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沉梦令

江谨承看着马俊杰的嘴脸,“啧,这副腔调,像戏台上的小生硬要演霸王,连台步都踩不稳。”

“说吧,这是上哪儿摔了这么大一跤啊?”

马俊杰那乱糟糟的头发一绺绺贴在脑门,他使劲眨了眨眼,睫毛上那已经干透了的泥点子就碎成渣落了下来,右手的指缝间夹着半截腐烂的野草跟,随着他甩手的动作,泥点如雨水般溅到了宋序脸上,白净的小脸瞬间脏了。

宋序本能地抬起手抹了一下,搞得手背上也都是泥。

他愣了愣,瞬间不爽:“我靠,你是瞄着我甩的吧。”

马俊杰看向江谨承,指着宋序,带了几分告状的口吻:“上官,你们辞眷书吏骂人。”

“我……哼。”宋序哼了一声,却也只能窝窝囊囊地抬起桌子,往后面挪了几步,一直退到墙角,再从手记上撕下一张干净的纸默默清理着。

江谨承敲敲桌子继续道:“少打岔,回答我的问题。

“去了小西山。”马俊杰不耐烦道。

“去干嘛?”

“看看我媳妇儿。”

“你老婆不是还在吗?”

“这个是后面娶的,我发妻七年前就走了。”

“既然感情那么深,看发妻也不带点纸钱?该不是想跑路吧?”江谨承低声质问道。

马俊杰反问:“上官,我本来就是自首,至于跑路吗?”

“那得问你啊,你找刘暨自首,却在回京兆府的路上又偷偷溜了,要不是我们兄弟跑得快,估计你现在都已经出城了吧。”

“那不能够,小的就是临时起意,想着在被抓之前能再去见她一面。”

“哪晓得那山路这么滑,一下就滚到了山箐里,还摔断了腿,不然我早回来了,又怎会劳驾京兆府的弟兄们跑这一趟。”

马俊杰是个匪气比较重的人,估计在开猫舍之前干的也不是什么好营生。

比起一般犯人来说,他讲话很坦率,有什么说什么,丝毫不跟官府犯含糊。

可这样反倒更可疑了,就好像是,提前准备好了一样。

主审祁让虽然不在,但江谨承自从学会写字之后就一直给祁让做辞眷,对付马俊杰这种人他还是很有把握的。

江谨承笑笑说:“行,既然是自首,就老实交代你的行凶经过。”

“跟扶桑怎么认识的?为什么要杀他?”

“我跟他认识是因为他常来租猫,后面熟悉是在写本会,其实也没有很熟,就是偶尔心烦了会到见喜三元听曲。”

“初五那天,我去给娘子买珠钗,偶然听店家提起扶桑在她那儿定制了一条腰配,价值还不菲。”

“嘿我这火气蹭一下就上来了,那扶桑,来租猫欠了我家多少钱,我娘子去找他要钱好几次被拒之门外,这家伙有钱买腰配都不愿意还钱,老子能惯着他吗?”

“知不知道老子以前是干嘛的,那可是响当当的黑风寨二当家银剪子飞天龙!”

报上名号时,马俊杰眼神都变了,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

不过很快又蔫儿下来:“当然了,同是‘摸门儿’的,我跟江少侠您比不了,你招安了,摇身一变吃上了皇粮,我多倒霉啊,要不是朝廷剿匪,老子现在能在京都受这种窝囊气?”

马俊杰一口气说了一大堆,所言倒是与之前跟刘暨说的所差无几。

但有个疑点,宋序和柳司珩经过验尸和现场勘验所得,凶手应该与扶桑特别熟悉才对,马俊杰却说他们压根不熟?

临时起来的杀意一般都会留下不少作案痕迹,可现场很干净,没有留下任何把柄。

若不是他主动自首,这命案都够六事查一阵的。

江谨承紧接着问:“当天走的大门偏门?”

“都没走,后院翻的墙。”

“有没有人看见?”

“那我不清楚。”马俊杰摇头笑道,“本以为扶桑他在自己屋里,就直接去了后院,见后院没人才上的客房。”

“明着上去的?”

“废话,鬼鬼祟祟可不是老子的作风。”

“你带着这么长一把刀上楼,就没引起别人的注意?”

“你当我傻啊拿把刀招摇过市。”

他叹了口气:“刀是扶桑的,就藏在那把琴里,有一次偶然所见,普通人当然看不出来,可咱以前毕竟是混江湖的,就一眼,老子能瞧出他那琴里头有东西。”

马俊杰还挺骄傲,一直在嬉皮笑脸。

仿佛不是在交代作案过程,而是在给一群小辈讲自己当年的光辉往事。

江谨承嫌他啰嗦,撑着桌子弯下腰,几乎和马俊杰脸对脸,压低声音道:“说说怎么杀的。”

马俊杰连眼睛都没眨一下,看着江谨承笑:“这还能怎么杀,他背身的时候,我就用刀刺了他。”

江谨承直起腰往后退了一步,一条腿踩上凳子,对马俊杰扬了扬下巴,“以什么姿势?比划比划。”

马俊杰似乎没想到他会提这样的要求,目光呆滞地举起手,用以双手握柄的姿势冲出一刀。

土匪的刀法就是要够狠够快,他们不讲章法,只求能高效致命。

江谨承侧目看了看宋序,宋序立刻把这个细节记下来。

江谨承:“当时扶桑在干什么?”

马俊杰:“好像是在倒茶吧。”

“好像?”

“不,绝对、绝对是在倒茶。”

“你从背后偷袭,那茶水洒了没有?”

“洒、洒了?还是没洒?”

“你问我?”

“洒了。”马俊杰咽了口口水,肯定道。

江谨承:“那贺兰颜当时正在做什么?”

“他喝醉了,正躺地上睡觉。”

“再想想清楚,贺兰颜可说他当时处于半梦半醒的状态,还喊了你一声。”

“胆子可不小啊,这都吓不到你。”

“我记不清了,哼,再说老子当年在山上杀人无数,怎么可能被一个书生吓到。”马俊杰虽然眼神躲避,但他没有否认江谨承的话。

这可就有意思了。

江谨承和宋序的目光仅短暂交流一瞬,宋序便在供词的下方画了个叉,紧接着江谨承一招手,皂隶走过来从两边架起马俊杰。

“这、这什么意思,上哪儿啊?”马俊杰赶忙问。

宋序整理着书册头也没抬,只是淡淡附了一句:“牢房,先关两天。”

马俊杰有些不解:“不判决?”

“马老板,这只是预审,要判你得等府尹大人正式过堂之后才能实行,你就耐着性子等等吧。”

马俊杰将信将疑,一旁的皂隶都忍不住吐槽:“就没见过这么着急上路的。”

……

宋序背起箧笥,拿着笔录过来交到了江谨承手上:“主审签祁让名儿,省得一会儿李忍又要问东问西。”

“这老李头每次该管的不管,不该管的非要硬管,前几天在元臣礼家快活的时候怎么没见他想起手里还有命案。”江谨承抱怨着,一边蘸墨,哗哗两笔签下了祁让的大名。

一边跟宋序说:“这口供录了也是白录,老小子嘴里就没一句真话,这么着急顶罪,是不是有什么把柄在对方手上。”

“我看不尽然,万一对方是他一个很重要的人呢?”

“可若真是要顶罪,他这撒谎撒得未免也太明显了。”

宋序细细琢磨着,皱了皱鼻头:“有问题。”

……

凶手是先捂嘴后杀人,出手冷静干脆,一刀刺中心脏,遂很快将扶桑放倒在地。

以至于让原本会武功的扶桑都没有反击的余地,甚至连杯中的茶水都未洒。

但按马俊杰的描述,他是双手出刀,全靠一股子蛮力,所以在江谨承问到茶水的细节时,马俊杰下意识认为那杯水洒了。

最后马俊杰也没有对江谨承的瞎话提出质疑,因为他也不确定贺兰颜当晚到底有没有睡着。

“我觉得我们还是得从马俊杰身边亲近之人查起。”

宋序提议:“要不先去猫舍吧,他夫人肯定在家。”

“嗯,也只好如此了。”江谨承点点头,突然想起他们今天唯二的两匹马似乎已经被柳司珩和唐呈树征用了,“话说柳司珩什么时候回来?马不在叫我们腿儿着去啊。”

宋序摇头无奈说:“行了你别念叨了,柳司珩被陛下召进宫一时半会儿回不来,没事儿,咱们尽量在日落前赶到就行。”

***

司空宸刚下朝不久,今天朝堂上好不热闹,户部、礼部、丞相、内督院就没一个让他省心的,心累得很,正扶着额头在榻上休息。

他让冯乾把都察院最新的调查结果拿给唐呈树和柳司珩看。

唐呈树说:“没想到进展这么快,不知陛下下一步想怎么走?”

司空宸:“照魏诵说的,明面上先发一道不疼不痒的上谕。”

冯乾递来圣旨,上面写着:[近日有官员奏表,盐课、茶课奏销数目参差,着户部尚书梅商吕于十日内磨对历年引据、底薄,清册具奏。]

唐呈树看完后表情有些微妙:“这……陛下,还不确定具体的幕后主使是谁就动户部尚书,此举恐怕不太妥吧……”

司空宸这时才抬起眼眸,却没回答他的问题,而是问柳司珩:“贤侄今日怎么不说话?”

柳司珩依旧一副笑脸,平静地说:“臣以为,陛下的方案可行。”

这倒不是拍马屁,他确实觉得天子这步棋走得无可挑剔。

表面是让户部“自查”,实际是给了户部错觉,让他们以为陛下此番只是针对茶、盐两司,并未拿到户部参与的真凭实据。

只要让他们放松警惕,他们就还有时间继续做手脚露出更大的破绽。

“不过依臣之见,可以让都察院把截获的空引号列出一份号单,但要故意少抄几个号码。”柳司珩眼尾微微一挑。

户部若想控局,必然得在那几个“空号”上做文章。

补钞,或者,换引。

“届时再让盐茶两司出来证明,这几个号分明早已证实为空引,现在为何却又冒出来了,若不是户部搞鬼还能是谁。”

唐呈树回味过来:“对啊,有了空引实物、两司的供词、户部篡改底簿的实据,只需再找人拿到边仓和商会两边口供,证据链就完整了。”

司空宸了然,眉眼瞬间舒展,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满意道:“好,很好。”

“唐卿,边仓就交给你,但商会还需司珩走一趟,正好你们不是在查扶桑吗,扶桑又与商会勾结,就一并查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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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中日野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