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Chapter7

医院的味道,陈野这一辈子都不想再闻第二遍。

消毒水、药味、淡淡的血腥味,混在一起,钻进鼻腔,压得人胸口发闷。他每天一放学就往医院跑,晚自习干脆请假,书包往病床边一扔,一待就是一整夜。

苏妄做完活检,就开始等结果。每多等一天,气氛就沉一分。

苏妄反倒比谁都平静。

疼得厉害就蜷一会儿,不疼的时候就靠着枕头看陈野刷题,偶尔伸手,轻轻碰一碰他手腕上那根黑红手绳。

“别总请假,课会落下。”他声音轻,力气小,说两句就喘。

陈野握着笔的手一顿,头也不抬:“不差这几节。”

“你是第一。”苏妄小声说,“不能掉。”

陈野终于抬眼,看向他。苏妄脸色白得透明,嘴唇没什么血色,明明自己都站在悬崖边上,还在惦记着他的成绩、他的前途、他本该一帆风顺的人生。

他心口一刺一刺地疼。

“我不想当第一。”陈野声音很低,“我只想你好好的。”

苏妄愣了一下,忽然笑了笑,那笑很轻,很软,也很苦:“傻不傻。”

“只对你傻。”

苏妄别开脸,眼眶悄悄红了。他怕陈野看见,假装整理被子,手指却控制不住地发抖。

他越来越怕。

不是怕死,是怕自己走了以后,这个人怎么办。

结果出来那天,天阴得厉害。

医生把苏妄妈妈叫出去,谈了很久。走廊里安安静静,只有医生沉重的说话声,断断续续飘进来。

“……确诊是恶性,已经到中晚期……”

“……发展速度比预想快……”

“……治疗意义不是没有,但难度很大,要有心理准备……”

每一句,都像一把刀,割在陈野心上。

苏妄躺在床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可指尖死死攥着床单,骨节泛白。他听得一清二楚。

陈野走过去,蹲在床边,轻轻握住他的手。

苏妄的手很凉,瘦得几乎只剩骨头。

“我听见了。”苏妄睁开眼,眼底很平静,平静得吓人,“不用瞒着我。”

陈野喉咙发紧,说不出一句安慰的话。

说“会好的”,太假。

说“别怕”,太无力。

说“我陪你”,又轻得像风。

“我想出院。”苏妄忽然说。

“不行。”陈野立刻拒绝,“医生说——”

“我不想在这儿躺到最后。”苏妄看着他,眼神很认真,“我想回学校,回球场,回天台。我想……跟你像以前一样。”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不想一闭眼,全是白墙和针管。”

陈野看着他,心脏碎成一片。

他知道,苏妄不是放弃治疗,是不想把仅剩的日子,全耗在病房里。

是想在还能走、还能笑、还能抱他的时候,多留一点像样的回忆。

“好。”陈野听见自己说,“我带你回去。”

苏妄笑了,眼睛弯起来,像以前那个阳光耀眼的少年。

只有陈野看得出来,那笑底下,全是撑出来的。

回学校的第一个傍晚,两人又去了天台。

风还是那个风,栏杆还是那个栏杆,破篮筐还在角落晃着。

可一切都不一样了。

苏妄走几步就喘,只能靠在栏杆上,远远看着球场。夕阳落在他脸上,柔和了轮廓,却遮不住那份病态的苍白。

“好久没打球了。”他轻声说。

“等你好点,我陪你投。”陈野站在他身边,扶住他的腰,怕他站不稳。

“嗯。”苏妄应了一声,却没什么底气。

两人安静地站着,谁也没说话。

以前,这里是他们的秘密基地,是心动开始的地方,是不用伪装、不用逞强的角落。

现在,这里成了一个提醒——提醒他们,时间不多了。

“陈野。”苏妄忽然开口。

“嗯。”

“如果……”他顿了很久,才轻轻说,“我撑不到最后,你怎么办?”

陈野浑身一僵,手指猛地收紧。

这个问题,他从不敢想。

一听,就浑身发冷。

“不许说这种话。”他声音发沉,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你答应过我,要很久很久。”

“我是说如果。”苏妄转头看他,眼底很认真,也很疼,“你要好好考大学,好好过日子,别总熬夜,别总闷着……”

“我不要听。”陈野打断他,别开脸,眼眶发烫,“你自己说给我听。”

苏妄看着他紧绷的侧脸,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抱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背上。

“我舍不得你。”他声音闷哑,“真的舍不得。”

陈野闭上眼,眼泪无声砸下来。

我也是。

我比你更舍不得。

那段日子,是甜是虐,早已分不清楚。

白天,他们像所有普通情侣一样,一起上课,一起吃饭,课间在走廊偷偷牵手。

苏妄会勉强笑,会闹几句,会装作没事人。

陈野会陪着笑,会顺着他,会把所有担心藏在心底。

只有在夜里,在没人看见的角落,真实才会露出来。

苏妄疼得睡不着,蜷缩在床上,冷汗浸透衣服,咬着牙不吭声。

陈野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一遍一遍帮他擦汗,整个人抖得比病人还厉害。

他怕。

怕下一秒,怀里的人就没了呼吸。

怕自己一松手,就再也抓不住。

他以为自己足够坚强,能扛住一切。

可真正面对这种日复一日的煎熬、看不到头的绝望、眼睁睁看着对方一点点消失的无力,他才知道——

他根本没自己想的那么强大。

他的冷静,是装的。

他的坚定,是撑的。

他所谓的“我陪你到底”,在越来越沉的现实面前,正在一点点裂开。

恐惧,像藤蔓,从心底疯狂蔓延,勒得他喘不过气。

他开始做噩梦。

梦见苏妄走了,梦见天台空了,梦见手腕上的手绳断了,梦见全世界只剩下他一个人。

每次惊醒,都是一身冷汗,心脏狂跳,很久都缓不过来。

他开始害怕天亮,害怕天黑,害怕医院的电话,害怕苏妄突然皱起眉。

害怕苏妄对他笑,因为那笑越温柔,他越怕那是最后一次。

苏妄看得懂。

他什么都懂。

但他不说,

只是在陈野失眠发抖的时候,轻轻握住他的手,轻声说:“我在呢。”

“别怕。”

“我还在。”

越是这样,陈野越崩溃。

他讨厌这样的自己。

讨厌被恐惧支配。

讨厌在苏妄最需要他的时候,他先撑不住。

讨厌自己明明发誓不离开,心里却已经开始出现一道可怕的念头——

如果……如果我先离开,是不是就不用亲眼看着他死?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陈野就狠狠掐灭。

他觉得自己肮脏、懦弱、自私、不配。

可它越压,越疯长。

他开始逃避。

放学故意走慢,回宿舍故意拖延,面对苏妄的笑,眼神开始闪躲。

苏妄全都看在眼里。

只是依旧不说。

只是眼底的光,一天比一天暗。

他知道,有些东西,快要保不住了。

那天晚上,苏妄精神难得好了一点,靠在床头,拉着陈野的手,轻声说话。

“等春天来了,我们去看海吧。”

“我想跟你一起去。”

“就我们两个。”

陈野看着他眼里的期待,心口一抽,几乎要脱口而出“好”。

可恐惧在那一刻彻底压垮了他。

他猛地抽回手,站起身,背对着苏妄,声音冷得像冰。

“别想了。”

苏妄愣住,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下去:“……什么?”

“你现在这样,哪儿也去不了。”陈野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在伤人,也在伤己,“好好治病,别想些没用的。”

“我只是想……”

“别想了。”陈野打断他,不敢回头,“我累了。”

病房里一片死寂。

苏妄躺在床上,看着他的背影,脸色一点点白下去,眼神一点点暗下去。

很久很久,他才轻轻“嗯”了一声,声音轻得像叹息。

“好。”

“我不想了。”

陈野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疼得浑身发抖。

他在心里一遍一遍道歉。

——对不起。

——对不起。

——我不是故意的。

可他说不出口。

他怕一开口,眼泪就会崩,恐惧就会炸,自己就会彻底崩溃。

他不知道,这是他第一次逃。

也不是最后一次。

真正的逃兵,从这一刻,正式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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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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