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青丝

隔着数丈,凌隽问道:“死者是谁?”

一旁一位身着华贵越罗的年轻举子:“是京兆杜氏,杜艺。”

屋顶,高悬的承尘破开一个窟窿,黑得像吞噬万物的夜,无柄斧头从此处直直落下,将下方之人的头颅一劈两半。

承尘上,龙飞凤舞。

“奉君金卮之美酒,玳瑁玉匣之雕琴。”

“七彩芙蓉之羽帐,九华蒲萄之锦衾。”

......

“心非木石岂无感,吞声踯躅不敢言。”

凌隽转向脸色惨白、被伙计扶着的掌柜,“掌柜的,为何这承尘上竟是诗句?此间的布局似乎与别处不同。”

相比凌隽几人的房间,这处多了一张书桌,还有这头顶的承尘。

承尘上的图案,多是花卉植物,或是祥禽瑞兽,写以诗句的,凌隽还未曾见过。

掌柜勉强定了定心神:“这是经常来此处的几位举子特意要求的,他们说.......平日饮宴时常要斗诗联句,让酒楼备下书桌笔墨,待几位举子席间文思泉涌时即刻录下。至于屋顶......这承尘上是南朝鲍照的《拟行路难》,举子们嫌弃原先的彩绘图案俗气,特地让酒楼换上,说是要‘沐浴诗香,以助文运’。”

掌柜的哭丧着脸,谁能想到一尊大佛,就这样死在了他这座小庙上,真是哭诉无门啊。

承尘遮挡住了屋顶悬挂的斧头,众人才没有发现那随时会要命的利器。

说话的功夫,万年县县尉来了。

因着华容县伯一案,原先的万年县尉崔彦直受到牵连,一位身着青色官服、面容精干的中年男子带着差役快步上楼,正是新任万年县县尉。他目光一扫,向凌隽几人所在方向拱手,语气恭敬:“下官拜见郡主殿下。”

“顾公子,裴公子。”

顾世谨闻言眉头微挑,他也是头一回见着这新县尉,他如何得知几人身份,“你认识我们?”

杨珩微微躬身,“在下杨珩。下官虽新到任,早前也听说过郡主殿下风采,殿下为醉仙居女子讨回公道,于骆峪斩杀作恶狐妖,长安百姓皆知。且殿下林下风致,气度不凡,旁人一眼便能看出天皇贵胄。”他顿了顿又说:“下官对顾公子和裴公子也略有耳闻。”

“没了?”怎么到他二人这里就一句略有耳闻!

裴镜适时开口,将话题引回正事:“杨少府,还是先来勘验现场吧。”

府衙来人之前,无人擅自靠近尸体。

现下人来了,这才向前查验周遭痕迹。

凌隽把方才问出的信息简明转述给杨珩,“死者是杜氏杜艺,几位举子今日在此宴饮,席间兴起,杜艺说要赋诗一首,起身离席,刚走到书桌处,人就没了。”

“杜艺?莫非是检校尚书左仆射兼四镇北庭行营节度使杜承明杜仆射的郎君?”

凌隽暗自腹诽:哈...哈...哈,好长的官职名称。

裴镜面不改色平静确认:“正是。杨少府也认识杜公子吗?”

“略有耳闻。”

杨珩看着血迹喷洒的方向,仰首凝视承尘上的窟窿,“殿下,依下官所见,凶器就是这把斧头,只是它是如何找准时机落下的呢?凶手的目标是杜公子还是误杀?这些是下官接下来要勘查的方向。”杨珩拱手向凌隽禀明。

“没事,你尽管查案,不必顾忌我。”

“是!”杨珩的目光扫过角落里惊魂未定的众人,“杜公子的书童何在?”

一个瘦小的身影瑟缩着挪出来,看着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回大人,我是。”

“你仔细回想,你家公子平日可与什么人结下仇怨?或者近日有无异样之事发生?”

书童眼神躲闪,踌躇半晌吐出“没有”两个字,将头埋得更低。

依旧是那位身着越罗的举子上前拱手道:“回大人的话,杜兄......是杜仆射的独子,平日里颇受家中长辈宠爱,性子难免会骄纵些。”他斟酌着用词,“他偶尔会有些公子脾气,但是不至于惹来杀身之祸。”

杨珩:“你是?”

举子躬身行礼,“回大人,在下沈晋,乃淮南道扬州人士,因科考驻留长安,偶会与杜兄切磋诗文。”

凌隽心头一顿:沈晋......好熟悉的名字。

“前段时间的华容伯一案,沈公子可有耳闻?”虽然现在问这话有些不合时宜,凌隽却生怕错过这个脑中一闪而过的念头。

沈晋愈发恭敬:“回殿下,不仅听说过,在下也参与其中。”

“哦?沈公子如何参与的?”凌隽倒没想到他竟愿意说出来。

“不瞒殿下,在下偶尔也会去醉仙居风流一遭,”沈晋还有些不好意思。

“那日闻语娘子中途出去片刻,回来后哭着央我帮她。在下只是一个进京的举子,力量有限,尽管知道是华容伯杀了人,也拿他没办法。

我想着索性不如将此事闹大,让尸体在崇仁坊被人发现,如此一来便可惊动大理寺来查办此案,尚有一线希望能还死者一个公道。”

所以,沈晋悄悄将尸体移到崇仁坊,假装自己是发现尸体吓晕了过去。

还没聊完,一旁传来裴镜的声音。

“殿下,这有头发。”

“阿隽,这有头发。”顾世谨跟着学舌。

裴镜轻杵他,试图纠正,着重发音:“殿下!”

顾世谨不理他:“阿隽!”

还是眼前事要紧,凌隽撇下沈晋回身去看。

当今男子头发长度以能束髻为准,多在肩背之处,长度不过二尺,眼前的头发长度足有三尺,一看便知是女子青丝。

酒楼掌柜也看见了,他声音发颤:“这......这莫不是幻发术?”

“什么术?”几人俱是色变。

顾世谨:刚走了一个狐妖,现在又有妖怪?他以前一个从不相信怪力乱神的人,现在逼得不得不接受,一个,甚至更多。

凌隽:这头发上她分明感受不到丁点术法。

“就是......最近坊间流传的一个怪谈。”掌柜抖着声线道。

“听说前不久,青龙寺的一个法师夜半翻来覆去睡不着,忽然,他听见有一女子在耳边轻柔地喊他‘法师——法师——’

那声音摄人心魄,法师竟迷迷糊糊地跟着那声音出门,一路到了寺里的禅堂。禅堂晚上哪还有人,可是,里面却灯影幢幢,那法师不由自主地就进去了,一看......”

“哗——一个身着白衣的,不知是人是鬼的坐在蒲团上,长发披散铺了满殿,看不见他的脸,法师一看,吓得丢了烛笼就要跑,还没跑出大殿,那头发就跟活过来一样,像黑蛇似的向法师扑来,然后,然后,法师就被那东西缠住脖子,一点点缠死了。

和尚哪有头发,那寺庙平日晚上又不允许外人留宿,那禅堂里面的不是鬼,就是寺里修了幻发术的和尚。”

“......”

掌柜描述得绘声绘色,说完自己先打了个寒颤。

这种民间传说,现场几个人并不相信,掌柜的见众人神色淡然,着急地说:“诸位贵人别不信,仵作也去瞧过了,说那法师就是被缠死的。”

顾世谨问:“人真死了?”

“真的!”

凌隽一脸无奈,指了指书桌旁身首异处的杜艺,“可是杜公子是被斧头砍死的,不是头发缠死的。”

“兴许是大庭广众、众目睽睽之下,那妖怪不好自己动手杀人,于是用术法操作着斧头落下,砍死的杜公子呢。”掌柜的越想越觉得合理。

怪哉,这就有些神乎其神了。若真是妖怪,那妖怪来都来了,为何不直接用头发缠绕?还要从别处搞来一把无柄斧头。

凌隽思索着又自嘲似地叹气:自己竟也被这故事影响了。可是这头发上根本就没有术法的痕迹呀!

......

(青龙寺)

凌隽留杨珩继续查现场,她驾马来了青龙寺。

怪谈固然荒诞,但或许并非空穴来风,不如亲自来看一看。

凌隽出门时,杜艺的书童怯怯地唤她,“殿......郡主殿下,我有话说。”

据那小童说,杜仆射常年在外行兵打仗,杜夫人在青龙寺为家人供了长生灯,杜夫人以及杜公子经常到青龙寺上香。

“昨日,我家公子一如既往去青龙寺跪拜,让我在殿外候着。

他出来后.....和往日不同,整个人兴高采烈的。我不敢多问,但是公子主动开口和我说,他得了一首绝妙好诗,今日宴会上要将那首诗拿出来,定能一鸣惊人,到时一传十十传百,让全长安的举子都景仰他的才华。”

凌隽见他垂眉顺目的模样,忍不住发问,“那杜公子平日待你如何?”想他之前支支吾吾一直不肯说,怕不是杜艺对下人不好。

“公子有时脾气不佳,会打骂我们下边人,”刚说出口他就结巴起来,摆手道:“郡主殿下,不是我,我是绝不会杀害公子,虽然公子对我们不好,就......也不是不好,但是杜夫人是很好的,杜夫人很体贴下人的,我绝不会做出负恩害主的事情。”他说着,慌乱地举起手要发誓。

凌隽按下他的手,“我知此事与你无关。”

杜艺偶然在青龙寺得了一首好诗,要在席间技惊四座,这首诗是怎么来的?天上掉下来的?寺中有人告知他的?

“殿中当时可还有其他人?”

书童茫然地摇头:“剩下的,小人就不知道了。”

斜阳绕过朱牖,青铜梵钟悠长。

凌隽在禅房内徙倚等待,过了一会,方丈和维那施施而来。

小沙弥已经将一主一仆的来意尽数道来,方丈拨动着念珠,讲述最近寺中谣言传来的原委,说着细细打量凌隽。

青裙缟袂,不显华贵,玉腕一串手珠看不清其真实来路,头上不插簪花,一支白玉云头簪温润而泽、缜密以栗,是不可多得的贵重之物。

“我寺近来确有一位法师舍弃肉身,阿弥陀佛,不过他是自缢身亡,并非外界传言的那般,幻发术一说实在是长安百姓捕风捉影,不可当真啊。”

凌隽疑惑:“为何自尽?”

“维那,你来为娘子解惑。”

维那是统理寺中僧众杂事、维持纲纪的执事僧。这事他应该最了解不过了。

身着赤黄色郁多罗僧的维那语气温和:“慧远法师是寺中的知客,专门负责接待宾客。不久前,就是慧远自尽之前,他白日里会抓着寺中其他僧人胡言乱语,说一些莫名的话。刚开始众人也没有当真,每个人参悟的程度有深浅,众人只当是他悟到了新的禅机。”

“后我见他越发昏愦,神色萎顿数日就去询问,他自己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医僧也来瞧过,只说慧远心神不定,非是外因。”

“我见他被折磨得形销骨立、实在可怜,不像是参悟之貌,倒像是......”维那顿了一下,“倒像是魔扰。”

“寺中也为慧远诵过《楞严咒》,只是......”维那摇摇头,无甚效用。

“别无他法,于是我提议寺中僧人晚间去慧远寮房与他同住,几个僧人都说慧远半夜把他们摇醒让他们听,说有人在他耳边说话。”

“可是旁人并未听到,连着几晚找不出是何缘由,陪他的人也实在熬不住。那晚他依旧说有人在他耳边说话,旁人以为如往常一样,竖着耳朵没听到声音就接着睡去了,当晚慧远自己一个人就去了禅堂,自缢而亡。”

凌隽神思游离在外,她想起了翡翠的玉笛,不过那玉笛已被凌隽打碎,况且玉笛是让人陷入幻境,这里听着更像是勾魂摄魄。

凌隽和绛雪对视一眼,“方丈,今晚我们主仆可方便留宿一晚?”

“这......”平日里,青龙寺夜间向来不允许外人留宿,方丈开口想要拒绝,“怕是不太方便。”

“我们也是为了查案,毕竟杜仆射家的郎君无故身亡,坊间都传是你这青龙寺出去的妖怪害死了杜公子。”

方丈气得胸间一口气顺不下去,“这、这、这简直是含血喷人,无中生有啊,想我堂堂青龙寺可是皇家寺庙,怎会有妖物?”

“对啊方丈,我也是相信的。此间定无妖物。”凌隽言辞恳切,面容真诚。

“所以啊你不如让我们留下,我此行是来为青龙寺证明的,只要你让我们留宿探查,明日我自会为你澄清,让全长安、不,全大陶都知道,这妖物一说乃是空穴来风,万万不能是贵寺出来的,莫让坊间百姓冤了你青龙寺。”

方丈心里盘算,终于让步,“那两位娘子便留下吧。”

“我要住慧远法师那间寮房!”

方丈愣住。

“为了查案!”

方丈叹气。

奉君金卮之美酒,玳瑁玉匣之雕琴。七彩芙蓉之羽帐,九华蒲萄之锦衾。——南朝鲍照《拟行路难·其一》

心非木石岂无感,吞声踯躅不敢言。——南朝鲍照《拟行路难·其四》

拟行路难十八首组诗写得非常美,我纯宣传。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5章 青丝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堂堂曲
连载中婆娑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