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浔娘子已经知道了。”
“他去之前,与我商量过。”南宫浔浅吟。
她端坐在竹编木椅上,头发随意挽了一个髻,斜插了一只点翠簪,朴素又不失端庄。
从前她就酷爱男装扮相,每次见她都是干练的窄袖,作为九鼎讼馆的第一讼师,那时的她孤傲,又意气风发,现在已为人妇,也远没有了当年的灵气。
指节清瘦得几乎能看到骨头,轻轻搭在膝上,脚边的短毛猫“喵呜”一声蹭过来,毛茸茸的尾巴像是在对她示好。
片刻后,南宫浔才终于伸出手碰了碰小猫的额头,动作极轻。
“既然如此,那我们也就不兜圈子了,浔娘子与扶桑熟吗?”宋序问。
南宫浔眨了眨眼,顺着猫毛的长势慢慢抚过,缓缓说道:“他常来猫舍,多是夫君招待的,我也只是见过几次而已,说不上熟不熟悉的,也就点头之交。”
江谨承插了句嘴道:“不是吧,听你丈夫说扶桑来租猫总是欠你们家钱,好几次都是你亲自去见喜三元讨账,这还不熟悉?”
南宫浔的手顿了顿,唇角几不可察地紧了一瞬,随机笑道:“那上官希望我怎么说,说我厌恶他?还是说如仇家一般,想杀了他?”
南宫浔好歹是讼师出身,十分熟悉官府的办案心理,更是有着“临场换一字而全案翻盘”的道行。
她自然不会被江谨承牵着鼻子走,反抛出了一堆反问,并且不留话语喘息余地接着说:“若上官希望我这么回答也是可以的,反正我如今……也无所依靠了。”
说到这里,猫儿打了个哈欠,从南宫浔的膝盖上跳下去,找了个更柔软更暖和的地方蜷成一团。
她这才收回手,重新搭回膝头,静静端坐着。
宋序觉得这话题可不能这么聊下去,赶紧打断道:“那你相信马俊杰真的杀了人吗?”
“反正他没骗过我。”南宫浔颔首,“五年前,因为一起官司,我被革了讼师役永不许复充,走投无路之时遇上了老马。”
“他说自己曾经在山里发家,现在死了发妻,想到京都城发展,我便同他一起开了这家猫舍,一步步走到今天。”
“其实我从来不知道老马是个什么样的人,但我知道,他不会骗我。”
祁让:“五年前的案子,可是武大孟?”
“这案子是我没用,我没办成,就算不被除役,我也不想再做讼师了。”
南宫浔面上带了些愧色。
“所以你认为武大孟的死不是意外?”
“当然不是!”她吼道。
“有何证据?”
“你们可能不知道,早在天乐坊之前,武老板就已经遭遇过多次暗杀,所以他才找到我。”
江谨承:“被暗杀不是应该多找几个护卫吗,找你一个讼师起什么用?
“因为他当时怀疑,追杀他的可能是茶司的人,所以他交代我,只要他一出事,就立刻拿着证据找户部孟进,将此事上奏朝廷。”
***
五年前……
“咚咚咚——”
南宫浔刚打开门,武大孟就像夜间的流窜的老鼠一般“嗖”地窜进了屋里,示意南宫浔赶紧关门,他摘下脸上裹紧的面巾,满头大汗,好不容易才得喘上口气。
“南宫讼师,抱歉这么晚还来打扰你,这事儿太急了,我逗留不了太久。”
南宫浔赶紧给他倒了杯水:“怎么了,又被追杀了?”
“那倒不是。”武大孟从修理掏出卷册子,对南宫浔说,“前日我去批验所核对旧账,你猜怎么着,发现自己半年前所缴回的“茶由”在《茶由底簿》上竟无记录。”
“可我记得很清楚,那同一批号的茶分明就有在北元商队的税
票上出现过。”
“你不要命了,去查这些作甚?”南宫浔低声吼道。
她有自己的一套生意准则,拿钱办事,不接官活儿。
得知武大孟是想和茶司对簿公堂,她本不想接这笔单子,可看在武老板一片赤诚的份儿上又决定替他写状纸,但也仅仅只是写状纸,没收取任何费用,她更不会出席堂审。
不知道为什么武大孟还要大半夜来找她说这些,她根本不想听。
武大孟还在自说自话:“我已经把底簿偷偷抄录了下来,还有他们把大亓茶叶私贩给北元的证据,这些人太不是东西了!”
“茶马司竟然用空引联络商会,用外商道设‘假关’,每十日能放行数千斤私茶。”
“行了行了,别说了,我听不懂也不想听懂。”南宫浔打断了他,对他的慷慨陈词没什么触动,只觉得他可笑,便问,“那武老板下一步准备怎么做?”
“提前说好,别牵扯到我。”
“不会不会。”武大孟笑着摆了摆手,“我已经改了空引茶砖上的记号,底簿还是按原先的登记,等两月后大亓与外邦茶马互市,鸿胪寺的刘大人会替我找人打开做上记号的茶砖。”
“届时茶量将是原先的几倍。”
“陛下为了亓国的面子肯定不好意思说这是弄错了,外邦就会以少量的马匹换取大量的茶叶,如此,定会下令彻查,我呀,只要择对良机状告茶马司,此诉定胜。”
南宫浔听完只觉得荒唐,“你怎么知道刘大人就会帮你,他要是把这事抖出去,你还有命活到开堂公审那天吗?”
“两年前刘暨可是马政贪腐案的重要揭发人,他与我是一样的。”武大孟捋了捋胡须,脸上满是喜色,“我今天跟他说了之后他立马就答应了下来,还说让我明天去天乐坊,晚上会派人来接我出去躲一阵子。”
“那你还来找我做什么?在你的计划里,似乎并不需要我出面。”
“还是要的,为了双保险,我想把这本册子还这封信交给你保管。”
“信里写的什么?”说着,南宫浔就想要拆开看看。
被武大孟一把拦住,“还是等我出事你再拆吧,若我能好好活着,我便会再回来取。
“但我相信不出五天,武某就能重新回来,至少得把欠浔娘子的讼师费结了不是。”
……
“第二天,武老板就按计划去了天乐坊,之后便再也没能出来,我借着赵妈妈的事近前看了一眼,我承认我当时很怕,回家后赶紧把那封信又寄回了云波里,想着就此脱身。”
南宫浔的声音碎在抽噎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呼吸,眼泪不断往外涌。
她突然捂住嘴,扶着桌子干呕了几声,似乎要将这些事连血带肉地从嗓子眼里呕出来。
宋序见状赶紧蹲下按住她的内关穴以缓解恶心感,“老江,给浔娘子倒杯水。”
“不用了谢谢,我没事。”她摇了摇手,直起身子又恢复常态,“每次想到这些就忍不住犯恶心,抱歉,在上官面前失态了。”
“你说自己想脱身,可你最后还是做了武大孟的讼师替他请诉,你也因为教唆诬告和越诉罪名被革除禁职,是因为那封信?”祁让问。
“上官猜猜。”南宫浔笑了笑,抬起头道。
祁让叹了口气:“高成认识吗?”
“京兆府法曹参军手下的捕快。”南宫浔顿了顿,“见过几面,不熟。”
……
***
“兄长,知道你生气,大不了从明天开始我天天回家行了吧,你就当给弟弟一个面子,帮帮忙。”
柳司珩苦笑了一下,看着柳司骅的眼睛:“你也知道商会那帮老头对我有意见,我这也不是没办法了嘛。”
柳司珩难得会回家求他,放以前他这个当哥的定然对弟弟是有求必应,但五年前闹掰,柳司珩还真就一次家都没回过,有了特察司俸禄之后更是连钱庄都不去了,自己连搭个台阶与弟弟缓和关系的机会都没有。
现在,哼,他可不吃这一套了。
“你也知道别人对你有意见!”
“这几年你把商会里多少家的儿子送进去了你心里没点数吗?你的面子能值几个钱,还有,我要的是你辞官回来接手家里的产业,不是让来找我给朝廷办事。”
“想让我帮忙可以啊,只要你不再跟官家打交道,家里的生意做不做随你,你就是天天泡在花楼我也认了,但你能吗?”
答案是肯定的。
不能。
如果柳司珩真有这么容易能够妥协,兄弟两也不会因为这事闹了半辈子。
柳司骅立刻开始冷嘲热讽:“不挺能耐吗,怎么还求上我了,我配吗?”
“兄长,你说这话就太伤咱兄弟的感情了,弟弟心里一直是敬重你的,只不过抱负不一样嘛,说什么配不配。”
柳司珩说得很慢,阖了阖眼,哀叹一声道:“现在不是我要立功,是陛下点了我的卯要我去查这个案子,兄长要是不帮,到时违了圣命,弟弟下狱事小,恐辱我柳家家风啊。”
柳司珩很会摸他哥的脉,服个软卖个惨,演得情真意切,柳司骅便立马心软了。
吵归吵,闹归闹,到底是亲兄弟,他也不能拿柳司珩的命去赌啊。
“吹的吧,陛下会重用你?莫非……”
柳司骅其实不太相信陛下会真信任他们柳家人,更不相信太子能够顺利继承大统,此番把案子交给柳司珩,说白了还是希望柳司珩能来找自己,毕竟自己说话商会还是听的。
他弟可不一样,都不知道在这里头得罪了多少人。
柳司珩点了点嘴唇,示意他隔墙有耳,但已经猜出了兄长想说什么,便道:“早晚的事。”
柳司骅便又沉默一会儿。
抬起头说:“也罢,我可以帮你让商会配合,但你哥我也能耐有限,你要的东西,他们不一定能给,你最好有心理准备。”
“只要兄长能出面召齐商会的老人,我自有办法叫他们开口。”
“你想怎么让他们开口?”
柳司珩摇摇扇子故弄玄虚道:“我可以请他们,听一出戏。”
“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