着眼,与他保持距离,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
越往里走,房中的莺声燕语便越响亮。穿过重重幔纱,终于在一处高座上,见到了洛梅。
尽管秋勿从不记得,这行宫深处还有这样一处高座。
“陛下,奴家带人来了。”娇美男子娇滴滴开口。
洛梅抬起□□的肩臂,摸了摸怀中正撒娇的绝色美人,淡淡道:“朕知道了,下去吧。”
娇美男子俯身低头,顺从地从偏门退了出去。
洛梅这才放开怀中女子,轻拍她的臀,语气慵懒:“你也去吧,一会儿朕再唤你进来。”
那语气柔得能掐出水,听得秋勿身上直冒鸡皮疙瘩。
待洛梅腿上的美人退去,她才重新披上衣服,靠在椅上看向秋勿:“薛公公说的话,朕听过了。的确是冒犯了秋殿下,朕给你赔个不是。不过……朕的确有事,想与秋殿下好好谈谈。”
寄人篱下,秋勿自然明白自己此刻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沉默片刻,他才开口:
“还请皇上明说。”
洛梅听见他称自己“皇上”,眉间烦躁顿时消去大半,继续道:“秋殿下是个精明人,玄渊帝已然西去,朕如今虽掌着大曜江山,但……朕缺一把剑。”
秋勿略抬眼,斟酌着问道:“皇上手握重兵,西北戟锋军、北上洛北军、西南武缨兵,再加上您手里的四支禁军与京营卫,又怎会……缺我一把?”
洛梅帐下点兵的规模,莫说扫清叛党,便是踏平周边小国也绰绰有余。
洛梅忽然低笑一声,指尖叩着扶手,目光锐利如刀:“呵,朕的家底,秋殿下倒是摸得一清二楚。”
秋勿垂眸,声音平静无波:“皇上谬赞,臣不过是略知一二。若有未明之事,愿洗耳恭听。”
“外人道,朕为乱臣贼子篡得皇权,又说朕乃一介女子,武夫粗人,登不上台面。”洛梅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
“八日前朕肃清皇宫时,是护龙尉卫为朕开的宫门;朝外的舆论,是李太傅替朕压下的。那些文官嚼舌根,朕也只抓了几个顶罪的,杀鸡儆猴。”
她话锋一转,斜眼瞥向秋勿:“不过,说这些也跑题了。朝中百官,朕自然镇得住。倒是……秋殿下可了解‘潜蛟卫’?”
秋勿终于抬眼,迎上她的目光:“略知一二。清妖卫广招江湖人士,只凭武试取人,无论男女老幼、残健全皆可入卫。平日里处理地方杂务只是幌子,真正职责是为皇室执行密探、防谍、斥候等要务,分河、江、海三级,只对陛下一人负责。”
洛梅坐于高座,手里把玩着一抹朱红。
“只是如今,这卫里藏了几只耗子。潜蛟卫是朕的耳目,绝容不下半点污垢。秋殿下,朕也是习武之人,就不跟你绕弯子了。你当年与皇弟一同入武学,那场武试的榜首本该是你吧?可惜北将军府的林苍兰占了你的名头,一占就是好几年。”
她微微前倾身体,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朕惜才,像你这般心性与身手,本该在朝堂之上一展抱负,如今却只做了祥瑞身边的小小侍卫,实在是屈才。”
洛梅指尖一弹,那枚朱红耳穗便如流星般飞向秋勿。
“接着。看看朕这新得的玩意儿,品相如何?”
秋勿下意识抬手,稳稳接住耳穗,目光触及耳穗的瞬间,脸色骤然煞白,指尖不受控制地蜷缩起来,指节泛出青白。
旁人看去,这不过是枚做工精巧的朱红穗须,中间嵌着一颗云水玉,色泽莹润,是上品货。
可秋勿认得。
这是他攒了一年俸银,亲手为狄道浊刻的坠子!那两颗看似不起眼的玉珠,还是狄道浊用自己两颗后槽乳牙,磨了整整三日才穿成的!
这坠子怎么会在洛梅手里?
秋勿死死攥住掌心的耳穗,牙齿几乎要咬碎后槽牙。
禁军抄家前夜,他曾冒险外出探风。
此刻回想,只剩蚀骨的悔恨——恨自己技不如人,恨自己太过凡俗,才让身边之人落得如此下场。
他终究还是冲不破重围,救不下被困的太尉府。
双拳难敌四手,那三十余名精锐死士轮番上阵,即便天下第一剑士晨荒丸亲临,也未必能毫发无伤。
但,他将那些死士几乎全数斩杀。
这份狠戾,终究入了洛梅的眼。
八日光景倏忽而过。秋勿被洛梅的人看管得密不透风,连一个外头的线人都见不到。关于太尉府的消息石沉大海,他唯一能确认的,只有苏太尉的死讯。
玄渊帝已崩,自己形同软禁,如今连最后的依仗也没了。秋勿如同案板上的鱼肉,再无半分周旋余地。他本还在摇摆,可洛梅竟拿狄道浊的性命做要挟。
秋勿心头邪火翻涌,面上却依旧波澜不惊。他垂眸拱手:“陛下要臣做刀,臣便为陛下做刀。但凭陛下差遣。”
洛梅顿时喜笑颜开,拊掌笑道:“好!好!朕就爱秋殿下这份爽快!”
她话音一转,语气沉了几分:“你即刻去吏部领命,从今日起,你便是潜蛟卫统领,赐号‘幽棘蛟’。这潜蛟卫,以后就归你调遣了。”
她笑语盈盈,眼底却翻涌着蛇蝎般的审视:“潜蛟卫统领之职,自然不是让你只做个护驾的近卫。
“委屈你几日,稍后便去洛北将军府,学一学真正的领兵打仗之道。”
洛梅掰下半块羊脂糕抛了过去:“赏你的。今日朕能收了你这把刀,明日便能收了这天下。你若诚心追随,朕自然不会亏待你。等你到了将军府,便知朕为你备了什么大礼。”
秋勿稳稳接住那半块糕点,谢过龙恩,转身退出庆安堂,跟着引路的太监,一步步走向吏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