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歌舞声歇。
载着狄道浊的鹿车,终于缓缓停在苏太尉府的朱漆大门前。前后左右,仪仗森然,原本围在路边看热闹的人群,也随着鹿车的停下而渐渐安静下来。
一名身着华丽礼服的宦官庄重上前,手捧着明黄的圣旨卷轴。他身后的礼乐队与礼宾队抬着乐器和木箱,整齐地排列在府门两侧。贵净喜将圣旨高举过顶,头颅深深低下,唯有那双精明的眼睛,在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这场巡游,本就是玄渊帝的旨意。不久前,皇帝还在朝堂上亲口下令,让狄道浊认苏太尉为义父。
皇室的直系血脉,象征国运的“祥瑞”,竟要认臣子为父,简直是给足了苏承面子。
贵净喜在宫中一步一步爬到最靠近皇帝的位置,早就成了人精。看了眼门口的情况,心中了然,大致便明白了眼下的局面。
皇上与苏太尉间暗流涌动,若真是『赐福其宅』,两者君亲甚忠,又怎能
——仪仗近在府门前,而『祥瑞』与仪仗队在外等候!而苏太尉不仅不在宅外相迎,反观现在,呸!门口连一人都没有!
贵净喜不作声,依旧一步步轻快地走向宅门口。
狄道浊自然也看到了太尉府的态度,又怎不明白苏太尉的意思?
顿时英气初现的脸上阴沉一片。
他心中焦躁:这才第一日到太尉府,虽然前日宫宴上,皇帝和太尉一副你来我往的和谐模样,但现在的情况,不是明摆着往陛下和自己的脸上扇吗?
如果真这么个样子,他又该如何在太尉府站稳脚跟?传出去,京城间的大小势力又该如何平衡?狄道浊越想越头大,一口气从口中叹出。
他没有等旁人来扶,便扶着秋勿的手臂,踏上刚刚铺好的柔软地毯,自鹿车上缓步走下。玄色的衣摆扫过台阶,带着清冽的桃花香。
秋勿察觉到身边人的动静,微微偏头看了狄道浊。
他深粉发红的眸间映出一个愁眉苦脸又硬装淡然的模样,只觉得又心痛又好笑。
他不傻,一国质子,从小便察言观色,狄道浊所担心的他又怎么会不知道?
百姓们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里看,却被守卫士兵拦在外头。
身边的仪仗队敲敲打打,两两交错持着锦旗和佩剑,表面平静,底下一个个却忙得不可开交。
秋勿嘴角上扬,眼睛眯起。左臂忽而向后一抽,趁着狄道浊发愣的瞬间,扣住他的手,保持着搀扶的姿态,十指相扣。
狄道浊只觉掌心一阵痒,原是秋勿的大拇指偷偷伸进两手中间,用指腹轻刮他的手掌。
感受到掌间的不安分,狄道浊一愣,随即回神,赶忙要挣脱。一面装作镇定地观察周围,一面又因为秋勿的撩拨而脸上发热。
秋勿收紧掌间力度,将他的手向后收了收,轻声道:“这里的人都忙着自己的事,没几个人看得到。”
狄道浊带着脸热瞪了他一眼,也不再挣扎,笑骂:“反了你了,圣旨还在前面呢,小质子,敢对大曜祥瑞大人如此大不敬?”
秋勿也不恼,唇角上扬:“唉——祥瑞大人福光万丈,我不过是您身上的一柄锐刺,哪敢以下犯上,嗯~?”
狄道浊被秋勿逗得发笑,眼底漾开暖意。
可走了没几步,他摸到秋勿微微发颤的手臂,喉间一紧,才回过味来。
两旁宫人仪仗躬身叩拜,礼乐声中,两道身影缓步而来。
一人含笑,着素白衣衫如谪仙临凡;另一人眸色深红,墨锦劲装,周身带着凛冽的威慑。二人并肩前行,目视前方,神色不动。
那春风般的笑意与冷厉的气场交织,竟让两侧的婢女和太监连大气都不敢喘。
若是让他们听见二人的气音,又不知会如何想。
“好啊你!”狄道浊忽然瞪他,
“你怎么知道我衣服里藏了锐刺?又偷看我换衣了是不是!”
“我哪敢啊……小祖宗,你不把我肉都拧掉了!还有,你的衣服哪天不是我帮穿的!好歹我是你的侍卫吧。”
“你看看,这大曜自古至今,谁家侍卫又兼做主人近侍的,我还是一国质子啊!”秋勿用委屈的声音对狄道浊嘟囔道。
狄道浊不由笑出声:“得了,别跟我东扯西扯,为什么沦为近侍,心中没点数吗?是谁之前天天吵着跟我睡,真睡了又抱怨早上要帮我穿衣服,怎么,晚上衣服不是你脱的?”
秋勿难得没回话,抽了下鼻子,耳朵红红的。
“……”
咳!他在瞎说啥?
回过味儿的狄道浊:“……唉?!”
就在暮色快要将整座太尉府门前的石阶染透时,那扇厚重的朱漆大门,终于发出了“吱呀”一声轻响。
一个身着紫色锦袍的身影缓步走了出来。他身形挺拔如松,面容清俊,颔下三缕长须更添几分威严。正是当朝一品太尉——苏承业。
他没有急着上前接旨,反而负手站在门廊下,目光淡淡地扫过门前的仪仗与圣旨,最后落在狄道浊身上。
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看不出半分情绪,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不过是寻常景致。
“殿下远道而来,”苏承业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让府里的下人怠慢了。”
贵净喜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这话看似致歉,实则是把“无人相迎”的责任,轻飘飘地推给了“下人”,更重要的是,陛下的圣旨在这儿,他竟没有立刻跪下领旨。
狄道浊却像是没听出话里的刺,他微微颔首,唇角依旧带着那层浅淡的笑意:
“义父客气了。儿臣奉陛下旨意前来,本就是为了沾沾义父的福气,岂敢劳烦义父亲迎。”
一句“义父”,既应了圣旨的名分,又不动声色地将苏承业架在了“长辈”的位置上。
苏承业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玩味:“殿下倒是会说话。只是这福气,可不是谁都能沾的。”
他终于上前一步,对着贵净喜手中的圣旨单膝跪地:“臣,苏承业,接旨。”
就在他俯身的瞬间,狄道浊袖中的手指,极轻地动了一下。秋勿立刻会意,不动声色地往他身边靠了半步,指尖依旧扣在狄道浊的腕间,与他一同跪下。
贵净喜高声宣读完圣旨,将明黄的卷轴递到苏承业手中。苏承业接过圣旨,却没有立刻起身,反而抬眼看向狄道浊,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殿下可知,陛下让你认我为父,是为了什么?”
狄道浊迎着他的目光,笑意更深:“自然是为了君臣相得,家国永安。”
苏承业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终于直起身,将圣旨递给身后的侍从。
他侧身做出一个“请”的手势,声音恢复了平日里的平和:“夜色已深,殿下一路辛苦,先进府歇息吧。”
狄道浊没有动,只是看着他,轻声道:“义父府中的夜色,倒是比宫里,有趣多了。”
苏承业的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
迎着苏承业,狄道浊轻轻开口:
“太尉——!!”
残阳西沉,天际剩一片橙红,而府宅之前,暗黑已至。
狄道浊被人押跪在内门石阶上,撕心裂肺地发出一声悲鸣。
同屋的女子与他刚被带来,等着要被发卖。
他本以为能偷偷救下太尉,却只等来了禁军那挥下来的刀。
石阶最高处,那具发丝凌乱、已被斩首的头颅,与记忆中苏太尉威风凛凛的五官缓缓重合。
狄道浊的脸上溅上一星血丝,怔怔地与地上滚了几圈的头颅对视着。
太尉在笑。
他的眼中带着笑意,即便在死之前,也想把这个养子的面貌刻在脑海里。
人在斩首后,意识仍会存留片刻。太尉只觉头越来越昏,眼中跪在地上的狄道浊,慢慢变成了另一位白发的美丽女子。
“槭?……”
苏太尉的喉咙里滚出几缕气音,轻得像游丝,混着血沫。
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将目光死死钉在狄道浊脸上,浑浊的瞳孔里骤然亮起一点光——那是恍然大悟,是难以置信,也是最后一点温柔和苦涩。
这么多年一直都错了啊……
后半句终究被涌上来的血沫堵在喉咙里。他的睫毛颤了颤,像风中残蝶,流尽了最后一滴泪,最后一次轻轻阖上双眼,彻底没了声息。
“啊啊啊——!!”
狄道浊红着眼睛,怒吼着向太尉的方向挣扎,染了铅粉的乌发在空中乱摇。
“你们怎么敢的?!皇帝还没死呢!!”狄道浊只觉得头里嗡嗡作响,眼前猩红一片,发狠地甩着两只被铁铐锁在一起的手,直逼得身后拉着他的一个禁卫向侧边倒去。
“他娘的!一个捆起来的人,你都搞不定?!”石阶旁看守的统领看着在狄道浊身后左摇右晃的禁军,气不打一处来。快步走来,对着狄道浊就是一脚:“小贱胚子,守不得规矩是吗?!啊?!”
狄道浊猝不及防,整个人被踹得向前扑去,额头狠狠磕在冰冷的石阶上。
剧痛瞬间炸开,眼前金星乱冒,温热的血顺着眉骨淌下来,糊住了他的眼睛。
“你们就不怕太尉党反扑?!当潜蛟卫是摆设吗?!”
他死死咬着牙,声音里带着血沫:“太尉府有二次召卫权,你们敢动他——”
“啪!”
一个响亮的巴掌狠狠扇在他脸上,打得他偏过头去。
统领拎着他的长发,迫使他抬头,那张满是横肉的脸凑到他眼前:“反扑?新皇都把老皇帝逼死在宫里了,你觉得太尉府的兵权,还轮得到他们自己用?”
狄道浊的瞳孔骤然收缩。
“告诉你,”统领的声音像毒蛇吐信,“新皇手里的兵权,就是苏承业亲手交出去的!你猜,他为什么这么听话?”
一口浓痰啐在他脸上。
狄道浊的身体猛地一僵,所有的挣扎都在瞬间凝固。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只有那句话在疯狂回响:苏承业亲手交出去的……
“为什么……”
他的声音轻得像梦呓,带着破碎的哭腔。
“为什么……”
忽然,他的呼吸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心脏。
“我明白了……”
他喃喃自语,眼神涣散,血色从脸上彻底褪去。
“是我……是我害了他……”
这句话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刺穿了他最后的防线。
狄道浊终于崩溃,趴在石板上,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嚎。那哭声里没有愤怒,只有深入骨髓的绝望和悔恨,混着血和泪,浸透了冰冷的石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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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梦醉勿去醒时别恨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