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一转冷,风就带着刀子似的,往骨头缝里钻。
早读课的铃声还没响,教室里头只有翻书和笔尖划纸的声音。陈野坐在靠窗的位置,视线却没落在卷子上,而是无意识地往楼下那片篮球场瞟。
苏妄今天一早就没来找他。
换作平时,这个点,他们应该已经在楼梯转角碰过一次,假装擦肩而过,指尖悄悄勾一下。可今天,什么都没有。
陈野手里的笔顿了顿,墨水滴在纸上,晕开一小团黑点。
他心里那股不安,从昨天夜里就没散过。
昨晚分开前,苏妄的脸色就不太对,靠在他怀里时,身体轻得反常,连笑都带着点勉强。他当时问了一句“是不是又疼了”,苏妄只揉了揉他的头发,说“就是有点累”。
陈野信了。
或者说,是他强迫自己去信。
他不敢深想,不敢追问,不敢掀开那层被苏妄捂得严严实实的纸。他怕一掀开,看到的东西,是他扛不住的。
可有些事,不是假装看不见,就不会发生。
第一节课上到一半,后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班主任站在门口,朝陈野示意了一下,神色有点凝重。
“你出来一下。”
陈野心里咯噔一下,莫名发慌。
他起身走出教室,走廊里安静得吓人。班主任把他带到楼梯口,声音压得很低:“苏妄今天早上被送去医院了,你知道他最近身体不舒服吗?”
陈野整个人僵在原地,血液像是瞬间冻住。
“……医院?”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什么病?”
“具体还不清楚,是他宿舍同学发现的,疼得蜷在床上,脸色白得吓人,出了一身冷汗。”班主任看着他,“你们平时关系不是挺好吗?他有没有跟你说过哪里不舒服?”
陈野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句话。
说过。
太多次了。
每一次皱眉,每一次按住胃,每一次苍白的笑,每一次硬撑着站直的背影……
他全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却一次又一次假装没发现。
他以为那是对苏妄尊重
直到这一刻他才明白,那是懦弱。
是他不敢面对,不敢承担,不敢提前接住那份即将砸下来的痛苦。
“我……”陈野喉咙发紧,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烫,“我知道他胃不好。”
“胃不好?”班主任皱起眉,“那他之前去检查过吗?有没有确诊过?”
陈野摇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他没说。”
他没说,是因为不想说。
而他没问,是因为不敢问。
现在,报应来了。
“医院那边已经通知家长了,你要是有空,晚自修结束可以去看看他。”班主任拍了拍他的肩膀,“别太担心,应该没大事。”
应该没大事。
这六个字,轻飘飘落在陈野耳朵里,却重得快要把他压垮。
他比谁都清楚,能疼到被直接送去医院,绝对不是“没大事”。
那一整天,陈野都魂不守舍。
课听不进去,题做不出来,眼睛盯着黑板,脑子里全是苏妄。
是苏妄第一次在天台牵他手腕时的温度。
是苏妄帮他戴手绳时,耳尖发红的样子。
是苏妄抱着他,闷声说“我疼”的那一刻。
是苏妄吻他时,又软又认真的眼神。
是他自己亲口许下的——
“不管发生什么,我不会离开你,不会丢下你,不会让你一个人。”
一句一句,像针,密密麻麻扎在心上。
他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所谓的冷静、理智、克制,在苏妄的病痛面前,一文不值。
他能解开全国竞赛最难的压轴题,能稳坐年级第一,能在所有人面前保持不动声色,可一碰到苏妄,他就溃不成军。
一想到苏妄现在可能正躺在病床上疼得发抖,他就浑身发冷,连握笔的力气都没有。
傍晚放学,陈野几乎是冲出教室。
他没回宿舍,没吃饭,直接拦了一辆车,报了医院的名字。
一路上,他手心全是冷汗,手腕上那条黑红手绳,被他攥得发皱。
他不敢想检查结果。
不敢想“胃炎”之外的那几个字。
不敢想,以后没有苏妄的日子。
病房门虚掩着,留了一条缝。
陈野站在门口,手指悬在门上,半天没敢推。
他听见里面有医生说话的声音,语气很沉,带着一种让人喘不过气的严肃。
“……情况不太乐观,初步看是胃里的问题,恶性可能性很大,接下来要做进一步活检确诊……”
恶性。
两个字,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陈野胸口。
他眼前一黑,几乎站不稳。
他不是不懂,不是没查过,不是没在深夜里恐惧过。
可当这两个字真真切切从医生嘴里说出来,砸进耳朵里时,他还是崩了。
全身的力气,一瞬间被抽得干干净净。
他靠在墙上,浑身发冷,牙齿控制不住地打颤。
原来不是胃炎。
原来不是老毛病。
原来苏妄每天忍着的,是这种能把人活活拖死的病。
而他,居然一直陪着对方演戏。
陪着对方假装一切都好,假装未来还很长,假装他们真的能走到很久很久以后。
他真可笑。
里面传来苏妄妈妈压抑的哭声,很低,很哑,听得人心头发紧。
紧接着,是苏妄的声音,很轻,很弱,却依旧在安慰别人:“妈,别哭……我没事……真的……”
还是那样。
都到这时候了,还在硬撑,还在装没事,还在怕别人担心。
陈野再也忍不住,抬手,轻轻推开了门。
病房里的人同时看向他。
苏妄躺在病床上,脸色白得像纸,手上打着点滴,整个人瘦了一大圈,原本结实的肩背,此刻显得格外单薄。
看见陈野的那一刻,他眼里先是惊讶,随即慌乱,下意识想坐起来。
“陈野……”
他的声音很哑,很轻,带着一丝无措,像是被戳穿了最后一层伪装的小孩。
陈野没说话,一步步走过去。
他每走一步,心脏就疼一下。
疼到呼吸都困难。
苏妄的妈妈抹了抹眼泪,看了看陈野,又看了看儿子,识趣地站起身:“你们聊,我出去买点东西。”
她不是一个封建的人,她看出了儿子和那个男生之间朦胧的情感。
病房门被轻轻带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安静得可怕。
陈野站在床边,低头看着苏妄,眼眶红得吓人,却死死咬着牙,不让眼泪掉下来。
“你早就知道了,对不对?”他开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苏妄别开眼,手指紧紧攥着被子,沉默不语。
“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的?”陈野追问,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高二?还是更早?”
苏妄喉咙滚了滚,终于轻轻“嗯”了一声。
“为什么不告诉我?”陈野的声音猛地拔高,又迅速压下去,怕吓到他,“为什么一个人扛着?为什么连我都瞒着?”
“我不想……”苏妄声音很轻,带着哽咽,“我不想让你知道……不想让你可怜我,不想拖累你……”
“谁要可怜你?”陈野蹲下来,握住他没打针的那只手,掌心冰凉,“谁要觉得你拖累?”
“苏妄,我喜欢你啊。”
“我喜欢你,不是喜欢那个在球场上闪闪发光的队长,不是喜欢那个成绩好、身体好、什么都能扛的苏妄。”
“我是喜欢你这个人。”
“你疼,你弱,你生病,你撑不住,我都喜欢。”
“你为什么就是不明白?”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吼出来的,眼泪终于忍不住,砸在苏妄的手背上。
滚烫。
苏妄看着他,眼泪瞬间决堤。
他一直怕,一直瞒,一直硬撑,就是怕这一天。
怕陈野知道,怕陈野心疼,怕陈野因为同情跟他在一起,更怕陈野因为害怕而离开。
可他没想到,陈野会哭。
会这样红着眼眶,握着他的手,告诉他,不管他变成什么样,都喜欢。
“陈野……”苏妄哽咽着,伸手,想碰他的脸,却力气不足,“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陈野握住他的手,按在自己脸上,“该说对不起的是我。”
“我明明早就发现了,明明知道你不对劲,明明看得出来你在硬扛,我却一直假装不知道,一直不敢问,不敢管,不敢面对。”
“我才是最没用的那个。”
苏妄看着他泪流满面的样子,心都碎了。
他从来没见过陈野这样。
那个永远冷静、永远冷淡、永远不动声色的人,此刻因为他,哭得像个孩子。
“别哭……”苏妄勉强抬起手,用指尖擦他的眼泪,“我会好好治……我会努力活下去……我陪你……”
“我答应你,我们很久很久……”
陈野紧紧抱住他,小心翼翼,怕碰到他的针管,怕弄疼他,只能轻轻贴着他,声音哑得破碎:
“嗯。”
“我们治。”
“我们一起。”
“你不许死。”
“你敢死,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话是狠的,抱他的动作,却温柔得要命。
苏妄靠在他怀里,眼泪无声浸湿他的衣服,一遍一遍在心里说:
我想活。
我真的,想活。
为了你,我也要活。
陈野不知道,这一刻的拥抱,是他们最后一段,不带裂痕的温柔。
他以为自己已经崩溃过一次,已经直面了最可怕的真相,已经做好了陪苏妄扛到底的准备。
他以为自己足够坚强,足够坚定,足够守住那句“不会离开”。
他不知道,真正能击垮他的,不是病痛,不是绝望,不是日复一日的煎熬。
而是他自己心底,那道连他自己都没发现的裂缝。
是恐惧。
是失去。
是眼睁睁看着自己喜欢的人一点点消失,却什么也做不了的无力。
那会成为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会让他亲手,推开那个拼了命想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