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阳扮阴梦回少年时

身边没有霜梨踪影,她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消失了……

怎么可能?!

狄道浊虽武艺不精,做不到一人横扫一片,但一对一打倒名壮汉却毫无问题。

这人到底什么来历?竟在他眼皮底下带走了霜梨,他却毫无感应。

一阵风忽然吹进他的衣领,本能促使狄道浊猛的向下一倾,兵戟划开空气的萧索声骤然响起。

狄道浊心下一沉,怒火中烧,随即向前倒去,用惯性一手撑地,半边身体带动右腿往上方一扫,直往那偷袭者的胸口而去!

那踢腿来势汹汹,偷袭者向后退了半步,抬手一挡。

“嘶——”诡面底下的人倒抽一口凉气,痛从皮肉一路滚到骨头。裙下的鞋底内竟是包了层铁板。还没等偷袭者从刚刚一脚中缓过来,狄道浊便一个挺立,两手各握一拃长二寸宽的钢制长尖,向那诡面的面门刺去。

“砰!”带诡面之人反手用剑相挡,一剑一长尖便如此将相抵磨,发出令人瘆牙的闷响。

狄道浊看准间隙,前手松开,后手握针续力一刺,直往诡面主的太阳穴捅去!

偷袭者前臂抬起,挡住狄道浊的前手,可谁料狄道浊另一只手暗暗向其腹部划来!

偷袭者不得不松开利剑,用拿剑之手固住这暗针隐刺。

“你到底是什么人?”狄道浊咬牙道,“你把秋勿怎么了??!!!!”他不信秋勿正常这么长时间还不归来,心里更为焦躁。

偷袭者一惊,手微微松软。

狄道浊见此一发力,锐刺缓缓捅入黑色布料,血迅速染湿了他一小片衣服。偷袭者顾不得吃痛,只得继续抵住,不让这锐刺再深一步。

“…………服了。”诡面下的人似是一皱眉,发力将狄道浊向外推去。

赤红的光直射在狄道浊脸上,腥橙的光拢住二人周身,将粉裙更染艳丽,黑衣更显可怖。

狄道浊正集中精力,跌落在地上的剑刃反射出光,眼随本能恍了一瞬。两脚刚要使力时只听几声叶响,刚要防备,却觉脖一重。

失算了,有两人!

狄道浊心里不甘的要死,丝丝抓着眼前的一颗棵野草,拼尽全力想往后看一眼。但却被时候人压着,一动都动不了。

“秋……勿……”

………

那诡主也没注意到来人,还保持着与狄道泱互相对抗的姿式。

可手上的人却突然卸下劲来向他倒去,手里的锐刺离手落下。其中一只精准插进了鬼面人的脚背上。

“……………服了。”诡面主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面。

此狄道泱又要顺势下倒,诡面主手忙脚乱的扶着他的肩与手臂,不让他倒在他身上,以至于插了锐利的脚也几步乱移,险些重心不稳摔在地上。

他呼吸急促的想要推开狄道浊,手忙脚乱时与狄道浊身后敲晕他的黑衣男人对视。

诡面主:“……”

苍兰:“……”

两人相顾无言,苍兰有点想笑,也笑了出来,笑的身体发颤。直至诡面主咬牙切齿道:“你当真是……不可理喻。”

苍兰这才压下喉咙内滚滚发烫的笑意,用冰凉的手掌一抹憋红的脸,说:“清竹……兄、兄长我,噗,咳咳!实在没想到……你……这么怕女人。呵呵……”

笑声在苍兰喉中隐隐爆发,又在清竹诡面下冰冷的眼神下越压越小。

就这么僵持着一人隐笑,一人阴冷的尴尬氛围。苍兰向前走去,手欠的掀开了清竹的青衣诡面。

只见一张玉面俊容的少年,正抿着唇怒目盯着他,额角的青筋爆起,黑的能滴出水的脸上,却还是掩不住一丝红晕。

啧啧啧,我这弟弟该不会还是个雏吧。

苍兰用欠抽且油腻的眼光扫视清竹,无视清竹眼神传来的杀戾,拍了拍这个和自己一样却更富少年气的脸:“贤——弟——,那你女装的时候怎么办呀……”

那怪声怪调的语气刺的清竹只想一掌震碎这个风流下流的畜生。

但看着和自己近乎一样的脸,想到自己现在的处境,生生憋了回去,压着寒意,挤出几个字:“别、惹、我,移、开、她。”

苍兰占了便宜,笑着扶起狄道浊。

扶到一半却怔住不动了。

两只手架着狄道浊的腋下石化在原地。

“唉……………?”

苍兰缓缓抬眼看向清竹,清竹与他对视一瞬,缓缓将目光移到了苍兰的手处。

苍兰:“……”

“你能别看了吗?”

清竹嘴角抽搐,转过头去,语气嫌弃:“你是变态吗?”

苍兰一脸晦气地把狄道浊平放在地上,拍了拍衣摆道:“贤弟此言差矣。为兄我虽说是招蜂引蝶、魅力四射,但断没有龙阳之好。”

清竹听完,脸一偏,从发丝到指尖都透着不爽的气场:“我还以为你自虐成了废物,连个姑娘都打不过。现在看来,是碰上疯狗了。”

苍兰蹲下身细细打量地上的“姑娘”,只见乌亮软顺的发丝覆在“小姐”莹玉般的脸颊上,余晖在肌肤上流淌出细碎的光……………嗯?

“我操!”苍兰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往后一跳。

清竹头痛欲裂,皱眉问:“又怎么了?”

边问边拔下脚背上的锐刺,太阳穴突突直跳,鲜血也从脚背扑哧扑哧地往外冒。

苍兰一把揽过清竹,将他带到狄道浊面前。清竹刚要挣扎,就被苍兰死死锁在怀里:“别动!”

他捏着清竹的下巴,强行转向狄道浊:“你看这人是不是很眼熟?”

清竹却梗着脖子,死活不看那衣冠不整的身影。

苍兰被磨得没了耐心,“啪”地一巴掌拍在清竹臀上,布料闷响,清竹刚要挣扎着起身,就被苍兰带着,稳稳地坐在了他的腿上。

清竹瞬间僵住,全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

苍兰趁他发愣,强迫他看向狄道浊的脸:“这不是大曜的‘祥瑞’七皇子殿下,苏太尉的义子,你主子吗?!”

清竹终于看清了那张脸——竟与方才端坐席间的狄道浊一模一样!

他心中五味杂陈,再低头看向那人身上的粉裙,更是差点厥过去:

那分明是他当年女装扮相时,环管房坊为他量身裁制的春装!只因为太过羞耻,他早就把衣服压了箱底,没想到竟会以这种方式与“原主”重逢。

最让他无语的是:他刚才根本没认出来!

苍兰看着清竹的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青,显然已经在脑子里开起了小马车,便抱着他在一旁静静等候,嘴角却忍不住扬起笑意。

“所以……我们要如何处理……他?”清竹艰难开口。

两方相视不语,却都从对方眼中读出了话。二皇女宫变在即,此次围清太尉府的行动,不仅要拿下太尉掌控的家眷,更要以最快速度将太尉一党收监处斩,彻底斩断太尉党在京城的残余势力,让玄渊帝即便身在京中,也陷入孤掌难鸣的境地。

而“祥瑞”,正是这盘棋里最不可控的变数。

二皇女并未对狄道浊的处置给出明确指令,但放任他逃走显然绝无可能。若日后追查出行迹,此事必然牵连甚广,届时他与整个家族都难辞其咎。

“女子未及笄者,印奴印发卖;男子未至冠礼者,流放寒窟。余小姐等人,充为官妓;余夫人……与成年男子一同斩首,悬首于城门示众。”苍兰一字一句道来,眼中笑意尽敛,眸光暗沉如夜,“新皇亲令:有违者,杀无赦。”

“殿……您……醒……快……逃……”

狄道池眼神涣散,眼前像蒙着一层灰雾,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殿……太……要……城……”

霜梨的声音断断续续,像隔着一层水。

狄道池撑着地面想要坐起,只觉脑中一阵剧痛,仿佛有千万只千足虫在啃噬、缠绕、踩踏。他皱紧眉,口中泛起浓重的腥甜,勉强撑起身子。

“霜梨,你说什么?”狄道池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殿……殿下?”霜梨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眼眶瞬间涌出泪水,脸颊上的血污刺得她另一只伤眼火辣辣地疼,“您……您没事吧?”

她小心翼翼地扶住狄道池,脸色惨白如纸。

“我没事。”狄道池打断她,又问了一遍,“你刚才说什么?”

霜梨飞快扫视一圈,压低声音道:“殿下,禁军还在外面杀人,血流成河……他们还在搜捕,现在这屋子里的,都是未及笄或刚及笄的小姐,”

“刚刚我们也是被押送过来的,估计没一会儿就要来人,估摸这都是一会儿要被发卖的。姑娘们要么在掩面哭泣,要么吓得目光呆滞,根本没人注意到我们。”

她顿了顿,才敢继续说下去:“太尉府已经被他们屠尽了,他们调来了很多人,把所有可能的逃生出口都堵死了。我还听到他们说……”

霜梨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贴着他的耳朵,“他们要奉二皇女的命令,要把……把太尉……斩首,把头挂在城门口……”

几年前———

天空中云层厚重,却又丝丝缕缕地从中间向下透光,晌午的暖光贴在云上,微微的光束斜斜洒下,毛绒绒的。

惊蛰刚至,难得无雨。皇城内外,满城上下无一不津津乐道最新八卦。街上人影攒动,喧闹非凡,不知情的人怕要以为是宫中公主出嫁。

不同的是,街边百姓的眼里都烧着疯魔般的狂热,大把印着“广疆通宝”的铜钱被他们奋力抛向街道中央缓缓行驶的鹿车。

鹿车的辕头系着金、白、粉三色织就的绸缎花束,拉着身后华美的木车吃力前行。

车旁小卒撑着伞盖,簇拥着这辆华丽非凡的车驾。人群不断向车边涌来,层层叠叠,祈愿声此起彼伏:

“祥瑞大人,请保佑我生个大胖小子!”

“求您保佑我们家铺子开业大吉!”

“保佑我吉祥如意,万事平安啊,祥瑞大人!”

狄道浊身着日绸祭服,衣摆处的桃粉色向上晕染,金丝绣成的桃花与衔金飞鹤栩栩如生。他露着平和的微笑,端坐在白纱围幔的鹿车上,听着人们的愿求,但展眸抬眼却一丝笑意也没有。

在秋勿看来,这华丽的车驾,不过是一座囚笼,将狄道浊牢牢困在其中。

不少铜币被人故意瞄准车纱砸去,更有不少力道十足的投掷,径直打在狄道浊身上。投中的人兴奋地叫嚷:“哈哈哈,中了!打中祥瑞大人的胸口了!我要高中!”

“哟!小宝这弹弓打得太准了!以后肯定有出息!”一个圆润的妇人摸着小男孩的头笑道。

“那就再打一个!”小男孩吸了吸鼻涕,挑眉撑地,再次拉开弹弓,把三四个铜币射向狄道浊,鹿车行驶缓慢,那几枚铜币结结实实地砸在他头上。

狄道浊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想要立刻离开的念头,依旧端坐在车座上,维持着温和的假笑,掩去额上传来的刺痛,只觉怒火在胸中翻涌。

秋勿听觉敏锐,铜币砸在狄道浊头上的闷响清晰入耳。他周身的气压瞬间降低,猛地拔刀出鞘,就要飞身斩去。

可就在刀刃刚露出鞘外的瞬间狄道蚀微微欠身,一只带着淡淡桃花香的冰凉手掌伸了过来,轻轻捏了捏他后颈炸毛的皮肉,揉了揉那节凸起的骨突。

狄道浊低低笑出声,掌心细细包裹住秋勿的后颈,看着他像只被顺了毛的老虎,从方才张牙舞爪的模样,瞬间软成了一团。

他抬手抚上少年毛茸茸的发顶,温声问:“怎么又生气了?”

秋勿被摸的都酥了骨头,却还是梗着脖子气鼓鼓:“那群愚民!早就传了禁令不许用铜币砸殿下,偏生没人听!下次我就把这白纱换成琉璃的,看谁还敢放肆……”

狄道浊闻言低笑一声,那笑声轻得像风拂过花瓣。

秋勿心里像被细电流过,又麻又甜,可他也清楚,这笑意底下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苦涩。

他眼眶微微泛红,嘴里还在不停抱怨,手却悄悄覆上抚在颈间的手,紧紧攥住,随着鹿车稳稳地往太尉府行去。

长街之上,乐声悠扬,礼炮轰鸣。

狄道浊的鹿车缓缓绕着京城街道行驶,越靠近市集与宫城,百姓们抛来的贺礼便愈发贵重。

起初是铜钱叮叮当当落在地上,接着是碎银、银元,到后来,金元、翡翠、玛瑙如雨点般从两侧楼台飞落,整条街铺得金光闪闪,五光十色的宝石在日光下折射出勾人心魄的光芒。

直到夕阳西沉,天际晕开橙红色的晚霞,人群才渐渐散去。

青衣书生摇着纸扇,笑吟吟地对身边的白衣友人道:“今日得见祥瑞大人,真是三生有幸!不知是哪阵仙风,把这位贵人吹到凡尘来了?”

白衣书生往嘴里塞了颗杏子,腮帮子鼓鼓的,含糊道:“你竟连这都不知道?祥瑞大人乃是圣上与甘霖仙子在玉衡星高照之日所生的圣子,出生那日百鹤翔飞、万桃齐绽,可是咱们大曜国的活祥瑞。”

“此次巡行,正是圣上的提议。当朝尚书令兼并侍中,正一品重臣苏承业苏太尉,你可知晓?在圣上还非是太子时便一直扶持他,一路治国有功,还是圣上的同窗伴读,感情颇深。”

白衣书生顿了顿,声音压低:“但这感情深厚也未必是好事……苏太尉权势浩大,又得圣上宠幸信赖,却多年未娶。圣上念其功,便将七殿下——也就是祥瑞大人,赐居其宅,还让他拜苏太尉为义父,又调夜冥质子做护卫,说是伴读养性,谁知道是福是祸?”

两人相视一笑,身影如两条诡秘的蛇,滑入了橙光丽影的市井繁华里。

丑时

夜色如墨,一轮满月悬在漆盘似的空中,连星光都被它压得黯淡,唯有玉衡星的微光在天边几近熄灭。

街道上,几列军士正挥着扫帚,哗啦哗啦地将地上的铜币与财宝扫入竹篓。不过片刻,堆起的钱篓已有五六个之高。

突然,一声粗暴的喝问划破寂静:“你是做什么的!”

带来的,是妇女尖锐长空的悲鸣。

那妇人捂着一只正在冒血的手,在地上狼狈地向后爬,拼命护着身后瑟瑟发抖的小儿。

踹断她手指的城兵用靴尖碾着那截还在渗血的断指,冷声骂道:“京城的规矩都不懂?偷窃天运国库钱财之人,杀无赦!你哪来的胆子!”

寂静的长夜里,只剩下小儿的啜泣和远处巡夜的梆子声。

妇女嘴里不断哭喊:“对…对…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我们家…实在是走投无路了…大…大人,您大人有大量…我再也不敢了!求…求您放我条生路吧!”

她咚咚咚地磕着响头,血水流了小半滩,浸透了几枚印着“广寒通宝”的铜币,在月光下映出她涕泪交零的脸。她一边磕头,一边不动声色地把孩子往身后推。

但回应她的,只有一道利刃划破空气的锐响,一串飞溅的血花,还有城兵冰冷的声音:“还在痴妄什么!城中的贵人岂容你冲撞?杀了便是!若有人问起,你担得起责任吗?!”

稚童眼中的世界,从此只剩下浓稠的黑,和那滚落在他脚边、母亲的头颅。

嘻嘻,那个被他捂住眼睛的另一个孩子呢?

孖于一样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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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阳扮阴梦回少年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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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误
连载中浊雾惊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