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沉梦令

司空止此时满脸憔悴,长发未束,胡乱地披在肩头,衣裳也不知道多少天没换了,外袍的半边从肩膀滑落,里衣的腰带松松垮垮。

他坐在地上头靠着柜子,衣服被撑得露出了胸膛。

伺候他的宫女应该是才进宫的新人,年纪不大,哪见过这种世面,绯色一直烧到了耳根,低着头不敢看他,只是端着碗在旁边小心劝着:“殿下,身体要紧,您多少吃点儿吧。”

然而司空止不说话,宫女也拿他没办法。

虽说司空止不受宠,但基本的吃穿用度都与其他皇子无二,现在这副模样若是被司空宸看见了,定少不了一顿胖揍。

祁让走近前,垂眸瞥了他一眼,对宫女说:“拿来。”

宫女忙把玉碗双手呈给太子殿下遂退至身后。

祁让从粥里蒯了勺虾仁送到司空止嘴边,但司空止也没有要给他面子的意思,默默把勺子推开,这令祁让有些生气,“砰”地放下碗,硬着心肠训斥道:“你想闹什么,绝食明志吗?”

“司空止,你现在十七岁了不是七岁!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你应该清楚!”

司空止:“……”

“孤听表哥说,你去跟父皇闹了?”

吼也吼了,毕竟是自己亲弟弟,如何能不关心,祁让也放轻了语气,摸了摸司空止的头。

“皇兄……”司空止瞬间红了眼眶,抱着祁让埋头痛哭。

星罗一个眼神,便带着其他人退了出去。

“皇兄,五哥他有什么错,这一切又不是他愿意的,遥想当年围猎场上,父皇差点遇袭,是五哥拼死保护才残了双腿,哪怕不念父子之情,也该念他救驾有功吧。”

“你是不是傻?”祁让拍了拍他的背,“熙妃非我族类,父皇又冷了她多年,若不是后来生下观菽,可能连个封号都没有。”

“就观菽那古怪脾气,火气上来连老二都打,私下里奴才都说他是染了疯病,可尽管如此,无忧宫的待遇不比你这好得多,父皇对他们母子也算仁至义尽了。”

司空止突然站起身:“谁?谁说我五哥有病?”

祁让哑然。

这是重点吗?合着我说半天你小子是油盐不进,一句都没听懂啊。

眼见六弟现在都长得比自己高了,可心智却还和少时没什么区别,也是无奈得很。

祁让叹了口气,想着说了也是白说,还是讲点他听得懂的吧。

“观菽现在怎么样?”

“下了诏狱,但不知道上次司珩表哥见父皇的时候说了什么,父皇竟到现在也没动过五哥分毫。”司空止抹抹眼泪,拉着祁让的手道,“皇兄,臣弟向来没求过你,这次求你,能不能同父皇说说,让我见五哥一面。”

见他言辞恳切,祁让心软了下来。

思忖片刻后,背过身去:“那还不赶紧收拾收拾,你就准备这样去见父皇吗?”

司空止控制不住地激动,“好,我、我现在就去换,皇兄等我!”

……

陈贵妃才从御书房出来,瞪了祁让和司空止一眼,估计也是为了熙妃的事而来。

她本意还是希望让陛下能取缔熙妃的封号,但如此一来,皇家的丑时不就人尽皆知了吗,司空宸怎么可能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想来是吃瘪了,平日里还会稍微装一装,今天压根没给祁让一点好脸。

祁让没理他,带着司空止径直走入书房,跪下行礼道:“儿臣参见父皇。”

“起来。”司空宸又在作画,画技还是一言难尽。

冯乾正在旁研墨,眼珠子在画纸上转了许久也看不懂陛下在画什么,墨条在砚池里磨了半天都快稠了。

祁让见被摔在地上的镇纸,眼神示意六弟去把它捡起来。

司空止不住慢悠悠地走过去蹲下,将那铜牛书镇小心地捡起来放到案上,低头喊了声“父皇”。

司空宸用余光扫了扫他,视若无睹,看着祁让道:“程桓不是说你需静养几日吗,怎么就出来了?”

“回父皇,就是普通寒症而已,吃两副药就能好。”

司空宸瞥到太子腰间的长剑,突然说了句:“朕让江谨承好好照顾你,他出宫了?”

“他……”祁让下意识捂了下剑鞘,着急解释,“外面就表哥和宋序两个人,儿臣怕人手不够,便让他先走了。”

司空宸也没再追问下去,只说:“来的正好,朕命魏诵今日去查户部,你身体既然已经无碍,就过去跟他学学,魏诵那人调查这种案子最有一套,有什么问题也及时汇向宫里。”

“是。”

父子两人一句接一句,司空止完全插不上嘴,心里又很着急,手忙脚乱地对着祁让比了个“五哥”的口型。

祁让遂说:“父皇,儿臣才回京不久,也不知道五弟那边是什么个情况,观菽曾经与儿臣关系不错,儿臣……儿臣想去看看。”

话音才落,忽然有片梨花花瓣从窗外飘进正好落在画纸上,被未干的浓墨吸住。

司空宸用指尖拾起这片花,脏了手指,就连画也毁了。

冯乾吓得后背发凉,额头上肉眼可见的冒了层汗,连忙转身去端来水盆,让陛下净手。

司空宸却没有太多表情,只是用干毛巾胡乱擦了擦,把毛巾扔到方才作的那副画上。

案头熏炉里的龙涎香本还笔直地往上升,却被毛巾带来的小风吹断了,散尽在空气中,满是香甜味。

他转头看向司空止:“让你抄书你抄完了?”

司空止眼眸一亮:“抄完了,父皇若想看儿臣现在就让人拿过来!”

“罢了,朕奏折都还看不过来没时间瞅你那几个狗爬字,要去就去吧。”随后又补了句,“诏狱晦气,别待太久。”

司空止也没想到父皇竟会答应得这么快,连连行礼。

“谢父皇!谢父皇!”

后被祁让轻轻踹了一脚,示意他稳重些。

祁让:“父皇也别太为此伤神,好好休息,待此案处理妥当儿臣再来看您。”

司空宸又不说话,转身进了书架后面,挥手叫他们出去。

……

“皇兄,你真不和我一起去啊?”

“去干嘛,孤和老五可没那么熟。我现在得去趟都察院,你最好消停点,见完就赶紧走,别乱说话惹事,听见没有。”

“听见了听见了,我只要知道五哥现在好不好就行了。”

祁让听完扔给他了一瓶药。

司空止问:“这是什么?”

“宋序做的金疮药,诏狱那种地方进去都得脱层皮。”

司空止笑了笑,他知道皇兄就是刀子嘴豆腐心,连忙点头应和,眼睛都眯成了两条缝,讨好说:“谢谢皇兄,也替我谢谢宋大人。”

祁让点点头,翻身上了马,“走了,记好孤说的话。”

***

“大人,此番陛下亲诏,还出动了六事,看来案子非同小可啊,不知大人有没有对策?”

说话的是都察院都事徐九。

都察院这次也是临危受命,还没有任何准备,一般这种事上面都会事先通报好留时间草拟方案。

这回不声不响就把密诏送来了,徐九有些担心。

户部与谁的关系最密切不用多说,这一动会不会……动到丞相那边?

但魏诵认为他的担心都多余,安心往嘴里扒饭,“管他是谁,定斩不误。”

既然陛下不下明旨彻查,这摆明了要么,证据尚不足不想打草惊蛇,要么是不想把案子闹成公开的党争,就得给那人安排个名头以谋私案论处。

不管怎么说,此番陛下肯定是要动真格的,都察院只管抬着尚方宝剑去就行。

魏诵的计划是,不能直接到户部翻旧账,得由外到内,抓住外部的把柄自然就能顺利控制内部。

如此,才能给陛下递个彻查的台阶。

想调查空引无非就是三个点:

首先,空引所对应的那批盐茶到底有没有出库?

其次,若已出库,究竟如何蒙混过关,是否还有其他机要处配合?

最后,商会是如何通过扶桑神不知鬼不觉地把盐茶卖出去的?

……

“我是这么想的,先不接触户部。”魏诵说。

徐九:“不接触?那怎么查?”

“眼下我们没有任何证据,若户部那群人已经报成团,你去了又能怎么着。”

魏诵放下筷子,提议说:“不如先上盐场、上茶庄,借着‘巡盐’之名重点查货不对账的问题,等掌握了证据,一切就都好办了,至少,不会太被动,你看如何?”

“我看很好。”

“嗯?”魏诵见徐九脸色发青,稍有停顿。

他伸长脖子看着徐九。

徐九却摊了摊手表示说话的不是自己,继而对门口努了努嘴:“诺,后面。”

魏诵闻声转过头,一看是竟太子殿下驾到,连忙上前行礼。

“下官魏诵,参见太子殿下。”

“下官徐九,参加太子殿下。”

“二位大人不必多礼。”

“多的也不说了,孤此番会和两位大人一同前往,想来最近的扶桑案二位也有所耳闻,负责此案的正是孤的表哥,而扶桑又与茶盐案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故而陛下才派孤于前。”

“你们就按自己的路子来,孤不会干涉。”

这话算是先给魏诵吃一颗定心丸。

既然太子已经主动表明立场,那魏诵自然也不敢马虎,当即就动身。

这趟只带了祁让和徐九两个人,祁让继续隐藏太子身份,随魏掌院一起,以都察院复核“上年盐课奏销”的名义来到盐场。

京都不靠海,没那么多盐田,多为池盐,积雨过后盐池中形成卤水,还需一段时间才能自然蒸发成盐。

此时工人正在给堆成小山的盐坨覆盖草席,避免风干好的盐再受雨水浸湿。

一见外人进来,光着膀子的老倌走过来问:“你们找谁?”

徐九亮出令牌。

“都察院都事徐九,你们司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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棠下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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