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氏原是庶出,虽说是正夫人,但在付家还是受人冷眼,给不了娘家人什么照拂,刘暨偏偏又是个不太会说话的。”
“在百全县做典史的时候因为得罪了县令,就被推到了太仆寺负责牧养事务,当时太仆寺的监正叫常阳,人品不太行。”
柳司珩静静地讲述着,突然垂眸问:“你有没有听说过,当年的‘马政贪腐案’?”
宋序挠了挠头:“有点印象。”
“我记得这案子,当时好像是交给了太子殿下去查,二殿下得知后还挺生气的。”
马政贪腐,字面意思。
太仆寺的职责就是牧养,包括马匹的繁殖、饲养、登记和管理等等,确保朝中马匹的数量和质量,故而监正需要定期上报驹耗。
以每个季度为一期,需详细记录新生马匹有多少,病毙马匹有多少。
而身为监正的常阳竟勾结群长,把健康马驹也谎报为“病毙耗”从马册上抹除,实则是偷偷运出马场,再低价卖给走私商。
刘暨查账时发现了账簿上,同一母马居然在三年内连丧六匹子驹。
他去问牧丁,牧丁却说那马有疾病,只要它一揣崽,过不了多久就会流产,根本就没生下过马崽。
常阳发现情况不对但没敢上报,而是私下去暗查军马火印。
亓国并不擅长养马,故而对军马宝贝得紧,管理极严,每一匹马从出生就会被烙上监号。
刘暨查到,常阳命人将军马的火印烫糊,再烙上民马印记,找各种理由低价卖给私贩。
后来随着常阳的野心越来越大,竟做出故意毒杀马匹制造“马瘟”之事,逼迫下属州县纳银抵马,实则银两不入国库,流入其私囊。
刘暨揭发也不是,不揭发也不是。
揭发,他缺少证据。
可不揭发,又可能被当成共犯。
想了又想,他还是决定匿名给太子写封信。
结果信件被人截留。
没过多久,刘暨也从太仆寺被调任至鸿胪寺。
而这案子参与其中的就有时任正七品通政知事的薛妄,也就是薛忍冬之子薛妍妍之弟。
后面的事就很清楚了,柳司珩找借口在薛府暂住了一段时间调查薛妄。
除了查出薛妄受贿,就是走私军马一事。
此案关系颇深,肯定不是他跟常阳两个人就能做成的。
顺着这条线往上捋,柳司珩发现太子门下竟也有不少人参与其中。
为了不牵连东宫,他只能对薛妄赶尽杀绝。
最后常阳揽下了所有责任,牧监被裁撤,很长一段时间,牧丁们都失业流离。
这案子当时影响不小。
而付芳宗喜欢赌钱,就与薛妄合伙开了一个赌坊,后来赌坊被查抄。
付家主为人一生清正,没想到儿子却私下里居然干出徇私枉法之事,一时觉得丢脸,便摘了祖姓将其赶出家门。
芳宗也不知道上哪儿听人说这案子既然由太子主办,那肯定是太子让柳司珩从中捣鬼才害他沦落至此,他也就从此恨上了柳司珩。
宋序面色不变点了点头。
没想到这后边儿还有那么多事。
……
二人走到堂中,坐下暂时休息一会儿。
京兆府今天人少得可怜,连皂隶都没几个,壶中的水都喝完了也没有人来添。
宋序轻轻敲着大腿,在家躺了几天,一时间忙起来还有些不太适应,他把壶口向下摇了摇,只晃出了两滴水,可怜地挂在杯壁上。
“我去弄点水。”
“嗯,去吧。”柳司珩没抬头,还在翻着手记理案子,书页轻动,簌簌如远寺钟声。
忽有急促的脚步声惊碎了阶前树影。
捕快匆忙走近前来低声禀道:“大人,祁大人和江大人回来了。”
话音未落,门口已转出两人。
宋序瞳孔微微一震,脸上是掩盖不住的喜悦,直接放下茶壶就上去拥住了二人,“殿下!老江!你们可算回来了!”
从听雪堂开始,四人就同吃同住基本没有分开过,这次一分别就是半个月,宋序还怪想念的,赶紧招呼他们坐下。
“一路累了吧,等着啊,我去泡壶茶。”
说着一溜烟就消失在了视线里。
柳司珩的指尖在书脊上微微一顿,还未来得及合卷起身,祁让已抬手止住他,声音低沉:“别起了表哥。”
柳司珩也没客气,合上书,有些惊喜:“什么时候到的?近几日都没收到信,还以为你们路上遇到麻烦了呢。”
江谨承抬手胡乱拂去肩头尘土,把剑放到了桌上,摘下斗笠,露出被日头晒得微红的脸,对柳司珩说:“麻烦谈不上,就是殿下病了,路上多耽搁了几天。”
“病了?严不严重?要不先回宫让太医看看?”
祁让身上还披着那件半旧的玄色大氅,下摆沾满黄尘。
想是打马疾驰而来,嘴唇被风吹得有些泛白,他撇开头轻咳了两声:“伤风而已,无碍。”
“看表哥在信中说陛下命六事调查一起案子,你们这边进行得如何?”
说到这,柳司珩满脸愁容:“这不就等着你回来吗,遇到个难缠的家伙,你们自己看吧。”
说完,柳司珩将桌上的手记推了过去。
懒懒抬起手中的玉骨折扇,墨发被风掀起一缕,在贴着纱衣的锁骨处鼓起又落下。
江谨承用食指按住手记的左下角,祁让便微微侧身,可能高烧未退,头还有些晕,耳前的几根发丝垂落,几乎扫到了那行小字,江谨承索性搂住他,把册子抬起了些。
祁让全程皱着眉看完,这案子一会儿扶桑一会儿贺兰颜,一会儿狐妖一会儿又是芳宗。
本来发烧脑子就糊涂,现在更乱了。
祁让把书页往后翻:“芳宗是当天晚上除了贺兰颜之外唯一一个跟扶桑有过接触的人?”
柳司珩:“有没有过直接接触不好说,但确实是唯一一个在卯时左右去过客房又绕到后院的人。”
祁让轻咳一声,再往后翻到了审讯记录,低声道:“你们这审了跟没审也没什么区别,芳宗知道这是人命案吗?”
“应该还不知道吧,我和序序就是随便问了几句,你们预审不是讲究什么狱贵初情、词贵原供吗,就没说太多,等你回来。”
“嗯,不知道就好办了。”
祁让笑了笑,接着问:“凶器呢?”
“在赃罚库,你要用的话我现在去取。”
“入库就算了,一会儿让人找把差不多的送进来,两刻钟,我肯定能撬开他的嘴。”
***
牢门被推开,案上油灯被风晃得乱颤。
芳宗抬眼,发现换人了,就连辞眷书吏都换了。
他扬眉轻笑:“两位大人面生啊。”
“不是我说,只是预审罢了,至于换这么多次人吗,那真到了升堂,岂不是得换总督来审我?”
皂隶:“这位是六事的鞫狱官祁让祁大人,上官身体不适,今日肯来,已经是给了你最后的机会,别不知道珍惜。”
“嘁,又是六事。”芳宗有些不屑。
“柳司珩果然没骗我,这案还真交给大理寺了。”他沉吟着,身体往后一靠,深深地吸了口气,不耐烦道,“要问什么问吧。”
祁让掀眸观察了一眼芳宗的表情,又转头看向江谨承。
江谨承闭了眼,示意自己已准备妥当。
用潦草的字迹在开头写下“会问”二字。
祁让敲敲桌子:“你之前跟我们的人说自己去花楼是为了寻开心?”
“对,是我说的没错。”
“可你方才提到了升堂。”
芳宗抬起一只眼睛:“有什么问题?”
“若只是单纯去逛花楼,又怎么用得着上公堂呢。”祁让没给芳宗丝毫狡辩的机会,紧接着就逼问,“除非你清楚自己的罪行,故才脱口而出的对不对!”
“对,不、不对。”芳宗被吓一激灵。
急忙解释:“我,我那是情急之下瞎讲的。再说了,谁知道你会不会给我胡乱安个什么罪名。”
芳宗舔了舔嘴,额头上渗出了一片细汗,显然已经开始紧张了。
正好这时,捕快将一个木匣子送进来,外面沾着些许石灰粉末,还上了封条。
这玩意儿芳宗可不陌生,是官府的证物存放箱,石灰是铺在里面防止证物受潮的。
以前偷东西被抓,刘暨都是将珠宝放在这样的匣子里交给捕快,结案后再送还失主。
捕快凑到祁让耳边嘴皮动了动,芳宗也伸长脖去听,却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只见祁让听完后瞬间黑脸,立刻站起身,气势汹汹地朝着自己这边走来。
芳宗咽了口唾沫,尽量缩成一团。
“砰——”
匣子被甩到了芳宗跟前。
“抬头。”祁让的声音不高,却比冰渣还要冷,愈发让人不安。
芳宗抬眼:“大人何意?”
“打开看看。”
芳宗犹豫着撕开封条,慢慢掀开盖子,暗暗松了口气。
里面并非金银珠宝,看形状,好像是一柄短刀。
刀的刃部被三层白绵纸包裹着,还盖了京兆府的红蜡印。
显眼处用黑墨写明:[广运三十年二月初五,卯时,见喜三元人命案,凶器卧龙环刀一把,长二十一寸,刃阔三寸,柄六寸,血痕自刃尖至柄十五寸。]
“看着很眼熟吧。”
“知道死的人是谁吗?那可是北元来的探子。”祁让俯下身,用手撑着桌子,声音压得极低,“内督院盯了他多年,眼看就要从他身上套到其他暗探的线索,人却偏偏在这时候死在了你的手里,你觉得,他们会放过你吗?”
“真要是落在他们手里,可就没那么好说话了。”
“死?谁死了?”芳宗整个人像被定住一般。
祁让却忽然笑了:“你不说,有人会替你说。只不过……”
他敲了敲桌子,语重心长道:“真相从别人口中出来,你就是死罪,从你自己口中出来,兴许还能留条活路。”
堂外忽起一阵风,吹得灯火乱晃。
“你们到底要我说什么?我没杀人,是谁,是谁栽赃了我,你让他跟我当面对峙!”
“那你那个时间去见喜三元干嘛?”
“我就是去偷点儿东西,我哪儿有那胆子杀人啊。”
祁让直起身,背过手去,嘴角露出一点笑意。
芳宗愣了愣,反应过来自己被套路了,一时间悔不当初,头发被他抓得乱糟糟的。
过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可以再给我一杯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