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献闻言转头看了一眼云因，他身上还连接着仪器，大大小小的管子从他的手臂、胸口、指尖延伸出去，织就成了一个困住他的囚笼。七天没有进食的他又瘦了些，躺着的时候还没有这么明显，但一坐起来就很明显能看到黑色的短袖空荡荡地挂在他身上，整个人看起来单薄又可怜。他那双大大的眼睛写满了恐惧，挂在苍白到没有一丝血色的脸上，让唐献心脏莫名抽痛了一下。
他开口，声音温柔至极，尽力安抚那脆弱的小孩：“等会。”
然后加快了手上的动作，将布条缠过女人的手腕，绕过床架，打了两个死结，确认女人无法挣脱后，快步跑向了云因的病床前。
他握住了云因冰凉的手，把那双常年体温偏低的手拢在自己手掌中间，用力搓了搓，试图把自己的体温一点点传递给他，让他也能暖起来，半晌后，抽出了一只手，在仪器的操作面板上飞快地按了几下，目光在显示屏的数据上来回扫，反复对比数据后终于露出了七天以来第一个笑。
“我们成功了，云因。”
他的声音有些抖，手也有些抖，就这样颤抖着帮云因拔掉了所有连接着他的管子和线，又轻轻拔掉了插在血管上的那根针，缓缓帮他揉着针眼。
云因已经从恐惧中缓过来了些许，沉默着抬起手摸了摸唐献的额角，那里的伤口还在渗血，云因第一次见到这么可怖的伤口，好奇地盯着伤口里面鲜红的嫩肉，生出了种奇异的感觉，仿佛自己也感受到了那种疼痛似的。他不知道如何形容这种感觉，于是用另一只手摸了摸自己相同的位置。
然后，他的指腹慢慢向下划，停在了唐献的眼角。
他的指尖变得很湿，那里像个针孔，里面的药水一直往出流，云因找不到调节器，他的手也不是棉花，没办法吸走那些药水，只能看着水越流越多，从眼睛流到床单上，无穷无尽。
“不哭。”
唐献这才意识到自己哭了，猛地把头转过去，用僵硬的后脑勺对着云因，不让他看到自己狼狈的样子，抬起手背在脸上飞快地抹了一把，还在嘴硬地狡辩：“没哭，我是谁啊，怎么会哭？你睡太久了看错了。”
云因眨了眨眼，话里终于带了点情绪：“是我看错了。”
“喂，”被绑在床上的女人翻了个白眼，整张脸上写满了“受不了了”四个大字，无语地开了口，“据我所知这个仪器不能死而复生，您俩在这演什么生离死别呢？”
唐献的表情瞬间变得十分精彩，刚才对着云因的种种情绪瞬间褪去，面无表情地抄起手边的棍子，大步走到不远处的病床前比划了几下，居高临下地看向她：“没服气？还想打？”
“切，”女人面部肌肉狠狠抽搐了一下，“要不是你玩阴的，还不一定谁输谁赢。”
唐献也是个不吃激将法的主：“把你目的说出来就算玩阴的？”
“我不想跟你废话，”女人神色正了几分，视线从棍子上移到唐献的眼睛上，“我看你是聪明人，我们做个交易吧，你放了我，我告诉你怎么把这个仪器带走。”
唐献皱着眉头，眼神在仪器和女人之间来回扫了几遍，快速地计算她话的可信度。
他还没做出决断，云因先开了口：“这么大的仪器，该怎么带走？”
他的声音不大，带着许久未开口的沙哑和一种近乎天真的好奇。
女人偏头看向床上的小病号，或许是云因看上去毫无威胁力，又或许有几分感同身受，语气不自觉地温和了许多，甚至带了点哄人的笑意：“反正姐姐有办法。”
唐献一棍子杵到了她脸旁，刚好阻挡住了她看云因的视线，冷着脸俯视她：“和谁说话呢？”
女人脸色一下变得不耐烦，带了点戾气，温和的笑意像根本没存在过。唐献瞟向他，心里笃定如果不是手脚都被绑着，她绝对会一脚踹过来。
唐献没给她开口骂人的机会，冷冰冰地开口：“给我个可以相信你的理由。”
女人深吸了一口气，闭了闭眼，像在强压火气，而后开口：“你看看时间。”
唐献和云因闻言一齐抬头看向了挂在墙面上的圆形时钟，秒针正飞快地向前走着，发出极细的“哒哒”声，短的那根不偏不倚地指向“6”，而长的那根将将越过“12”一点点。
六点过去了，已经超过了研究员会来维护机器的时间，而他害怕的事情并没有发生。
唐献转过头，声音极低：“你把他们杀了？”
“小帅哥，你真是残忍啊！动不动就打打杀杀的！”女人的声音拔高了一个调，带着十分刻意的妩媚轻浮，“有没有读过联盟法律啊？杀人犯法！偷仪器的罪名还能忍忍，在实验基地杀人被通缉的滋味可不好受，你们有这种危险的思想以后可得注意点啊！我只是把他们毒晕了而已。”
云因听得一头雾水，因为唐献不会和他解释太多，所以他并不知道六点刚过代表着什么，听两个人的对话像听桑娜在实验室里对着他自言自语，但一开口倒是问到了关键：“那他们什么时候醒啊？”
女人长叹口气，眼里闪过一丝焦躁，对云因都没了刚才的好语气：“快了，所以我劝你们快点决定，否则我们都要死在这里了！”
唐献依然保持着高度警惕：“你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
“其实我很不想告诉你，但是我实在是不想死在这里，在这里遇见你算我倒霉吧。”玫瑰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轻浮语气，“我是这个实验基地的研究员，但你也看到了，我是个跛子，这是基因突变导致的，所以我不仅要作为研究员工作，还要被研究，”她越说越气，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感觉，胸口剧烈起伏着，看上去恨极了，“实在受不了了，去他妈的鬼研究基地吧！老娘要逃了！”
“证据。”
“你的命早晚有一天被你自己问没……”女人咬牙切齿，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她朝着自己的白大褂努了努嘴：“兜里。”
唐献扯了扯布条绑着的位置，轻而易举地从她的白大褂兜里摸出了一张金属工牌，上面刻着两行字。
“一号实验基地高级研究员玫瑰 ”
“工号：8964567”
他用拇指仔细摸一遍工牌的纹理、刻印的质感，确认了工牌的真实性。结合之前的观察，此刻他对玫瑰的话已经信了九分，但还是多问了一句：“这只能证明你是研究员，万一把你放了你把我们抓起来呢？”
玫瑰“啧”了一声，仿佛觉得唐献麻烦极了。
“你撩开我袖子看看吧，虽然我不知道你们两个什么来头，但估摸着和我差不多，看看我身上的痕迹就能知道我长年经受着什么。”
唐献回头撇了一眼云因，微微挪了挪位置，不动声色地挡住他看过来的视线，然后撩开玫瑰的袖子看了一眼。
虽然有一定的心里预设，但唐献还是心下一惊。
玫瑰雪白的胳膊上布满了青青紫紫的圆形痕迹，大小和深浅都相似，只是排列并不规则，看上去十分可怖，那是长年连接仪器才会形成的。
他手一顿，慢慢地把玫瑰的袖子放了下来，又放轻了动作，将紧紧绑着玫瑰的布条解开来。
玫瑰被绑得耐心全失，破口大骂：“怎么这么慢？刚才的力气呢？你解不开就用刀子割行吗？”
听了这话，唐献那点本就不多的怜香惜玉之心更是荡然无存，三两下解开了扣子，让玫瑰恢复了自由。
玫瑰一骨碌就下了床，活动了一下筋骨，走到云因床前，操作了几下仪器，看着显示屏上的数据没忍住面部抽搐。
“哎哟，”她直起身，又揉了揉被绑了很久的手腕，看着云因，语气复杂，“小弟弟这身体素质太差劲了，没有这仪器撑不了多久吧。你们遇到我真是命大了。”
玫瑰看上去对这个实验室很熟，利落地走到一个柜子前找到了工具箱，拿起螺丝刀附身开始熟练地拧螺丝。没几分钟，她拆下了一个方形的部件，又从一堆缠在一起难以分辨的连接线里面扯出了三根，随意地交到了唐献手上。
转身又走到旁边的柜子里翻出了几瓶密封的药剂，分装了满满三小瓶，想了想，又装了三瓶，整整齐齐地码进一个便携箱里，同样给了唐献。
云因看着淡蓝色的药剂微微发愣，思维又忍不住飘向远方。
“我研究过很久，这样也可以使用，效果可能不太稳定，”玫瑰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轻描淡写地说，“但没有副作用，你们总来这里不现实，这样拿走比较安全，可以坚持到药剂用光，”她忽然顿了一下，似乎考虑到了什么，语气有些担忧，“等我出逃的事情被发现，这边肯定会加强守卫，估计你们很难能进来了。”
一时间，三个人都有些沉默。
但是带更多走也不现实了。
唐献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个方形的部件，又看了看密封好的小箱子，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诶，”玫瑰的目光落在唐献那张始终紧绷着的、仿佛全世界都欠他钱的臭脸上，忽然心情好了起来，她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神情，“你们去哪啊？如果你们去的地方离我近我可以帮你们配，这我很在行的！”
唐献不想暴露自己想要去往的地方，云因也被告诉过不能随意告诉别人自己要去哪里，这方小小的空间又陷入了沉默。
“算了，”玫瑰撩了一把她那头风情万种的红发，“算你们和我有缘，也算你们命好。我打算去的地方叫别野，你们方便并且能找到的话，可以去找我。”
云因的眼睛一瞬间瞪得老大。他猛地转过头，正好与同时转过来的唐献对上了视线，两个人的眼睛里是同样的震惊。
“你是怎么知道这个地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