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傍晚,急风骤起,卷着冰刃刮过纸窗,从木框缝隙里钻进屋内,摇得烛光忽明忽暗。
窗边人影捏着烛剪,剪去些许烛芯,看着火光渐大,烧死了一只绕烛飞了数圈的小虫。
狄道浊坐回茶台边,抬手斟了杯红茶抿了抿:“清竹,阿勿呢?”他顿了顿,又道,“快酉时了,他还未归吗?”
清竹放下扫帚,拱手回话:“回禀殿下,秋殿下特意下令不必仆从跟随。殿下也知,秋殿下的身手,并非奴婢能轻易跟上的。只是……”
她抬眼看向狄道浊,“秋殿下已出去两个时辰,再过半时辰,太尉与殿下便要启程了。需要奴婢派人去寻吗?”
狄道浊纤手扶额,并未回答。
“罢了,不去寻了。”狄道浊阖上眼“他一向有自己的想法。就算遇险,你们去了也无用。先去探探路,二皇姐这般招兵买马,动手的日子,定是近几日了。”
清竹听后猛地翻身跃起,深青色裙裾在风中刺拉作响,整个人如一条青黑利蛇,疾跃在被残阳染透的乌瓦之上。
——吱呀一声,木门被菜事坊妈妈从内推开。
她皱着眉头急向外探,眯眼分辨着残阳黄昏下后门外街中的人影。
真是奇了怪了,老妈妈用手抹了抹眼睛,想着买菜的丫头该回来了才是。
隔着几面墙的厨房里,厨娘翻找香料的动静里夹着骂街的粗话传来,真真确惹的她心烦意乱。脸一臭大骂道“知道了!你个小贱八婆,叫你娘了个去!没看我正着急那买菜丫头嘞?把你那张糊了屎的粉嘴闭上!”
老妈妈回头朝墙的方向啐了口唾沫,撩起布裙,大踏步冲出门,准备抓个丫头好好撒气。
出了门,西北风刮过房墙,刮得老妈妈瞪的如桂圆大的眼睛又眯了起来。街道一反常态的没有一个人,静悄悄的,连布裙擦过石板的声音都一清二楚。
怪事。
一个人也没有。
常年在险处周旋的老妈妈瞬间绷紧了身子,那双凝着精明的眼,快速扫过街边一排排破旧的商板木架和连排的瓦房,直到眼神落到巷子口。
不好!有事!
老妈妈猛地转身就逃,为难她一介老妇此时却健步如飞。
带起的疾风卷动巷口的几棵野草丛,生涩的芒尖直插进小婢女外瞪的眼球。
婢女青白的脸上溅着泥水,鲜血混着黄白之物,从头顶的豁口汩汩涌出,流进她微张的嘴里,整个人摔在暗巷门前,死不瞑目。
老妈妈死死咬着唇,不敢发出半点声响。唉!早该察觉不对,又何必出来?她额上冷汗涔涔,踩着平日里走惯的卵石巷,疾冲而出。
心脏咚咚狂跳,府门近在眼前!
“来……!”
一个“来”字音还没发完,一把雪亮的刀锋已从背后猛捅贯穿,滚烫的鲜血瞬间涌上喉头在喉间咕隆作响,血泡混着碎语往外冒。
刀锋向外一旋,猛地抽出,白刃入,红刃出——老妈妈应声向前扑倒,没了生气。
后面的黑衣男子抬手一挥,刀花空中闪开,血顺着光滑的刀身向外飞溅,如彼岸花瓣般四散开来,刀面最后映过一缕橙红霞光,又利落归鞘,只余一声轻响。
“启禀督尉,时辰已到,周遭闲杂人等皆已肃清。只待您一声令下,即刻动手,不留活口。”黑衣男子侧身拱手,朝暗处的人影沉声禀报。
“不必。”郁正清抬眼扫过天空,“新皇有令,苏太尉虽有反抗,但府中未及笄的丫头与十五岁以下的稚子并无大过,留其性命,余后另议。”
“是。”黑衣男子应声,眼底却飞速翻了个白眼。
什么有所反抗,苏太尉若听见这话,怕是气的要呕出血来。
天道昭彰,世事翻覆,这帮人嘴上喊“新皇”喊得顺口,不过是篡位的乱臣,如今倒拿着寒刃装起了善茬。
黑衣男子腹诽着,心里盘算一会儿偷跑的路线
呸!这活谁爱干谁干,老子找机会溜了才是正经,以后不知还要得罪多少人。
“……策舟,你又翻我白眼。”郁正清冷不丁开口
“……”
“没有。”被唤作策舟的黑衣男子身子一抖,暗叫见鬼。
“别想着偷跑,新皇盯你很久了。”
郁正清对着天空吐出一口浊气,在冷风中散成白雾,“一时一势,识时务者才能保得住小命与家门。若论情分,我所受的苦楚,你不知?”
“……”
苍兰紧咬着唇,沉默不语。
郁正清垂着头 “我知你心有不爽,今日之事,你我心中都如鲠在喉,也不必再受这等窝囊气了。”他抬眼,“你想做什么,我不拦你,但自己屁股也得你自己来擦。”
“策舟,你知道分寸。”苍兰与郁正清对视良久,心下也已有了定数。
…………
橘红的霞光与墨色的天幕已然彻底交融,昏沉欲坠。天一幕一幕开始覆上纱幕,敷上松粉。鲤鳞状的云片浸着残阳的融紫,好似揉碎的肝肠,在天际流淌。
噗——噗——噗——穿林西阙禁军手中的火把依次点燃,火星亮如星,丝丝火星连一点,簇聚的黑烟团团上升。
几百禁军悄静而行,迅速就位,风带着火形成了一道道金红的残影,如同落在凡间最为狰狞的星,一颗连一颗,变成招来灾恶的血红灾星……
郁正清站在圈外,众禁军随他而立,安静无声。
“破门。”
郁正清的一抬手,众禁军拔出长剑。空气中剑与鞘碰撞的声音混入风中,再由风刮磨人的耳膜,吸食他们心中最深处埋着的恐惧。
一名禁军迅速前倾,穿戴胄的手臂向前猛然一挥,弓步迈进。刀背上鲜血满溅,空院中滚落一个表情惊恐的头颅,门内被派来查看情况的家丁被一刀斩首。
血喷溅而出,洒了那禁军一脸。而那禁军只用手抹了把脸将血珠狠狠甩在地上,便面不改色地踏着家丁的尸身,提刀冲入府中。
“啊——!!!”
“你们做什么?!!”宅中仆从四散奔逃,尖叫求饶声此起彼伏,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饶了我吧,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大爷,爷爷,哈哈,我有钱,我给你,杀他,杀他,放了我吧……”
宫庭金石砖上一时流满了鲜血,一个个残肢头颅掉在地上,随着石砖震动发出“叮——”的灵动声响,在乌金的砖上奏画了幅长血百鬼图。
“狄殿下……殿下!!!殿下———!!!”一位衣污发乱的婢女跌跌跌跌撞撞闯了进来。
狄道浊早听见府门方向传来的惨叫与兵刃相击之声,正疾手疾脚收拾密文与信物,冷不丁听见这声呼唤,心头顿时浮起疑云。
他缓缓退到门边,将装着重要物件的布囊紧紧揣入怀中,抽出大腿上的利刺,划破木门上的牛皮层。
凑眼一看,瞳孔骤缩,当即一把拉开门,快步迎了上去。
“霜梨姐姐!你怎么弄成这样?!”狄道浊看着少了只眼的霜梨,惊得失声。
“来……来不及多说了!”霜梨猛地攥住狄道浊的胳膊,仅剩的一只眼目露狠戾,声音发颤
“禁军已经冲进来了,太尉被抓了……阿浊,快!跟我走!”话音未落,便拽着狄道浊往院中婢女的住处踉跄奔去,脸上的花钿都震得歪歪斜斜。
狄道浊跟在一瘸一拐的霜梨身后,竟险些跟不上她急切的脚步。
“霜梨姐姐,外头到底是什么情况?”狄道浊脑中一片昏沉,实在想不通禁军为何会突然发难。
“我也不清楚!我正和李妈妈、苏太尉对账整理行装,”霜梨脚步不停,喘着粗气,用干涩的嗓子回道,“禁军起初在外头静悄悄的……只守着,一点声响都没有。”
“谁能料到……他们突然就冲进来了!看门的小厮全死了,连个报信的人都没有!”霜梨猛地攥紧狄道浊,一把推开婢女的房门,咬牙道,“殿下,快把这身衣服脱了,挑件最朴素的换上!”
狄道浊心知事态危急,立刻拿起一套不起眼的马车夫服饰便要换上,却被霜梨厉声打断:“殿下,换那件粉白的襦裙!”
狄道浊一愣,回头看向房中翻找东西的霜梨,随即不再犹豫,迅速褪去外袍,换上裙裾,又将布囊塞在胸前,几下便套好了女式外袍,还从布袋里摸出一个小木盒。
“阿浊,过来。”霜梨拉过他,将一盒铅粉狠狠倒在狄道浊的银发上,挤出手上伤口上的血混着铅粉急促地搓揉着,“外面的禁军杀红了眼,见人就砍,唯独不杀未及笄的女子。我亲眼见着,府里的男子几乎都被杀光了……你快自己也抹匀些!”
抬手一摸,指尖沾着黑粉,在霞光下泛着暗沉的色泽,狄道浊这才明白她是要将自己的头发染黑。
两人手忙脚乱,足足用了两盒黑粉,才勉强将狄道浊头顶的银丝遮了个七七八八。
两人刚收拾妥当,门外便传来重甲摩擦的沉响,禁军粗粝的喝问声响起:“这处房里的人,都出来!”
霜梨心头一紧,赶忙将狄道浊推到妆台后,又扯过一旁的洗衣木盆挡在他身前,压低声音道:“殿下,别出声,我去应付。”
她理了理凌乱的鬓发,强装镇定地拉开房门,脸上堆起惶恐的笑:“军爷,小女子只是府里的婢女,在此处浆洗衣物呢。”
两名禁军手持长刀,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屋内,其中一人眼尖,瞥见妆台后露出来的一角粉白襦裙,当即厉声喝道:“里面还有人?出来!”
霜梨脸色一白,忙拦在门前:“是同屋的妹妹,年纪小,见了军爷害怕,躲着不敢出来呢。”
“少废话!”禁军一把推开霜梨,大步跨进屋内,刀尖直指妆台,“出来!否则一刀砍了!”
狄道浊攥紧了藏在袖中的锐刺,指尖因用力而泛白,缓缓从妆台后走出,鬓边的黑粉被风吹得落了些许,露出一点银丝,惊得霜梨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抬起头来!”禁军厉声命令。
狄道浊慢慢抬眼,一双桃花眸被他刻意眯起,添了几分少女的怯生生,脸上沾着的些许黑粉,衬得肤色愈发白皙,竟真有几分未及笄少女的娇弱模样。
只是那眼底的冷光,被他死死压在深处。
“军爷……”他刻意捏着嗓子,声音细弱,带着颤音,“我……我怕刀。”
禁军盯着他看了半晌,又扫了眼他身上的粉白襦裙,见他身形纤细,眉眼稚嫩,确实像个未长大的小姑娘,这才松了些警惕,却仍冷声问道:“你是这府里的婢女?叫什么名字?”
“回军爷,我叫阿浊。”狄道浊垂着眸,指尖悄悄绞着衣角,余光瞥见另一名禁军的刀鞘上,沾着熟悉的玉佩碎片——那是太尉府护卫的佩玉。
霜梨忙上前打圆场:“军爷,她是新来的,胆子小,您别吓着她。这府里的人都知道,我们这些婢女素来守在后院,从不敢往前院凑的。”
两名禁军又在屋内搜了一圈,没发现什么异常,其中一人啐了一口:“算你们走运,若敢藏着府里的男眷,定将你们凌迟处死!”
说罢,两人转身离去。
霜梨腿一软,险些跌坐在地,狄道浊忙扶住她,声音里带着后怕:“多谢霜梨姐姐。”
“殿下,此地不宜久留,我们从后院的狗洞钻出去,那里的守卫松些。”
霜梨定了定神,拉着狄道浊便往屋后走,眼底满是急切,“秋将军应该就在府外接应,我们得尽快与他会合。”
“好。”
一路上往前越走,空气中的血腥味便越重。刚刚踏进前院,便看到墙壁上飞溅的鲜血,几个年纪较大的旁支,“坐”在庭台楼廊上,颈脖处切口平整无比。一滴一滴血落在反季盛开的白茶花上。
一滴一滴……
不对!狄道浊立觉不对。
这血还冒着淡淡的热气!明显是死的不久,赶忙想抓旁边霜梨的手带她躲进一边的草丛里,却抓了个空。
他的旁边……一人没有……
啊啊啊,大家好,我是新人作者,这个原来是我的oc,后来想了想,觉得还是出个故事,大家都知道吧,现在存了不少稿, 大家可能会觉得前面可读性不是非常高,到后面会好一点,其他家坚持看一下,现在冲新人榜的话我会坚持一天一更, 还请大家支持!!!(o^^o) 求收藏求营养液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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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玉台候相引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