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滴——滴——”
云因的意识在熟悉的声音中回笼，恍惚间以为自己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
在梦里，唐献拉起他的手，带着他逃离了那间困住他17年的实验室，他看到了白色和银色之外的色彩，大片的蓝、大片的绿、大片的棕。
他感受到空气在流动，感受到距离他很远的仪器灼烧他的皮肤，感受到陌生但不刺激的药水味冲击他的鼻腔……
这一切都远远区别于他对“安全”的认知，在0号实验室里，“安全”意味着密闭、恒温、无菌、刺鼻的药水味、熟悉的痛感和常年不休的稳定仪器声。所以在面对一切陌生的感觉时，他都不可避免地感到恐惧，他会浑身僵硬，无法行动。每到这时候，唐献就会紧紧牵住他的手，告诉他，流动的空气叫做“风”，灼烧他皮肤的是“太阳”，冲击他鼻腔的味道来自“人造花朵”……
可能是桑娜博士的新实验吧。云因想。
他真的感觉自己沉睡了太久太久，从来没有什么实验需要他沉睡这么久，久到他在梦里学会了如何作为一个“人”来生活，而不是一个 “实验体”。
久到他在醒来的时候不想在第一时间睁开眼睛配合后续实验流程，而是想用“人”才拥有的情绪任性地赖床一下。
这一赖床，就真的又睡了过去。
坐在床边的唐献盯着面前呼吸平稳的云因，急得额头都出了汗，顺着太阳穴往下趟，他麻木地擦了一下，被自己冰凉的指尖惊了一下。
“基因修护仪”是针对某些特定基因做修护的仪器，这世界上很少有人能使用到，一号实验基地这一个只是用来救急，多年来都没有使用过，但毕竟是等级很高的仪器，所以基地每周会派人维护一次。唐献算好了时间，在上一次维护之后混了进来，云因使用之后会在六天半左右醒过来，醒来后他们就可以在研究员下一次来维护之前逃出去。
但此刻，距离预计时间已经又过去半了天，躺在病床上的云因一动不动，毫无醒来的迹象。
再过半小时，他们就会被发现。
两个拿不出身份证明的人，两个偷渡进一号实验基地的高等级实验室的人，两个使用特定基因才需要使用的仪器的人……好一点的情况会被抓走去做基因检测，然后被再次送回0号实验室。
坏一点呢？会被当做联盟反动派，当场枪毙。
想到这里，他心下一凛。无论哪个结果他都无法接受。
时间比以往任何时候流速都要快，唐献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比有些吵闹的仪器声还要刺耳，一下一下地砸在他的耳膜上，沉闷，急促，越来越快。他拼命回忆曾经在实验室读到的那份基因修护仪说明书，逐字逐句地在脑子里检索，思考现在的情况到底该怎么办。
那个说明书厚厚一本，他只是在无聊的时候翻过一遍来打发时间，在末世，人类的记忆大幅度下降，唐献自认已经算是记忆更好的那批人了，但还是无法和三百多年前的正常人类相比。一年多过去，除了仪器的使用方法外，他能记住的只有一些碎片，类似于“偶尔会出现使用者无法醒来的情况”，“因实验体缺乏，本页结论准确率为85%”，“以下情况会导致使用者苏醒时间延迟“，“以下基因携带者不建议使用该仪器”……这些话零零散散地出现在唐献脑子里，他仿佛距离答案很近了，仿佛一伸手就能回到一年前，就能触摸到那一本说明书。但现实是他无助地坐在这个实验室里，看着病床上的云因看，拼不出任何一个可以参考的结论。
“咔哒。”
很轻的金属碰撞声传来，唐献一瞬脊背僵硬，像有枪子从眉心直直穿了过去，他浑身血液都变得冰凉，连痛都来不及感受，脑子先是一片空白，才是铺天盖地的“完了”。
研究员怎么提前半天就来了？
他麻木茫然地转过头看向门口的方向，然后身体先于意识，窜到了墙角。金属墙面触感很凉，唐献紧紧贴住，感受着那凉意刺激着自己的皮肤，才勉强安心了几分。
他这些天一直保持着高度警惕的状态，手里从杂物间摸来的棍子就没放下过，握了近七天的地方已经被汗水浸得颜色深了些。此刻棍子正巧能派上用场，他摩挲则棍子的纹路，迫使自己保持清醒，脑袋里飞快地盘算着，两个研究员，先打晕一个，另一个应该好对付。
他是α104基因携带者，这是末世368年以来除却α207基因最接近末世前人类的基因，不仅寿命长，而且体力和智力也更优越。据他通读《人类存续联盟制度》三遍所知，一号实验基地的研究员很少有人携带α104基因基因，而这样的人在一对一的情况下很难成为他的对手。
唐献精神集中地望向门口时，门开了。
意外的是，只走进了一个人。
来人头发火红，身上不太板正地套着一号实验基地统一的白大褂，下摆上沾着什么深色的污渍，像是某种干涸的药品。她进门后扫视了一圈，在这间实验室每一台仪器上都停留了几秒时间。
在扫过基因修护仪时，她明显顿了一下，侧面一直观察着她的唐献心凉了半截，他知道对方肯定发现了云因。
那女人将门落锁，快步走向基因修护仪，白大褂的下摆随着她的步伐摆动，唐献观察到她左脚落地时的动作明显比右脚轻。
女人，跛子。
唐献稍稍松了口气，这才感受到自己手心出了很多汗。他把棍子调转了个方向，又在衣服上缓缓蹭掉手心的汗水，重新握紧了，然后重心下沉，蓄力，豹子一样盯着女人的行进路线，打算在她走到云因床边之前一棍子打晕她。
时机正好，他脚掌猛蹬地面，整个人从不远处的墙角弹出来，快速冲到女人身后，在平静的实验室带起一阵风。棍子被他抡过头顶，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所有力气都凝聚在了一处，对准女人后脑勺的位置，猛地锤了下去。
力气爆发的瞬间，传来了一声闷响，唐献眼睁睁看着女人灵敏地一闪身，避开了要害，这一棍不轻不重地落在了她胳膊上，女人迅速转身抓住了棍子另一头。
紧接着传来一句声音尖锐的：“我靠，谁啊？！”
唐献一瞬间大脑发懵，一面审判自己看到女人就收了力道，一面反应迅速，从女人手里抽回棍子，扬起来打算再来一棍。
那女人虽然跛脚，但行动却没受什么影响，反应速度更是快得让唐献有些心惊。棍子被抽走后她没有踉跄，而是借着前倾的惯性扑倒在地上，滚了一圈躲在床底，等唐献第二棍下来的时候，她已经和唐献有一些距离了，并且在他第二棍轮空又冲过来的时间间隙里，摸到了个和棍子形状差不多的小型检测仪，站起来反手就冲着刚跑过来的唐献抡过去。
唐献只能横着格挡，木棍和金属狠狠撞在一起，女人力气不小，震得唐献胳膊发麻，但他来不及缓一下，女人的下一次进攻就又来了，她的金属仪器占足了便宜，每一招都下了死手，一时间两个人难分胜负。
唐献在心底骂了无数遍，要不是在实验室长大，从小不见天日并且运动量不足，更没有什么锻炼机会，何至于打不过一个没有特殊基因的女人。α104给的力量和速度他根本发挥不出来，只能用来这里之前临时学的几招硬抗。
但好在那女人也没有看起来那么轻松，她的喘息越来越重，左腿又使不上什么力，力气下降得明显，格挡住唐献的攻击后，一直没有想办法进行下一波攻击。
唐献就这么和他僵持着，生怕留出什么她喊人的空隙，又福至心灵，抽空瞟了一眼她腰间，发现这人没带通讯器。
他一刹那全都想通了。
这人太奇怪了，不仅不带通讯器一个人在非规定时间内进入实验室，而且看到他都没问一句是谁打算做什么，也没有出口威胁，在没搞清楚对方是谁的情况下，在实验基地对人下死手并不是什么联盟法律允许的行为。
这一切只能证明，她的目的和自己是一样的。
“你是来偷仪器的？”
女人被问得怔愣了一瞬间，唐献感受到了力道的轻微改变，猛地发力，把金属仪器往上一顶，趁着女人重心不稳的瞬间，冲着她左脚用力一踢。
她发出一声闷哼，措不及防地跪在了地上，膝盖骨磕在坚硬地面上的声音传出来，让唐献都皱了皱眉。
她想挪动自己的身体，把没拿稳的金属仪器拿起来，但唐献动作更快，立马夺走她手上的金属仪器，丢出老远，一脚踩住她小腿，双手控制住了她双手，反剪到背后。
云因再次醒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诡异的一幕，唐献凶狠地控制着一个红头发的女人，正打算用撕开的床单布将她绑在一张病床上。他的嘴角带着一丝血，额头上也有一个渗血的伤口，胳膊上青的青红的红紫的紫。
他还没见过这三种颜色大面积出现在人类身上呢。
忽然间，云因的视野忽然变得很窄，他看不见那些青的红的紫的，只看得见那大面积的白，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面，白色的仪器，白色的病床，和那个穿着白大褂的女人。
这一幕和他记忆里无数个画面重叠在一起，他是那个挣扎时被捆住的人。被捆在一片永远无法逃脱的、无穷无尽的白色中。
而那个会温柔握住他手掌的唐献脸上露出了从未有过的表情，像一个麻木的研究员，下一个实验体就是他自己。
“唐献，你在干嘛？”
云因听到自己的声音都在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