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沉梦令

宋序和江谨承自京兆府转出,从长巷拐到外面的荷塘。

宋序抬起手在眉前挡了挡太阳,有气无力地说着:“早知道便带把伞了,怎么转晴转得如此仓促,我不管,我没劲儿了,我要休息。”

“你就是让那姓柳的给惯的,刚刚是谁非说不用骑马。”江谨承随手摘了片荷叶罩到宋序头上,“诺,这多凉快。走快点儿吧祖宗,我晚上还要回宫照顾祁让呢。”

“我擦?”大圆叶片瞬间遮住了宋序一半的视野,差点就绊到了石头上。

他立刻把叶子往水坑里一扔:“我们家二郎疼我怎么了,要是殿下在这儿你敢说这话?自个儿凉快吧你……唔。”

“嘘,我们被人跟上了。”宋序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已经被江谨承一伸手抓住了衣领逮进了另一条小道。

二人的影子被压成一条线,越走越快。

不远处确实有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估计来的人还不少。

宋序想转头去看,被江谨承摁住了脑袋:“别看,走这边。”

话音刚落,二人就已经从疾走变成了狂奔。

江谨承水性不太好,若是在湖边交手未必能占到便宜,故而又绕回了小巷里。

忽闻檐瓦轻响,七八道黑影从高处掠下。

人影未定,刀光先至。

“怎么办老江,这人有点多啊。”宋序话音刚落,就已被江谨承反手推入了一户人家的马棚里。

“放心,搞得定,自己躲好了。”

“搞得定?好大的口气。”为首的蒙面人说,“半脚踏进了黄泉还想走?给我上!”

说完,江谨承的红衫已无风自鼓,两人交战几个回合,本以为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大战。

谁曾想不过三个回合对方就长剑坠地。

江谨承遂收势,自己甚至连剑都还没拔出来。

他淡然道:“差点以为遇到了高手还可以切磋一二,没想到又是个虚张声势的。”

“啧,你该……不会是,佩右剑的吧?”

大亓的文臣武将以左右佩剑区分,文官佩右剑,武将则佩左剑。

江谨承这话不但猜到了他可能是朝中人,还猜到了是个文官。

都知道太子党武将居多,天子和老二的支持者则分别是以丞相为首的吏部、户部和以政事堂为首的礼部。

不知道是不是被江谨承猜对了,对方的眼神显然有些慌乱。

他干脆连剑也不顾捡,退至了其他人身后,一挥双袖道:“杀了他们!”

都说人不可貌相,别看他带来的这些人一个个长得歪瓜裂枣,但身手确实不凡。

在江湖中也能入个“地”字了。

江谨承:“但不好意思,大爷我是天字的。”

不等刺客看清,江谨承已经先旋身而起,借其肩为梯,越过第一个赤手空拳的直冲后面几个剑客,其余人自檐上扑下。

他不闪也不避,一招逆勾踢,刺客身形失衡,随后便顺势以肘击其肋下。

肋骨就是不折也得裂。

另外几人从两边突袭,江谨承余光扫过,淡淡道:“再不退,可就真走不了喽。”

刺客们对视一眼,骤然齐动。

“我还就不信了,一起上!”

江谨承掌心擦过,对方那柄剑在一瞬间就已换主人,可这剑太糙,用起来不称手。

他旋身将这柄剑飞出,直接穿了另一个人的喉咙,血腥味渐起。

短短一眨眼的功夫,巷道里已经尸横遍地,只剩下那个赤手空拳的人。

蒙面头目见情况不对就要逃跑,宋序立刻翻出马棚追了上去。

“都说了让你们赶紧走,非不听。”江谨承用帕子擦干净手上的鲜红余色,刺客指尖微颤,这套招式他从前似乎见过。

“不、不留痕?”

三剑不留痕,为官五载,江谨承都快忘了自己从前还有这么个名号。

“谁派你来的?”他问。

“我不知道,他说给钱就干,早知道是杀江少侠,我也指定不能接这活儿啊。”

看问了也当白问,江谨承一扬下巴:“滚吧。”

刺客愣了片刻,终于踉跄着起身拱手道:“多谢,多谢少侠。”

……

脚步声远去。

刺客一直跑到了巷口疾步转出,但见巷尾墙头,一道黑影正候在那,剑刃抵在喉结。

最终虽从不留痕手中逃出,还是死在了归兮剑下。

“哥?”江谨承走过来蹲下摸了摸刺客脖颈上的脉搏,起身对祁让说,“你说你非得杀了他干嘛,他就一刺客。”

“人家吹捧你两句还真就信他的鬼话了,自己看看。”祁让用剑挑开刺客的外衫,里面还穿了一件常服,用料要上乘许多,腰带挂着的,是一个摞着补丁的黄绫公文袋。

江谨承单眉一挑:“好家伙,怎么连枢密院都掺和进来了,他们不是你的人吗?”

这公文袋俗称“黄敕袋”,是枢密院底层小吏用来送军报之物,外送时小吏需得把袋子别腰带上,半截黄绫露在外面,这样市井中一看是枢密院的才会及时让道。

不知是谁收买了他们,让他们换上江湖人的衣服来这里围堵宋序和江谨承,但可以知道的是,父皇这一棍子下去确实把蛇惊了。

“枢密院那几位孤还是信得过的,但难免会有几个害群之马,除掉也罢。”

祁让把剑扔回到江谨承手里:“下次别落了。”

“我是故意的,这把剑从小就给我待在一块儿,哥哥看到它不就相当于看到我。”

江谨承应得坦荡,他忽然倾身,声音压得低了些,带着点刻意地伸出手,指尖轻轻碰到了祁让的耳朵。

还没等祁让骂他,江谨承已经故意撩了下他的头发,笑道:“落了东西。”

“老江,没想到你私下居然这么烧。”

听到宋序突然闪出来的吐槽声,祁让立刻回过神来,遂松开江谨承。

祁让关心道:“你人没受伤吧?”

“就这,还不至于伤到我。”宋序摆了摆手,气息还有些不稳,“不过……咳咳,不过我见他上了相府的马车,就没敢轻举妄动。”

祁让皱眉:“相府?确定吗?”

“不能错,那车我认识。”

怎么还有相府的事,难不成元臣礼也……

他可是天子近臣,如果元臣礼都出了问题,整个朝堂怕是都不能太平了。

祁让思忖片刻,暂时不想把元臣礼考虑到此案的范围里,不然涉及的官员太多,得查到猴年马月才是个头,还是眼于眼下要紧。

他问二人:“话说你们为何在这,不是要查写本会吗?”

祁让这几天都跟着都察院到处跑,没想到宋序他们这边能进展得那么快

但是吧,有一点却令几人怎么都没想到。

宋序简单说了事情的来龙去脉,表示和江谨承这一趟是来找马俊杰的妻子南宫浔。

祁让闻之神色微变,若有所思起来。

江谨承问:“怎么了?”

“我这几日同魏诵去复检茶、盐两司,得知有一个人与茶司和商会都有来往,但人却在五年前离奇出了意外,而且那人我们都见过。”

“谁?”

“春晓案时,在天乐坊溺水身亡的武大孟。”

……

宋序:“为什么说是离奇,五年前是我亲自验的尸,我敢肯定他就是溺亡。”

“那溺毙前呢?”

祁让的反问让宋序登时哑口。

确实,当时他们把所有重心都放到了春晓身上,尸体宋序也只是检查一遍后便下了不慎溺亡的结论,并没有仔细勘察现场和尸体细节。

比如眼睑是否开合、体表是否有细小擦伤,也并未进行解剖,便不能知道其肋间肌是否出血、胃中是否存有溺液。

一般来说,这是验溺毙者身上一套固有的表现,可当排除了武大孟与春晓和妙音双子无关之后,这案子便又从特察司移交到了京兆府。

京兆府的法曹参军已死,宋序记得后来负责收拾残局的好像是龙翰手下一个名叫……高成的捕快。

至于最终有没有再找韩通进行二次尸检,就不得而知了。

祁让说:“武大孟曾在生前就给南宫浔留了封信,告诉她,如果自己在那段时间内死于非命,不管验尸结果如何,都希望南宫浔能帮他写讼状上诉,这案子是交到了高成手里。”

“可没过多久,高成就因杀人被问斩,紧接着南宫浔也离开了九鼎讼馆,嫁给了现在的丈夫马俊杰。”

***

[单独一个的巧合叫巧合,多个巧合在一起,便成铁证如山,天亦难翻。]

——沈祠《行与断》

……

指尖初落,轻轻拨动着额上的软绒,狸奴便半眯起眼睛“喵”了一声,用鼻尖去蹭南宫浔如白玉般的手指,尾尖微颤。

“咪咪,过来,乖。”宋序用孔雀尾羽去逗一只大橘,橘猫不理他,别开小脑袋在暖和的阳光下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你惹它生气了。”南宫浔不咸不淡地说。

“我没有啊。”宋序起身努了努嘴,“我明明一直在给他喂东西。”

“凭什么他身上就能有那么多。”

祁让似乎很受小猫们的欢迎,下裾处挂了一只又一只,刚放下又爬上来刚放下又爬上来,都抢着让他抱。

“猫择人,凡人具三气,狸奴自来,一是静气,二是暖气,三是柔气,上官少了几分静,猫儿自然不愿意亲近。”

说话的是伺候南宫浔的丫鬟,她端来了一些茶点,招呼几位大人也坐下。

“还有这种说法儿?”宋序半信半疑,用手肘撞了撞江谨承,“老江,那你肯定是因为身上燥气太重,连猫都想躲着你。”

江谨承不服气:“胡说,我们家汤圆就很黏我。”

“有没有点自知之明,汤圆那是黏你吗,要不是你整天缠着祁大哥那臭圆子都不稀得鸟你。”

小丫头被二人的谈话逗到了,掩嘴一笑,点了下礼后便要离开。

南宫浔说:“今日负责采买的老奴不在,只能这般招待了,还望大人们莫要嫌弃。”

“不会不会,我们也不是来吃饭的。”宋序赶紧坐下来把碗里的酸梅汤一饮而尽。

她垂下眼皮,淡淡的目光落在猫儿身上,没有笑意,也没有不悦,“不知上官们今日过来,可是为了我夫君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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棠下歌
连载中日野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