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世已经持续368年。
368年前平静的某一天,成为了改变全部人类命运的转折点。
起初只是动植物出现了异常,大片树木疯长至几十米,直冲云霄,颜色从绿色变成了可怖的深蓝、深紫甚至是纯粹的漆黑;许多动物变得暴戾,连家养的温顺猫咪都变异成了巨型动物,开始无差别攻击人类。
人类在变异动物的攻击下在极短的时间锐减过半,一切攻击过人类的动物一夜之间全部死亡,仅剩余小部分变异程度不强,不会主动攻击人类的动物留在了变异的树林中。
然而,在人类松了一口气的时候,他们真正的绝望才降临。
他们并没有像专家推测的那样变成“丧尸”,而是陷入了一场更加缓慢、更加残忍、更加让人绝望的改变。
末世降临一个月后,人类基因开始衰退,身体机能骤然下降,五十岁以上的人群死在了同一天,而剩余的年轻人,三十岁的人看起来像曾经的六十岁,四十出头已是风烛残年的样子。
往后三百余年,直至今日,人类身体素质在骤降的情况下一年不如一年,存活率逐年下降,三百余年过去,人类的寿命基本都在三十五岁左右,很少有人能够活到四十岁了。人类就像一同走在一条没有尽头的下坡路上,谁也不知道终点在哪里,只能看着它渐渐无限趋近于0。
到现在,统计在册的仅剩几万人,全部挤在由人类存续联盟建设的“明日之城”,由联盟负责所有人的衣食住行,保证所有人的安全,不想落下任何一个人。
多年来,联盟一直在积极寻找终结末世的方式,希望能够早日让这座“明日之城”迎来真正的“明日”,虽然收效甚微,但隶属联盟的一号实验基地已经研发出了能够延缓衰老、提升身体机能的药物,给淹没在痛苦中的人类带来了一些慰藉和希望。
联盟也在寻找所有没有记录在册的人类,希望能够让所有人都用上药,为人类的存续添加希望。
但是,世界这么大,未统计在册又无法被发现的漏网之鱼必然存在。
譬如唐献自己,就是个从任何档案里都找不到名字的,实打实的“黑户”。
他现在改名叫张献李献云献都没有人会质疑,因为“唐献”这个名字是客观上不存在的。
他是0号实验室最高级别研究员桑娜的亲生儿子,0号实验室隶属于人类存续联盟,地位高于六大实验基地,以终结末世为目标,一代代最高级别研究员薪火相传,共同进行以百年为计的实验。联盟全部资源优先给0号实验室,但对实验室的管控并不如对其余基地那样严苛,只会记录下每一个实验体的编号,定期询问桑娜的实验成果,其余实验室内部发生的事情一概不问,给了桑娜最大程度的自由。
唐献猜测,可能因为实验室里面的人一辈子都出不来,也没办法像个人一样正常生活,所以没必要管。
所以,桑娜想要违背联盟的初衷,“藏”一个人,做些不该涉猎的实验,都再容易不过了。
唐献最初知道自己是被母亲强硬留在实验室的时候很开心,因为他并非α207基因携带者,如果上报了身份信息,会被送到明日之城的孤儿院长大,再也见不到自己的母亲。
他也曾幻想,母亲舍不得他,所以冒着被联盟发现问罪的奉献也要把他留在身边。他时常看着那些连着仪器的、没有任何自由的、不知道自己从哪来的、与自己命运分属两端的实验体们,感觉自己是末世中最幸福的人。
他在这样自欺欺人的想法中活了十六年,直到某天,在钻研网络知识的时候攻破了桑娜的加密系统。他只是好奇,想更加了解母亲,所以打开了看上去像是某个实验体数据记录的文档。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完,读完后又翻到开头,像不认识字了一样从头到尾又慢慢读了一遍。他不知道这个笔记连着什么程度,常年恒温的0号实验室居然在这一刻让他感到了刺骨的寒冷,冻住了他对母亲的爱,也冻住了他热烈的心。
文档上的内容全部烙印在了唐献心底,他虽然因为基因衰退记忆下降,但这个文档中的每一个字,他却拼命也忘不掉了。
尤其是这几条:
“新生儿疑似存在新型变异基因,命名为ω001基因。尚未弄清基因的各项数据,暂不宜上报联盟。”
“ω001基因或可与α207基因融合,解决α207基因难以控制、身体疼痛等困扰,为实验带来重大突破。”
“男男生子或可成为实验目标,ω001基因携带者可为α207基因携带者生子,此为终结末世的重要途径。”
唐献这才明白,在她那个甘愿为联盟奉献一生的母亲眼里,没有什么亲生儿子。他不是舍不得交出去的宝贝,只是“暂不宜上报”而已,因为桑娜要做的实验联盟未必会允许,所以她为了终结末世,甚至会选择暂时背叛联盟。
实际上他在桑娜心中早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实验体了,和实验室中的每一个实验体毫无分别。
男男生子,这样反科学、反人类、极其荒谬的设想,他的母亲却作为“实验目标”郑重地记录下来,并且一直没有停止相关研究。
唐献完全不敢想,如果真的能做到男男生子,这个世界为了人类存续会变成什么样。为了人类存续,“人”不再是“人”,那些还没有完全灭绝的人性,被黏得粉碎。
他不想看到这一切的发生,更不想真的躺进那没有温度的实验室。
所以他逃了。
临走之前,他临时决定带走了云因,他自己都说不清到底是出于不忍、对母亲的报复,还是别的什么。云因作为“57号实验体”被记录在案,出了0号实验室,简直是个比唐献还要黑户的存在。
唐献身上的特殊基因据他所查,目前还不能被桑娜之外的人检测出来,充其量就是做一次基因检测,然后被送到合适他的实验基地,可云因不一样,他是世上唯一的男性α207基因携带者,随便有个研究员都能检测出他的特殊基因,那么他只剩回到0号实验室那座牢笼一条路。
两人出逃后,一路向远离明日之城的方向逃亡。路上荒无人烟,目光所及皆是扭曲的树木,枝叶纠缠在一起,遮天蔽日。
还有一部分是六号实验基地实验失败后丢弃的“毒”植物,颜色鲜艳得不正常,活泼明艳的红色黄色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像早夭婴孩作的画,带着一种可怖的天真,两种植物给初入人世的他们带来了诡异的冲击感,唐献虽然查阅过很多资料,但实验失败品不会有任何留档,所以他也是第一次见。
他们的目标是一个叫“别野”的地方。
那是唐献无聊时通过攻击网络在某个尘封的资料库看到的古早资料。据记载,末世刚刚降临之时,人类都以为会有人变成丧尸,然后一传十、十传百。
所以有一些有钱、有条件的人,火速搭建了“末世安全屋”,这些安全屋是由在山上、地里、孤岛上的房子加固改建的,他们用最短的时间在安全屋里储备了够吃几十年的食物和水,他们以为等到风暴过去、丧尸死光,世界就会恢复正常,他们就可以重新站在阳光下,正常生活。
然后他们躲了进去,没多久,网络崩溃,他们彻底与外界失去了联系。
几年后,当他们终于鼓起勇气打开门走出去,才发现末世或许根本不是他们想象中的样子。
唐献搜寻到的资料中,许多一年左右结伴而出的人都被发现并且去到了明日之城。而引起他注意的是一座名为“别野”的安全屋,只有一个人走到了的明日之城,但再无记录。
唐献合理推测这个人再也没有回到安全屋,这让其他人不敢贸然行动,便决定留在安全屋保证自己的生命。
“别野”所处地理位置刁钻,联盟的卫星难以定位,周围又丛林密布,陆地现存60%以上的动物都生活在那个区域。
虽然存活的动物不会主动去到城里攻击人类,但人类一旦进入它们的领地,它们便会发起攻击,所以联盟反复讨论过后,决定放弃搜寻。
一年一年过去,人类的身体素质下降更加严重,联盟更是不能花费时间做这可能无意义的事情,更何况,里面的人可能早就去世了。
为了不确定生命情况的少数人搭上更多人的性命,是完全违背联盟法则的。在末世,联盟必须做出绝对正确的决策,甚至是牺牲少数人来保障大多数人类的安全。
这些原本只是唐献无聊时的读物,转折发生在唐献在一次网络探测中,发现了来自某处的微弱信号。那信号断断续续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中间隔了无数座山、无数片荒原、无数座被遗忘的废墟。他花了好几个月的时间追踪、定位、交叉验证,最终锁定了某个藏在深山里的坐标。
末世降临后,人类的数量、智商,和身体素质无法持续进行的维护,几百年过去,手机和电脑早就退出了人类的生活,除却联盟高层,只有0号实验室和六大实验基地可以使用网络。
也就是说,368年过去,别野里面依旧有人,甚至还有办法逃避联盟的监测,使用网络。
当然,别野里面的人肯定不是最初避难的那群建造者了。末世开始之后,人类就很难活过50岁,现在更是活过35岁都算高寿,里面的人少说也换了□□波了。
那还能是什么样的人呢?
会使用网络的,会隐藏自己的,不愿意被联盟发现的,对联盟足够了解的……
唐献从这些断断续续的信号里,嗅到了同类的味道,所以把自己逃跑的目标定在了这个神秘的地方,他莫名觉得这个地方会给他庇护,也成为他的“末世安全屋”。
但是,一号实验基地的高级研究员玫瑰,又是怎么知道这个地方存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