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沉梦令

“盐运司副使龚正,见过魏掌院。”

一听是副使,徐九的脸色立马阴了下来,冷声问:“腾贵呢?”

“哦,樊大使身体抱恙,于家中修养。”

“哼,他倒挺会挑时候。”

副使平时主要负责督征盐课、调解盐商纠纷等,不太能直接接触账面。

似乎对他们调查盐引起不了多大作用。

樊腾贵作为运司同知,掌盐区的税银和引目,却在这时候抱病,要说其中没鬼谁信呢。

魏诵:“唐帛呢?别告诉我他也不在。”

“啊这……唐经历年事已高,早在一个月前就致仕还乡了,新来的邱经历倒是在,掌院想见的话,下官现在就去叫他过来?”

新来的顶个屁用。

魏诵心里暗骂。

“不必了。”他往案前一坐,觉得这椅子还挺舒服,不禁抖了两下腿,“龚副使也别紧张,都察院此行就是例行复核,配合一下,把你们的仓钞底簿找出来。”

仓钞底簿是盐运司的官方记录簿,仓钞也叫“勘合”。

商会要想拿到皇家贩盐权并没有那么容易,需把军用粮草运到指定的边仓才会获得相应仓钞,再凭它去盐运司换盐引。

底簿说白了就是盐运司的底账。

仓钞底簿合并放在运司经历房保管,定期核对查验,确认无误之后,方可向户部请印盐引。

故而盐区每日支盐都有底账可查。

所以若是能查出“有引无盐”或“引在盐前出”,便能顺着这条线查空引来源,先抓一批低层蝗虫。

但魏诵现在怕就怕,这账面也是作假。

……

书吏从架库阁搬出了近三年的仓钞底簿,三人分别负责对号、对账、对物,从中午就一直核对到晚上,结果直接令人瞠目结舌。

通过比对底簿清册与仓钞,发现诸多问题:

首先是重号的盐引,原本一个字号只能有一张盐引,空引却是同一字号出现过数次 ,仓钞印刷时会该有带官印的骑缝线章,而重号空引的两张仓钞骑缝线根本对不上。

其次是典型空引,底簿上有记录却找不到实际对应的仓钞,又或者有仓钞有却没有底簿账面。

魏诵有些意外,没想到这个龚正居然会拿真账面给自己看,莫非他……

也是自己人?

揣着这个想法,魏诵合起册子。

这时一张仓钞从书堆上飘下,徐九屈膝捡起,又放到了魏诵的手边。

魏诵眉毛上下一挑,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

“老徐,你还记不记得前些年你我办的孙大人家那桩贪腐案,夜里也吹了风好大的风。”魏诵笑着指了指这张仓钞,“就如这般,把我案头的卷宗正好翻开了一页,诶,恰好就是那一页助我们找到了关键线索。”

徐九也笑了笑:“自然记得。”

祁让没听懂两只老狐狸又在含沙射影什么,只见魏诵抬眼,似笑非笑地补一句:“龚副使,你们架阁库的档案多,可一定要记得关好门窗啊。”

龚正应道:“早春嘛,难免风大,但只要用的浆糊牢,就不怕被吹跑了。”

这时架阁库的书吏插了一句嘴:“龚副使心细,每日所过之处都会仔细检查,别说架阁库了,就前些日子,龚副发现樊大使面青如草兹,怕他是得了血淤症,便劝大使不妨先告病修养,到底还是身体要紧。”

“还有唐经历,他的致仕俸帖一直卡在户部,还是龚副使发现后找朋友办妥的。”

“多嘴,你跟大人说这些干嘛!”龚正的语气虽然严厉,但观其表情,似乎并没有生气,反而还留有一丝欣慰。

到这儿祁让才看明白。

得,合着两人都在这互相试探呢。

要不说跟这些官场里的老油条打交道就是费劲,他虽是太子,可司空宸从来不让他直接参政,所以接触到这些套路的机会也不多,今天算是见识到了什么才叫做“为官之道”。

龚正这人聪明,其实早就发现了樊腾贵那些小动作,可他又不想出风头得罪人,所以借书吏之口让魏诵知道,今天樊腾贵和唐帛都没来就是他安排的。

为的便是在在今天让都察院看到这堆“证据”。

也算是用心良苦了。

魏诵把“证据”说成是“风吹过来的一张纸”来试探龚正到底是不是自己人,徐九也是同他打得一手好配合。

祁让现在不禁有些佩服父皇了,每天眼一睁就得面对这群人,博弈来博弈去,也是够厉害的。

总而言之,这趟没白来。

有了第一批证据,只用上奏“盐区与商会串谋,伪造印信”,此刻先不提户部,避免惊蛇,天子也可以顺水推舟佯装发怒,下旨让都察院继续彻查盐区。

对外公开的好处就是户部若出来反对,那便是公然抗旨,他们没那么蠢,可若不反对,纸迟早包不住火。

两头设局,就看他们往哪儿钻了。

***

眼下盐引已经有了眉目,但茶庄还没去。

三人回来后小憩一会儿连觉都没睡就马不停蹄赶到茶庄。

茶司与盐司不同,大亓的茶叶既有官营也有私营,官营体系中主要是贡茶和茶马贸易,顶级品质入贡,次级边销,茶商可凭茶引贩卖次一级和低档的茶叶,最后剩下的最次品茶农自留,虽然不能上市卖,但也不用纳税。

茶课司按地亩产量给商人发茶引,商会持引行至批验茶引所核对斤重。

官茶可直送茶马司,按例用茶叶易马,而商茶则凭引行销,其实跟盐运司大差不差。

消息传得快,茶司批验所的大使那是半夜就从床上起来换好官服守在都察院门口。

祁让一出来就见一中年人身着青色官袍站在外头,哭丧着脸,但站得倒是端正笔直。

一见魏诵,他立马上前露出个谄媚的笑,“下官茶司下批验所大使曹沐,见过魏掌院。”

“哟,曹大人。”魏诵打量了他一眼,又开始阴阳,“看来我这都察院也该跟外边儿学习学习了,怎么感觉你们的消息要比我们还灵通啊,你说是吧?”

“掌院说这话可就折煞下官了。”曹沐低下头,用袖子抹了抹额头和两颊的汗,恳切地说,“都说茶司和盐司是穿一条裤子的弟兄,内部往来自然要多些。”

“但我们跟樊腾贵那些人可不一样,茶由底簿的每一笔账都经得起细算。”

面对曹沐的快速切割,魏诵嗤之以鼻,见他身后跟着的几辆马车,不禁问了句:“你不会把账目都带来了吧?”

“那是那是,怎敢劳烦魏掌院再跑一趟。”

“这个……五年以内的茶引簿、茶课簿、包括三关核对的记录以及运茶途中的损耗下官都带来了,对了,还有我们架阁库的经历也在,大人可随时盘问。”

“得得得。”魏诵伸手打断了曹沐的话,“曹大使有心了。”

曹沐还有些不好意思,嘿嘿笑道:“我们别的不行,就是干活细致。”

盐运司大使和经历都不在,茶马司倒是专来了大使和经历,可见两边私下里关系有多微妙。

“这是做足了准备来的啊。”徐九捋了捋他的山羊胡,凑近问祁让,“殿下怎么看?”

祁让呛风后咳了一声,鼻音微浓:“听说茶司待遇远不及盐司,暗暗争功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在龚正那边我们也不过就是翻了三年的仓钞底簿,曹沐却直接理了五年的茶由底簿过来,显然是跟对方较劲,准备落井下石呢。”

魏诵也是同样的想法,故而并没有如曹木的愿即刻进行核查,而是轻轻招手,让院中来几个人把马车牵进去,转而对曹沐说:“对账的事之后再说,既然曹大使来了,不妨随我们一道去茶园逛逛吧。”

“啊?大晚上的逛茶庄?”曹沐有些不解。

心想这魏诵什么路子?

但面上也只能答应:“不知掌院想去哪个茶庄?”

“京都最远的。”

“最远的云波里茶庄可在离城十里外,要……现在去吗?”

“就现在。”

说着,魏诵三人已经先一步上马,曹木赶紧随便从下人手里拉来一匹追上去。

……

亓国的茶庄都是私人所有,只不过茶叶需要过公。

茶商可比盐商忙多了,可以说除了不用亲自种茶之外什么都得亲力亲为,而且大部分茶商都不入京都商会,因为没必要。

京都不是一个适合种茶产茶的地方,茶庄总共也就六个,规模都还可以,又有茶司帮衬着,自然不需要商会的庇护。

云波里的庄主名叫武大有,一听众官家前来,也是急忙起床更衣,让下人招呼着客人到茶室。

穿戴整齐之后,他慢悠悠走进屋,对几人拱了拱手:“几位上官这么晚还有公务,真是辛苦。”

武大有不紧不慢地坐下,提起茶壶三起三落,接着道:“这是今年的头茶,叶儿嫩,偷偷告诉你们,今年给赏花会进贡的也是这一批,几位上官提前尝尝?”

话虽如此,但谁又是来喝茶的,出于礼貌大家都抿了几口。

魏诵此行目的是为了侧面套套茶商的话,毕竟一旦涉及私营,有些东西就不是底簿能掌握的。

此时魏诵又要用自己的说话艺术来探对方的底。

他放下茶杯,假意先开始拉家常:“武老板这庄子挺大啊,平时就你一个人?”

“内子也在,从前我弟弟在世时,老母偶尔也会来帮忙,后来弟弟出事……哎,她说走到这里就伤心,索性不来了。”

徐九:“不知令弟出了什么事?”

“五年前进城办事,不慎失足,溺亡了。”

祁让一愣:“莫非令弟是,武大孟?”

注:

“仓钞底簿”设定参考于明代盐业管理。

“仓钞”在明代文献中又称“盐引勘合”,是朝廷面向商人发行的以食盐为抵押的债券,商人通过向朝廷缴纳粮食等物资,换取盐引勘合(仓钞)。

“底簿”则是与仓钞相关的官方记录文件,用于记录仓钞的发放、使用和核销等信息。

文中设定主要参考于《大明会典》、《皇明经世文编》等,有些许改动。

(快问快答,武大孟之前在哪个案子跑龙套,三、二、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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