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妄从天台下去之后,没回病房,也没回宿舍,一个人在操场边的看台上坐了很久。
冬天的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割得皮肤发疼。可他一点儿都不觉得冷,也不觉得难受——好像所有的知觉,在刚才那几句话里,已经被彻底掏空了。
他没哭。
一滴都没有。
不是不疼,是疼到麻木,疼到连眼泪都挤不出来。
他从一开始就怕。
怕生病,怕拖累,怕配不上,怕陈野有一天会嫌烦、怕看不到未来。可他再怕,也从来没有真的想过,陈野会用这种方式,把他扔在半路上。
更没想过,那个说“不管发生什么都不会丢下你”的人,会在他最疼、最弱、最不能倒的时候,先转身。
苏妄抬头,望着空荡荡的球场。
以前他在这里跑、跳、投、笑,风都是暖的。
现在再看,只剩下一片灰败的冷。
他慢慢抬手,按在胃的位置。
那里还在隐隐作痛,可比起心口那片空落落的疼,已经不算什么了。
原来,最疼的不是病。
是被喜欢的人,亲手放弃。
苏妄是被宿舍同学找到的。
人冻得浑身发凉,脸色白得吓人,却依旧坐得笔直,一句话不说。
“你去哪了?你妈都快急疯了!”
“医生说你不能吹风,不能受刺激——”
苏妄轻轻打断他,声音很轻,却异常平静:“回去吧。”
只三个字,听不出情绪,却让人不敢再多问。
回到病房,他乖乖吃药、打针、配合检查,对医生、对护士、对妈妈,都温和又配合。
乖得反常。
只有他自己知道,心里那团一直撑着他活下去的火,灭了。
妈妈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掉眼泪:“妄妄,你要是难受就说出来,别憋在心里……妈怕……”
苏妄勉强笑了笑,反过来拍了拍妈妈的手背,像小时候一样安慰她:“我没事。”
“真的没事。”
就是……不想要了。
不想要期待,不想要承诺,不想要那个人了。
第二天,陈野没来。
第三天,也没来。
第四天,依旧没有。
苏妄从来没问过一句“陈野怎么不来”。
好像这个人,从来没有出现在他生命里过。
可只有在深夜,疼得睡不着的时候,他才会睁着眼,望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手腕空空荡荡。
心里也空空荡荡。
他没告诉任何人,那天在天台,陈野到底说了什么。
没说陈野嫌他拖累,没说陈野腻了,没说陈野不要他了。
他一个字都没提。
不是想维护陈野。
是懒得说了。
说了,也只是多一次疼。
一周后,检查结果出来,连医生都愣了。
“……指标比之前好太多了。”
“病灶控制得异常稳定,比预期好得太多……”
“之前我们判断偏严重,现在看,只要继续规范治疗,治愈率非常高。”
妈妈当场就哭了。
一边哭一边笑:“太好了……太好了妄妄……”
苏妄坐在病床上,听完,只是轻轻“哦”了一声。
没有惊喜,没有激动,没有松一口气。
治愈率高,又怎么样呢?
那个说要陪他很久很久的人,已经不在了。
他活下来,也只是一个人。
医生以为他是吓傻了,还在旁边安慰:“你这情况真的算幸运,很多人比你严重,都治好了,你别担心——”
“我不担心病。”苏妄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很清楚。
“我只是……”
他顿了顿,没继续说下去。
只是我好不容易,下定决心要为你活下来。
可你先走了。
陈野不是没来,是不敢来。
他躲在宿舍,躲在教室,躲在所有没有苏妄的地方。
课听不进,题做不出,饭吃不下,觉睡不着。
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瘦下去,眼底全是红血丝。
他把自己逼成一座孤岛。
手腕上那条黑红手绳,他没摘,也不敢碰。
一看见,就想起天台那一幕。
想起苏妄苍白的脸,笔直的背影,那句轻得像风一样的“我知道了”。
每一次回想,都是凌迟。
他知道自己混蛋、懦弱、自私。
知道自己不配被原谅,不配被喜欢,不配再提“喜欢”两个字。
可他控制不住。
一想到未来,一想到失去,一想到苏妄会在他面前一点点消失,他就只想逃。
逃得越远越好。
同桌看不下去,某天放学,犹豫了很久,还是跟他说:“你……不去看看苏妄吗?”
陈野握着笔的手猛地一僵。
“他最近……好像好转很多。”同桌小声说,“医生说,治愈率很高,本来以为很严重,结果是虚惊一场……”
笔“咔哒”一声,断了。
陈野僵在座位上,整个人像被雷劈中,血液瞬间冲到头顶,又瞬间冻住。
……好转很多?
治愈率很高?
虚惊一场?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一片空白。
那些他用来逼自己离开的理由,那些恐惧、那些绝望、那些“你好不了”、那些“你只是在拖时间”……
一瞬间,全部崩塌。
苏妄不会死。
苏妄能好。
苏妄拼了命想活,想陪他走下去。
而他呢?
在对方最需要他的时候,嫌拖累、嫌麻烦、嫌耗时间,用最残忍的话,把人推开。
他才是那个病。
他才是那个拖累。
他才是那个,真正没救的人。
陈野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冲到医院的。
一路跑,一路喘,心脏快要炸开,眼泪糊了一脸。
他错了。
他大错特错。
他用自己的恐惧,判了苏妄死刑,也判了自己无期徒刑。
病房门被他一把推开。
苏妄正坐在床上,安安静静看书,阳光落在他身上,脸色比之前好了太多,已经有了一点点血色。
看上去,真的快要痊愈了。
听见动静,苏妄抬起头,看见是他,眼神没有波澜,没有恨,没有怨,没有激动,也没有惊喜。
只有一片平静的陌生。
“你怎么来了?”
语气客气、疏远、礼貌。
像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旧同学。
陈野站在门口,浑身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死死看着他。
眼泪疯狂往下掉。
他想说对不起。
想说我错了。
想说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怕。
想说我还爱你,我能不能重新来。
可他张不开嘴。
所有的话,都被他自己亲手堵死在喉咙里。
苏妄看着他狼狈崩溃的样子,轻轻合上书,语气依旧平静:“你不用这样。”
“我不怪你。”
“我现在很好,病也会好,以后也会好好过日子。”
他顿了顿,看着陈野,一字一句,清晰而平静:
“你放心,我不会再拖累你了。”
一句话,彻底钉死了陈野。
他终于明白。
苏妄赢了。
赢了病痛,赢了命运,赢了那场所有人都以为他输定了的仗。
而他陈野,才是唯一的输家。
输得一败涂地。
输在他亲手推开了那个拼了命想留在他身边的人。
输在他用最懦弱的方式,当了感情里唯一的逃兵。
陈野没有走进病房,也没有再说一句话。
他就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被他亲手放弃、却依旧好好活下来的少年,看着他平静、释然、不再需要他的样子。
然后,缓缓转身,一步一步,离开。
这一次,不是逃。
是被判了终身不得靠近。
天台的风还在。
手腕的绳还在。
少年的心动还在。
只是那个人,再也不会等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