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心意

凌隽到新丰酒楼的时候,顾世谨和裴镜早早就到了。

“我来晚了?”凌隽看看外面挂着的圆日,这也没晚呀。“两位公子怎么这么早就到了。”

裴镜无奈叹气,顾世谨一大早就去裴府扰他,他自己穿得花枝招展——一身新制的红地团花对鸟纹天华锦襕衫,却反复叮嘱裴镜务必穿柜中最不起眼的衣裳。

“裴镜,这件皂色胡袍适合你,就它了。”他对着裴镜柜中的衣服挑挑拣拣,最后拿出一件全黑色的袍子递给裴镜。

裴镜拿着衣服的手臂愣在了半空,“世谨,我们既已知晓隽娘子是佑安郡主,更应以礼相待,穿得过于普通,怕是会让人以为我们怠慢郡主。”

“这怎么是怠慢?阿隽贵为郡主,身旁定是见惯了阿谀奉承,心怀鬼胎之人。我们如此不落俗套与她寻常相处,才彰显独特之处。

而且我们也算与阿隽同生死,共患难了,她定不会计较这些虚礼。”

“难道你就不心怀鬼胎吗?”说着便上手抓顾世谨的衣服,“你先把你这身招摇的衣服脱了,再来同我说这话。”裴镜笑意盈盈地斜睨着他。

“小心点,你别弄皱了我的新衣裳。”顾世谨将衣服抚平,推着裴镜到更衣屏处,“快点换吧,不然要迟到了。”

裴镜苦笑一声随他去了,拿着他挑的衣服去换。

窸窣的穿衣声响起,“世谨,我有一个疑问劳你为我解答。”

“什么?”

“我们与郡主相识不久,你为何......独独会对她动心?”

顾世谨心漏了一拍,没想到裴镜会突然和他说这些。“啊,我有吗?”

“你说呢?”

——沉默。

顾世谨忆起了狼狈的初见和凌隽在月华阁的仗义相助。

凌隽霞姿月韵,如玉山映人;身手不凡,若世外之人。

这样的凌隽,想让人不爱慕都难。这有什么奇怪的吗?

裴镜换好衣服出来,顾世谨还在思量。

若是裴镜问“为何不喜欢凌隽?”顾世谨还能说出个所以然,那就是那人眼瞎心盲,看不到、也感受不到凌隽的好。

当然这只是顾世谨设想的回答,他并没有不喜欢凌隽,他自认为自己心清眼明、目光如炬。

那就是喜欢凌隽!

好吧,这也没什么不能承认的,他想着想着身体莫名兴奋了起来,笑意蔓延至眼底。

“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

顾世谨选了《诗经》的一句来掉书袋,霎时觉得太肉麻了,收敛笑意接着又补道,“这和时日长短也没关系吧,我......说不清缘由。”

“因为她救了你,你对她是感激之情。”裴镜斩钉截铁地道出顾世谨是错把恩情当成了钟情。

“不是。”顾世谨矢口否认。

若是因为感激就会爱慕一个人,那他岂不成了见一个爱一个的浅薄之人?

幼时他掉入院中池塘,府中侍女曾将他救起,那他怎么对侍女没有爱慕之情。

这点他还是分得清的,“绝对不是!”

“你可想过——陛下是否会同意你们二人?”

因着河阳郡王的宠爱,尽管这是顾世谨出门游玩的马车,也是奢华至极。

车檐悬挂的八枚错金鸾铃叮咚作响,佩五鞘孔绦带的皎雪骢也只能沦为辕马。

“为何不会?我二伯不就......”

顾世谨想到了他的二伯,顾子业的第二个儿子——顾缜节。

顾子业给子孙后代起名字由此可管中窥豹,关于谨慎、关于缜密......他深知伴君如伴虎,一个不慎就会万劫不复,况且顾子业在长安风头无两,多少眼红之人虎视眈眈。顾缜节已经尚了一位公主,当今陛下所出的昭阳公主。

有朝一日,当今皇太子殿下登基,凌隽也会成为公主。

哪怕顾世谨心仪凌隽,皇帝会让顾府尚两位公主吗?

他本以为出生顾府是他的机会,没承想也是他的阻碍。

平日悦耳的鸾铃之音今日成了催命的鬼,搅得他心头烦闷不已。

裴镜见顾世谨想到了其中的关窍,又接着说道:“抛开这事不谈,恐怕你能看出,隽娘子一身道袍,分明已经入道。她的身份摆在这里,难道你要强迫她还俗吗?”

“世道如此,你们注定不能在一起。”

——你们注定不能在一起。

顾世谨胸前的胎记隐隐作痛,一个胎记而已,怎么会痛?

顾世谨咬着牙说:“还俗,也未尝不可。”这句话一说出口,他就愣住了,他在擅自决定。

这件事甚至都没有询问阿隽的意思。

他在此处庸人自扰,都怪裴镜,没话找话,在裴府就一直喋喋不休。

他白了裴镜一眼:“裴镜,今日你就别再同我说话了。”顾世谨回过头隔着帘子看长安的街景,心乱如麻。

...

面对凌隽的询问,顾世谨眼角一跳,“今日天气晴好,我和裴镜在附近逛了逛,顺道提早来了。”

这话原本不带情绪,可顾世谨一肚子憋闷气无处发泄,在旁人看来,他正垂头丧气低沉着脸。

他说这话看也不看裴镜,虽说这事也怪不得裴镜。

绛雪低头啜饮着新丰美酒,玄霜给凌隽倒上新砌的顾渚紫笋。

一盏清茶冒着袅袅热气,“这是陛下新赏的,产自顾渚山的紫笋茶。一直没机会请两位公子到我府上喝茶,这不,我就把茶带来此处了。”

“还给两位公子各带了一团装匣,聊表歉意。”

这茶被陆羽称为“茶中第一”,凌隽自己也所得不多,陛下所赐几乎全部拿来送人,足可见其诚意。

凌隽举杯致意,“我素来滴酒不沾,所以今日借此茶敬两位公子。”

“初见隐瞒身份,实为无奈之举,想必两位现在已知晓我的身份。”

“在下凌隽。”

‘隽’一个单字,确实让人想不到皇室去,可自从上次元咨说出她的郡主身份,二人也就了然了,这位就是一直长在外的佑安郡主。

“隽......郡主殿下,我二人实不敢当,怎能让郡主殿下向我等敬茶。”

“殿下隐瞒身份自有缘由,我二人万万不敢过问,更担不起郡主此举。”

裴镜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他示意顾世谨一起表态,顾世谨却坐在一旁发呆。

裴镜的话在脑中回响,顾世谨现在头脑混乱,几人虽坐在一起吃饭,可是他脑子迟钝得好似不转动一样。

“啊,对的,没错。”顾世谨试图让自己头脑清醒一些,银丝般的思绪层层缠绕他只本能地应声附和。

凌隽并不在意顾世谨的失礼,“还有一事,上次元咨在私园中说的话,一字一句,都希望两位公子能够保密。”

裴镜稍微沉吟,元咨所言,句句谋逆,就算凌隽不说,也无人敢泄露半句。谁会犯蠢将此事传扬出去,怕是项上人头不要了。

他恍然明白过来,凌隽此意是想说陛下头疾一事。元咨曾透露大陶皇室均患头疾,无药可愈。

事关皇室秘辛,更无人敢多舌了。

“殿下放心,我二人定守口如瓶,不会泄露半句。”

顾世谨还在失神之中,他的目光不自觉停留在凌隽开开合合的唇上。

他们之间或许隔着重重阻碍,可他的心动也是真的。不去权衡利弊得失,无论结果如何,他都要努力让凌隽感受到自己的心意,哪怕凌隽不回应,他都不由自主想靠近,想守护。

他们说话的功夫,顾世谨终于相通。

他长舒一口气将杯中酒豪饮,表情舒展好不放松。

顾世谨今日很是奇怪,凌隽不禁发问:“顾公子,你今日是怎么了?”

她看着顾世谨一会表情凝重,蹙着眉头;一会怅然若失,神情疑惑;现下又挂着笑意,神色害羞。

短短一会功夫,不知经历了几重境界。

不会是上次中邪了吧?可凌隽并没有感受到邪意啊。

这......会不会是凌隽不了解的什么乱七八糟鬼东西,毕竟自己也并不是神通广大,什么都知道的。

上次四人一起外出,玄霜、绛雪身上都有带凌隽的珠子,或许顾世谨是在那时染上的,凌隽也看不出来的怪东西。

“顾公子,要不再让咒禁博士去一趟顾府吧,谨慎一些总没错!”

话音刚落,便听着酒楼中有人喊道:“救命啊,死人了,快来人——”

几人对视一眼,凌隽当即变了脸色,搁置手中茶点,循着声源疾步到达了二楼的一个雅间。

雅间门扉大开,内里乱作一团,嘈嘈嚷嚷不成体统,几个锦衣华服的公子哥面无人色,瘫坐在地,手脚并用向后挪退。

窗户大敞,新鲜的血腥气扑面而来,顾世谨遮挡不及,一个没忍住差点吐出来。凌隽在席上就见他不适,出声提醒:“别看!”

“没事。”他强压下不适,以袖掩住口鼻,侧身挤入室内。

临窗的书桌处,一具男尸以怪异的姿势软倒在桌上,上半身几乎伏案,下半身歪斜地挂在椅边。令人头皮发麻的是——

他的头颅被一分为二。

头颅的上半部分,连带天灵盖、眉毛以上的额头,以及一只眼睛和半个鼻子,如同被切开的瓜果一般,滑落在地,滚到了餐桌旁。

面上毫无惊骇之意,因为他甚至都来不及惊讶,就已经了无生气,眼角还挂着残留的得意神色。

鲜血和脑浆混合,泼溅在桌上的松花笺纸上,诡异恐怖的画面让凌隽也为之一惊。

血色一圈圈晕开。

如此残忍的杀人手法发生在长安城繁华酒肆之中,着实骇人听闻。

“天爷啊——”酒楼掌柜踩着凌乱的步伐冲进来,眼前场景吓得他险些晕过去,身躯晃了晃,勉强被周围店伙计扶住。

“我这好端端的生意,这是招谁惹谁了。”

“玄霜,去报官。掌柜的,让人封锁酒楼,不许任何人出入。”

“唉,唉好。”掌柜这才清醒过来吩咐下去。

交待完毕,凌隽微微眯起眼,打量着现场。

用不了一章,男主已经自己把自己哄好了~

ps:小顾在这天人交战,阿隽还不知道发生了啥呢。小顾,有病就去看下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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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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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堂曲
连载中婆娑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