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Chapter10

春天来得很轻,等意识到的时候,窗外的梧桐已经绿得晃眼。

风一吹,叶子沙沙响,像极了那年天台,少年们没说完的话。

陈野依旧是年级第一,依旧拿奖,依旧冷静、克制、生人勿近。

所有人都觉得他没变,依旧是那个高不可攀的学神。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身体里有一部分,永远留在那个深秋的天台,再也没回来。

手腕上那条黑红手绳,他一直戴着,没摘过。

绳子被磨得有些旧,颜色却依旧清晰,像一道安静的疤。

苏妄痊愈返校那天,操场又热闹起来。

他瘦了很多,却依旧挺拔,球衣穿在身上,慢慢找回了从前的影子。

有人围上去问他这半年去哪了,他只笑着说“生了场小病”。

轻描淡写,藏掉了所有疼、所有挣扎、所有心碎。

他和陈野,在走廊里遇见过一次。

不算拥挤,却足够两人擦肩而过。

苏妄先抬眼,对他点了下头,语气平静自然:“好久不见。”

像普通同学,像旧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陈野僵在原地,喉咙发紧,半晌才挤出一个字:“……嗯。”

苏妄微微颔首,径直走了过去。

没有停顿,没有回头。

陈野站在原地,直到那道背影消失,才缓缓握紧手。

手绳勒进皮肤,有点疼,却远不及心口那片空得发麻的地方。

高考前一个月,晚自修结束。

陈野鬼使神差,又走上了天台。

栏杆还是旧的,篮筐还是歪的,风还是一样的风。

只是再也没有抱着篮球等他的人,没有冰可乐,没有假装较劲的靠近,没有那句轻声的“明天见”。

他靠在当年的位置,慢慢蹲下来。

第一次见面的针锋相对。

第一次牵手的心跳。

第一次拥抱的安稳。

第一个吻的温柔。

还有最后那句——“我不会再拖累你了”。

一幕一幕,在脑子里回放。

他一直以为,自己逃,是为了躲开失去。

直到最后才明白,他逃的那一刻,就已经永远失去了。

苏妄没输。

病痛没输。

命运没输。

输的人,从头到尾只有他一个。

是他先怕。

是他先退。

是他先放手。

是他,当了唯一的逃兵。

高考结束那天,全校很乱,到处是扔书、尖叫、拍照的人。

陈野在人群里,一眼看见了苏妄。

他和朋友笑着说话,阳光落在他肩上,干净、明亮、彻底走出了那段阴影。

陈野站在远处,静静看了一会儿,转身离开。

他没有上前,没有道歉,没有打扰。

有些错,一句对不起,根本不够。

有些伤,不是一句“我错了”就能愈合。

他能做的,只有不出现,不纠缠,不再次成为对方的负担。

填志愿那天,班主任开玩笑似的问了一句:“你们俩,当年不是形影不离吗?最后怎么一句话都不说了?”

陈野握着笔的手一顿,淡淡开口:“不合适。”

简单三个字,藏掉了一整个青春的心动与崩溃。

不合适的不是人。

是他太懦弱。

是他配不上那份拼了命也要靠近的喜欢。

毕业照拍摄那天,所有人挤在一起。

陈野和苏妄,隔了整整三排人。

镜头定格的那一刻,陈野微微偏头,看向苏妄的方向。

苏妄目视前方,笑容干净,眼神坦荡。

没有看他。

快门按下。

少年时代,到此结束。

暑假里,陈野一个人去了海边。

苏妄曾经说,等春天来了,一起去看海。

他那时候冷着心说“别想了”。

现在,他一个人来了。

海浪一遍一遍漫过脚踝,晚风很凉。

陈野抬手,看着手腕上的手绳,轻轻开口,声音被风吹散:

“我食言了。”

“我怕了。”

“我逃了。”

“你没丢下我,是我先丢下你。”

“你没输,是我不配。”

没有回应,只有海浪声。

他站了很久,直到天色全黑,才慢慢转身。

这是最后一次,为这段感情,为那个被他推开的少年,低头认错。

从此以后,他会往前走,会读书,会生活,会变得成熟、稳重、强大。

但他永远不会原谅自己。

后来,他们去了不同的城市,再没见过。

听说苏妄大学过得很好,身体彻底康复,依旧打球,依旧耀眼。

听说他有了新的生活,平静、安稳、没有噩梦。

陈野偶尔会在深夜,点开那个熟悉的头像,看一眼对方的动态,然后默默退出。

不点赞,不说话,不打扰。

他把那条手绳,一直戴在左手腕。

提醒自己,曾经有一个人,拼了命也要活下来陪他。

而他,因为恐惧,亲手放弃。

很多年后,有人问陈野:“你这辈子最后悔的一件事是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看着远处的灯火,轻轻说:

“不是没赢过谁。”

“是在有人想为我活下来的时候,我先当了逃兵。”

人生很长,道歉很轻。

有些错,一旦犯下,就是一生。

那年天台,晚风很柔,少年心动。

他赢了所有题目,却输掉了那个最不该失去的人。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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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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