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宗双手紧紧握住杯身,嘴里嘟囔着:“就非得逼我……得,我认了,初五那天我是去了见喜三元,想着偷点东西,但我真没见过扶桑,进去的时候他房间都是空的。”
两权相害取其轻。
比起杀人的罪名,盗窃听起来似乎要好多了,芳宗也就没再想着糊弄,跟祁让聊起了从前。
“去年的抄书会上,我与扶桑有过一面之缘,当时我就觉得此人不简单,别看他是个清倌,他手上那戒指可不便宜。”
江谨承:“那时候你就盯上他了?”
“这位上官,你把我当什么人了,宗某人好歹也是做过几年少爷的,总不至于看到值钱的东西就想着偷吧。”怕二人不信,芳宗又补充,“上官,我说真的,他那戒指可不简单。”
祁让:“有多不简单?”
“翠雕的云纹扳指,料子和雕工都是上成品。”
江谨承:“说这么多,你最后还不是惦记上了。”
芳宗耸了耸肩:“身不由己嘛。”
祁让懒得同他掰扯,直接问:“东西呢?”
“没找到,就那扳指最值钱,我把屋子都翻了个底朝天都没见影儿,最后想着不能白来一趟,就只能随便捡走了几样珠宝。”
“芳宗,听刘暨说,你因为偷东西都几进宫了,以前胆儿不都挺大的吗,怎么这回蔫儿了?”江谨承看着芳宗坏笑。
“我……”芳宗突然哑口,眼神闪躲,他这才知道什么叫术业有专攻。
在宋序和柳司珩那里,尚且还能转移话题或是模糊一些信息,因为他们问不到点上,自己只要稍微一带,就能牵着主审官的鼻子走。
可这位不同,总能从最尖锐的角度点出问题,整场审讯下来自己根本无法主导话题走向。
现在最好的选择就是保持沉默。
他就不信了,祁让还能对他用刑不成?屈打成招的供词对他们来说也没用啊。
祁让瞧出了他的心思。
他抱着双臂,垂眸看着芳宗的眼睛,笑了笑说:“你要不想说也没关系,我们可以再换一个话题。官府从未跟你透露过死者是谁,可你怎么就知道,死的人是扶桑?”
这个问题确实把芳宗逼到死胡同了。
他心里琢磨着该如何应对,却也想不出辙来。
“到底是见没还是见过?”祁让再敲了一声桌子,继续施压,“说话!”
芳宗被吓得一颤,“见……见了。”
“见了你说没见过!”
“我、我我我是见了,但我没见到活的,进门的时候他已经死了。”芳宗连连摇头否认,“上官,我连脚都没落进门槛,就怕给自己找麻烦,当时就直接关上了门。”
祁让这才放慢了审讯节奏,坐回到主审位置上,一摆手道:“具体些。”
芳宗人都傻了,怔怔地看着祁让。
得,这回是彻底栽了。
……
“初五那天,我到见喜三元原本是想找老相好借点钱用用,但正好看见扶桑抱着琴去了三楼客房,他弹琴的时候手上是空的,我就想,他会不会把戒指放在了住处,便又绕去了后院。”
“本来我就是一时兴起也没那么想要这东西,可翻遍了他那屋子都没找到,越弄不到吧就越想。”
“我心一横,准备直接上去找扶桑抢过来,大不了给他打个欠条,谁知道一开门就那副景象,我也吓得不轻。”
芳宗讲着,江谨承的笔也跟着往后记。
祁让:“你进去之时贺兰颜在做什么?”
付芳宗:“他还醉着。”
“既然看过现场,那你觉得贺兰颜有没有行凶的可能?”
“啊?问我啊?”
“聊聊呗。”
“不太可能。”
“为什么?”
芳宗正了正身子,开始装腔作势起来:“且不说贺兰当时已经醉成了那副德性,就说握刀杀人吧,掌心是不是会沾血,他又爱留长指甲,那血渍灌进指甲里多难弄干净啊。”
“客房里连盆水都没有……”
芳宗确实有在认真分析,因为这些细节在他当天回家之后就躺床上仔细捋了一遍。
当时他有过报官的想法,毕竟是条人命,可自己眼下的境况又不好接触官府。
思来想去,反正花楼中来来往往的人那么多,就算他不报官也会有别人报,罢了罢了。
现在把自己的猜测说出来,又觉得是不是有些喧宾夺主,怕惹主审官不高兴。
便抬头看祁让的表情,补了句:“当然啊,这,这也只是我个人想法,全靠瞎、瞎猜的。”
“嗯。”
祁让之前只是有点低烧,此刻额前的碎发却已经全湿了,睫毛抖了好几下才勉强看清东西,喉咙里滚出一句气音:“扶桑房里供着的那只狐仙,你有没有见过?”
芳宗虽然不知道他们怎么突然就问起了狐仙,但还是老实地点了点头,“见过,当时为了找戒指我还专门留意了一眼供台,是摆着这么大一只白瓷狐狸。”
他用双手比划了一下,可见祁让半天不接茬儿,芳宗终于憋不住了,皱眉问:“上官,到底什么时候能结束,我就只是偷了几样东西,你们不至于把我当杀人犯审吧?”
“最后一个问题,请配合。”
“问。”
“你说你只是为了偷东西,却为何这么害怕官府,据我所知,你已经不是第一次干行窃之事了吧,你又不在乎入不入狱……”
尾音几乎吞回喉咙里。
祁让说完这句话脑袋就开始发晕,四肢不听使唤,手指却还紧紧扶着椅子。
他忽然往前一倾,额头差点磕在了桌案上。
江谨承被吓得赶紧扔了笔上去一把拽住祁让的胳膊,另一只手迅速挡在了祁让额头前,将他扶到怀里。
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得到他皮肤烫得吓人。
“怎么这么烫?”
祁让整个人软绵绵地往下滑,像块烧红的铅,直往江谨承怀里坠,他能感受到江谨承托着他的后背,自己被打横抱起。
那呼吸落在了自己脸上,如羽毛般扫过,带着湿漉漉的温热,搞得鼻尖有些痒。
模模糊糊中听到江谨承在喊:“老宋!老宋——”
祁让却扶住江谨承的肩膀,在对方耳边说:“谨承,你问他,到底在紧张些什么……”
“好,好,别想这些了,有我呢哥哥,睡会儿吧。”江谨承还没走出去两步,宋序就已经推门进来,“怎么了?”
“你快看看,刚刚还好好的,突然就晕了。”
“别着急别着急。”宋序摸上祁让的脉,“就是有些风寒,无大碍。”
一通忙活后,皂隶又关上了鞫狱的铁大门。
“砰——”地一声,屋内再次陷入黑暗。
芳宗:“……”
“不是,你们就不管我了?我一天没吃饭了,柳司珩!宋序!喂——”
***
帐外雨声疾,碎撞了檐铃,淅淅沥沥。
都说听雨可助眠,现在却吵得人心烦。
祁让已高烧三日,一会冷一会热,浑身酸疼,此刻忽觉额上一凉,仿佛酷暑里的一滴冰泉。
他费力睁开眼,又是那熟悉的华丽帷幔,熟悉的云锦花纹,熟悉的一缕龙涎香慢慢从香炉中溢出。
带着芳润的木质调,一闻就知道是宫中极品。
自己这是,又回来了?
“江谨承……”祁让张了张口,喉咙却如干裂的泥地一般发不出声音。
“在,我在。”江谨承忙从旁边的托盘里捧来一盏还未凉透的药,自己用嘴唇试了试温度,笑着说,“太医说这药得醒了才能喝,半刻钟前刚热过一遍,来,现在喝刚刚好。”
他取下祁让额头上的湿帕子丢进水盆里,知道祁让不喜欢这种湿哒哒的感觉,便重新换了块干毛巾轻轻帮他擦拭干净,顺势坐到了床边。
一只手揽着祁让的肩膀,让他稳稳靠在自己胸口。
喉咙沾了水,那股灼烧感便也慢慢褪去,祁让微微抬眼,有气无力地问了句:“几时了?”
“未正三刻。”江谨承坐在床边,声音放得极轻。
“程太医还守在外头,说这烧要是再不退热,还得进来施一次针,要不,现在叫他进来再替殿下号个脉?”话音刚落,便在祁让的额头上轻轻落了一个吻。
“嗯。”祁让把头瞥向墙那边,半张脸埋进了江谨承怀里,听着江谨承的心跳,便也觉得没那么乏力了。
“星罗,唤程太医进来吧。”
宫女轻点了一下头:“是,大人。”
程桓弓着身子进来:“微臣叩见殿下。”
“大人不必多礼。”祁让伸出手腕,太医跪着往前挪了两步,将手搭在了尺关寸上,说,“殿下虽然已无大碍,但还需扶阳气、护津液、防复发,臣已经写好了方子,殿下服用三日即可。”
“哦对了,星罗姑娘可告诉御膳房,近日给殿下熬些糯米红枣粥。”
星罗:“是,奴婢记下了。”
祁让略略出神:“……普通寒症而已,不用歇那么久吧,孤在宫外还有事。”
程桓:“禀殿下,这是陛下亲自吩咐的,臣不敢怠慢,再者殿下此番去了狄蒙疫区,还是多观察些时日为好。”
“父皇来过?”祁让一愣,抬头看向了江谨承。
江谨承放下药碗,很敷衍地“嗯”了一声。
虽已为官多年,但江谨承对天子厌恶却没消过半分,这些年也是给祁让面子,才愿意在面圣时勉强迎合司空宸几句。
但那都是祁让在场的情况下,江谨承说话向来口无遮拦,脑子一热,怼天怼地骂朝廷骂天子的事他也不是做不出来。
祁让摆摆手,让星罗和程桓下去。
紧接着问:“你没在我父皇面前乱说话吧?”
“哪能呢,我在你心里就这么不懂事吗?”江谨承有些委屈,双手搂紧祁让,慢慢说,“我以前是没读过什么书,年轻气盛,可我现在已经改了。”
“放心吧,为了你,我也不可能藐视皇威啊。”
“最好如此,行事切不可莽撞。”祁让弹了一下江谨承的脑门,又拍拍他的脸,忽然问,“表哥和宋序呢?”
“都去查案子了。”
听到查案,祁让收了笑容,逐渐严肃起来,“可是案子有了进展?”
“对了,我叫你问芳宗的话问了吗?”
“问了,他承认这次偷钱是为了加入商会。”
祁让自顾自地沉思着:“嗯,这也正常,芳宗你别看他面上不着调,其实一直耿耿于怀被逐出家门这事,想要做出一番成绩给家里看看,商会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
江谨承随意地耸了耸肩,似乎半点没把这事放在心上,撇着嘴说:“话虽如此,但他加入商会,其实是为了帮他们给北元卖私盐。”
祁让眉头一拧:“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