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沉梦令

偏房本就不大,扶桑也不爱收拾。

一眼看进去,又小又乱。

许是扶桑自己也觉得自己随时要走,并不想把精力浪费在这上头。

他的活动范围就是床榻到香案不足五席之地,木质香案上边缘雕花精致,铺着蓝底金纹布帘,供果摆放规整,香炉里还有三根烧尽的残香。

桌上虽没有灰尘,但布帘中间和两边的颜色不一样,两边色泽较浅,看着稍微旧些,而中间颜色较深,更贴近布帘本身颜色。

深蓝色的痕迹则刚好落在香案正中。

看深色这块的形状,之前应该是供了神位。

除了贺兰颜的供词,赵妈妈也说扶桑屋中原先是有个九尾狐瓷像的。

就是不知道现在去哪了。

两圈之后,柳司珩忽然驻足,目光垂落。

他俯身,在地砖缝儿中寻到一些灰白碎屑,触之生凉。

柳司珩用指腹捻起来一点,侧身一站,放窗外的阳光进来,就着光线将指尖搓了搓,而后低声念了一句:“摔碎后取走。”

“难不成,凶手是进客房杀死扶桑之后又到后院摔了神像?可这么做的意义是什么,一来一去也得花不少时间吧。”宋序眼睛一眨很是不解,“见喜三元每天晚上都人流不断,凶手怎么就能保证不被人发现?”

线索就像一团乱麻,纠缠在一起越理越乱。

宋序眉头紧锁,却理不出半点头绪。

柳司珩:“这就得看京兆府的人是不是吃干饭的了。”

***

李忍其人,虽说八面玲珑了些,但也不至于拎不清。

他不敢得罪太子和现在特察司,故而一听柳司珩的诉求,立刻从相府调出来了不少人马,还有现在的法曹参军刘暨。

刘暨带着人,根据那本客簿挨家挨户一一走访,一瞅小半个月就过去了,才终于找到了当天出没过见喜三元的破落户——芳宗。

此人泼皮一个,原也是个富贵公子,但因为有辱门风,被家主直接收了祖姓扫地出门了。

后来在城内游手好闲、专靠讹诈为生。

……

两个皂隶把芳宗带进鞫狱,像扔一袋豆子似的将他扔到审讯椅里。

点燃油灯,锁上手链脚镣,动作一气呵成。

芳宗也是这儿的常客了,回这儿就跟回自己家一样。

“我说,你们能不能快点,本大爷也是很忙的。”他歪斜躺在椅子里,两条腿都上了桌,满不在乎地左右扫了一圈,嘴里还哼着不知哪里听来的淫词艳曲,伸了个懒腰问,“也是怪了,我最近没犯事啊,谁要审我?”

狱卒:“特察司一个叫柳司珩的。”

“谁?”芳宗闻之脸色大变,猛地眯起眼,不等狱卒反应,实木案几就被他踢翻了,“我要换人!刘暨呢,让刘暨来!”

芳宗话才落地,便被闻声赶来的皂隶一脚踹中腰窝,唾沫横飞:“瞎嚷嚷什么!”

他被踹倒在地,手肘上立刻出现了小片淤青。

皂隶是个大叔,许是见他跟自己儿子年纪相仿,觉得下手重了心生愧疚,这才蹲下对他放缓了语气,小声嘱咐说:“今天这两人都有些来头,你小子最好给我老实点听见没。”

说完,起身笑迎:“柳大人、宋大人,这边请。”

见皂隶这副谄媚模样,换脸简直比换季还快,芳宗梗着脖子还准备继续骂街呢,忽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就伸到他面前。

“付兄,你我也是旧识了,何必置气呢。”柳司珩今日没穿官服,雪纱袖口垂落,他慢慢走过来,蹲到芳宗跟前,笑着说,“地上凉,先起来说话。”

芳宗甩开了他的手:“谁跟你旧识,真会往自己脸上贴金,当年要不是你,薛忍冬儿子就不会死,更不会把我也牵连上。”

“如今我声名狼藉,商会我进不去就罢了,就连自己家我他妈都回不去!”

芳宗盘腿坐起来,将手往膝盖上一搭,眼皮半耷着,斜眼瞪人:“我不管,你们今天必须给老子换人不然一个字都别想知道。”

那屁股像生了根似的粘在地上任谁拉拽都纹丝不动,活脱脱一副滚刀肉模样。

“嘿你,耍无赖是吧。”

狱卒想把他拽起来,但芳宗还是不乐意,对着空气就是一顿拳打脚踢。

新来的狱卒哪见过这场面,有些无语:“大人这……”

“无碍,付兄就这性子,喜欢坐就坐着吧。”柳司珩脸上的笑意未减,只是轻轻拂了拂被甩开的袖口,走到一边拨弄起烙棍。

那火星溅到芳宗脚边,差点燎着了他的草鞋,他猛地一缩,喉咙里滚出半句脏话,又赶紧咽回去。

终于慢慢爬起来,扭到了椅子上。

“今日卯时,你在哪儿?”柳司珩的声音不高,他一只手背在身后,背对着芳宗,烙棍在火炉边轻轻敲打,发出两声空响。

芳宗一激灵,舔了舔裂开的嘴角:“在家……”

宋序问:“在家做什么?可有人证?”

“睡觉需要什么人证。”

芳宗闻言轻蔑地笑了。

“不对吧。”宋序一挑眉,当场戳破他,“若我没记错,付兄现在应该是在魏家做闲人,魏家那小公子平日寅时三刻就要去学府,你最迟也得提前半炷香的时间就到门口候着,还能睡到卯时?”

“看来魏家主确实如传言中的那般仁厚。”

富户家里经常养“闲人”,他们没其他本事,体力活又干不了,只能凭借略懂些琴棋书画礼乐诗书常年陪伴主家少爷。

与书童不同,闲人不拿工钱只拿赏钱。

大多数时间,他们都是陪着主家斗鸡走狗、四处招摇,有时也会替少爷到花楼跑腿传信或是在赌场望风,以此混口残羹剩饭吃。

“不是,你们要是觉得我犯法了就直接给我下状关了得了,一大早把我弄来净问些无关紧要的东西,你们到底想干嘛!”芳宗被戳到了痛处,突然激动。

他这人本来就好面子,偏偏宋序还哪壶不开提哪壶,芳宗有怨,开始嘶声力竭:“我当闲人怎么了?宋序,没有你爹你啥也不是。”

宋序一拍桌:“例行询问,你吼什么。”

“哼,别以为我不懂,这种事向来由京兆府负责,你们特察司的跑到我面前耍什么威风。”芳宗软硬不吃,“刘暨呢?我要刘暨。”

柳司珩把炭扔回火里,火星四溅。

他缓缓靠近,一手扶着桌角,弯腰瞪着芳宗:“这种事,是哪种事?”

“!”

芳宗眼神一怔,扭开头没回答。

“不想说?没关系。”柳司珩直起身子挑了挑眉,“我猜猜,是去见喜三元了?”

“去……去花楼怎么,就准你开花楼,还不准我逛花楼啦。”

芳宗的语气明显软了下来。

宋序单手托着下巴,眯起眼睛轻轻笑道:“对哦,很正常的事。”

“那付兄又为什么要隐瞒呢?”

“我记错了,今早确实去了见喜三元。”

“去干嘛?”

“找快活。”

“大清早找快活?”

“那你管呢,我就是早上精力充沛。”

面对芳宗的闪烁其词,宋序脾气也上来了:“付芳宗,就这么点破事你准备跟我们耗到什么时候,扶桑一个清倌你找哪门子的快活。”

“就芳宗,没有付,谢谢您。”

宋序巴不得现在就一个勾拳打晕他,太欠了这人。

反观芳宗只是翻了个白眼,也拉下脸,抬头看向柳司珩说:“你还有要问的吗?”

“芳宗,劝你最好别抱什么侥幸心理,刘暨这回保不了你的,要知道案子来到我们特察司,性质可就不一样了,好好想想吧。”柳司珩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放缓。

转而吩咐皂隶:“给他倒杯水,两刻钟之后再审。”

……

其实芳宗也不算穷凶极恶之徒,就是为人傲慢蛮横了些,容易犯诨。

但在鞫狱里,主审最怕遇上的,也是这种人。

审夜郎自大的,往往聪明反被聪明误,审胆小怕事的,随便吓唬几句就能突破,审君子,用事实,审小人,靠套话。

而芳宗哪类都不是。

他并不怕入狱,甚至会主动交代,用半真半假的供述混淆视听,可若追问细节,他便要胡搅蛮缠。

什么“时间太久记不清了”、“既然你们有了证据干嘛还问我”、“不知道不晓得不想说”……

鞫狱官的精神施压对他根本没用。

柳司珩也知道,按他们这个套路问下去估计最后也只能得到芳宗一个真假参半的答复,还不能对他用刑。

特察司只是追求真相,又不是非要坐实一桩铁案,别到时候还要被质疑严刑逼供影响了整个案子。

芳宗自然也知道这一点,所以更加无所畏惧。

自己现在虽然已经不能姓付但血缘关系尚在,要真出事了,母亲真能抛下自己不管吗?

……

宋序和柳司珩二人出来时,见刘暨还等在鞫狱外面。

“刘参军。”柳司珩道。

刘暨连忙过来回了个礼,看神态有些着急:“大人,小宗……芳宗如何?人是不是他杀的?“

“还没说。”

“他是不是又跟你们犯诨了,要不我进去问问他,这孩子他是愿意听我话的。”说着刘暨就要跨步向前,但被柳司珩拽住了,“刘参军,这样不合规矩。”

刘暨是芳宗母家那头的人,入仕也比较早,今年都四十六了,就连李忍都还要比他小两岁。

此人官路也是坎坷。

中举那年就被安排到地方上做县典史,后来调回京都任太仆寺牧监副,两年后又去了鸿胪寺。

五年前原本是要去钦天监的,后来龙翰被杀,刘暨就被临时弄来顶替一段时间参军位置,没想到一坐就到了现在。

不管怎么说,府级的法曹参军好歹也正七品位,比他之前在各个九品官职中调来调去还是要好上不少。

由于扶桑案是陛下亲诏交给特察司负责,此案跟芳宗以前那些小偷小摸性质可不一样,这点刘暨很清楚。

但许是因为担心才口不择言,柳司珩提醒过后,刘暨才低下了头。

“那……下官先告退。”

看着刘暨的背影渐行渐远,明明才四十多的年纪,头发也白了,背也驼了,一个人走在行道上竟有些凄凉,宋序噎了一句:“这刘参军好歹也是付家外亲,怎么如今会混成了这般,早年同他一批参加科举的像魏诵、唐呈树,现在哪个不是陛下手里的重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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棠下歌
连载中日野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