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来得很轻,等意识到的时候,窗外的梧桐已经绿得晃眼。
风一吹,叶子沙沙响,像极了那年天台,少年们没说完的话。
陈野依旧是年级第一,依旧拿奖,依旧冷静、克制、生人勿近。
所有人都觉得他没变,依旧是那个高不可攀的学神。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身体里有一部分,永远留在那个深秋的天台,再也没回来。
手腕上那条黑红手绳,他一直戴着,没摘过。
绳子被磨得有些旧,颜色却依旧清晰,像一道安静的疤。
苏妄痊愈返校那天,操场又热闹起来。
他瘦了很多,却依旧挺拔,球衣穿在身上,慢慢找回了从前的影子。
有人围上去问他这半年去哪了,他只笑着说“生了场小病”。
轻描淡写,藏掉了所有疼、所有挣扎、所有心碎。
他和陈野,在走廊里遇见过一次。
不算拥挤,却足够两人擦肩而过。
苏妄先抬眼,对他点了下头,语气平静自然:“好久不见。”
像普通同学,像旧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陈野僵在原地,喉咙发紧,半晌才挤出一个字:“……嗯。”
苏妄微微颔首,径直走了过去。
没有停顿,没有回头。
陈野站在原地,直到那道背影消失,才缓缓握紧手。
手绳勒进皮肤,有点疼,却远不及心口那片空得发麻的地方。
高考前一个月,晚自修结束。
陈野鬼使神差,又走上了天台。
栏杆还是旧的,篮筐还是歪的,风还是一样的风。
只是再也没有抱着篮球等他的人,没有冰可乐,没有假装较劲的靠近,没有那句轻声的“明天见”。
他靠在当年的位置,慢慢蹲下来。
第一次见面的针锋相对。
第一次牵手的心跳。
第一次拥抱的安稳。
第一个吻的温柔。
还有最后那句——“我不会再拖累你了”。
一幕一幕,在脑子里回放。
他一直以为,自己逃,是为了躲开失去。
直到最后才明白,他逃的那一刻,就已经永远失去了。
苏妄没输。
病痛没输。
命运没输。
输的人,从头到尾只有他一个。
是他先怕。
是他先退。
是他先放手。
是他,当了唯一的逃兵。
高考结束那天,全校很乱,到处是扔书、尖叫、拍照的人。
陈野在人群里,一眼看见了苏妄。
他和朋友笑着说话,阳光落在他肩上,干净、明亮、彻底走出了那段阴影。
陈野站在远处,静静看了一会儿,转身离开。
他没有上前,没有道歉,没有打扰。
有些错,一句对不起,根本不够。
有些伤,不是一句“我错了”就能愈合。
他能做的,只有不出现,不纠缠,不再次成为对方的负担。
填志愿那天,班主任开玩笑似的问了一句:“你们俩,当年不是形影不离吗?最后怎么一句话都不说了?”
陈野握着笔的手一顿,淡淡开口:“不合适。”
简单三个字,藏掉了一整个青春的心动与崩溃。
不合适的不是人。
是他太懦弱。
是他配不上那份拼了命也要靠近的喜欢。
毕业照拍摄那天,所有人挤在一起。
陈野和苏妄,隔了整整三排人。
镜头定格的那一刻,陈野微微偏头,看向苏妄的方向。
苏妄目视前方,笑容干净,眼神坦荡。
没有看他。
快门按下。
少年时代,到此结束。
暑假里,陈野一个人去了海边。
苏妄曾经说,等春天来了,一起去看海。
他那时候冷着心说“别想了”。
现在,他一个人来了。
海浪一遍一遍漫过脚踝,晚风很凉。
陈野抬手,看着手腕上的手绳,轻轻开口,声音被风吹散:
“我食言了。”
“我怕了。”
“我逃了。”
“你没丢下我,是我先丢下你。”
“你没输,是我不配。”
没有回应,只有海浪声。
他站了很久,直到天色全黑,才慢慢转身。
这是最后一次,为这段感情,为那个被他推开的少年,低头认错。
从此以后,他会往前走,会读书,会生活,会变得成熟、稳重、强大。
但他永远不会原谅自己。
后来,他们去了不同的城市,再没见过。
听说苏妄大学过得很好,身体彻底康复,依旧打球,依旧耀眼。
听说他有了新的生活,平静、安稳、没有噩梦。
陈野偶尔会在深夜,点开那个熟悉的头像,看一眼对方的动态,然后默默退出。
不点赞,不说话,不打扰。
他把那条手绳,一直戴在左手腕。
提醒自己,曾经有一个人,拼了命也要活下来陪他。
而他,因为恐惧,亲手放弃。
很多年后,有人问陈野:“你这辈子最后悔的一件事是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看着远处的灯火,轻轻说:
“不是没赢过谁。”
“是在有人想为我活下来的时候,我先当了逃兵。”
人生很长,道歉很轻。
有些错,一旦犯下,就是一生。
那年天台,晚风很柔,少年心动。
他赢了所有题目,却输掉了那个最不该失去的人。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