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迷蒙蒙得掀开眼皮,空荡荡的卧房内仅她一人。
熟悉的锦帐在天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凌隽伏在榻上动了动身子。
“有人吗?绛雪——玄霜——”凌隽扯着嗓子向室外喊道。
绛雪紧赶慢赶放下手中的盥盆:“娘子,感觉如何?”
“痛、痛、痛......”凌隽呲着牙喊道。
绛雪眉心一拧,“快、快去请阙医正。”
噗嗤一声笑:“我逗你的。”凌隽一个翻身爽快下榻。
绛雪不满地嘟囔着嘴:“娘子,我都快担心死了,你还吓我。”
“收拾一下,即刻进宫。”
“娘子!”绛雪忧心忡忡道:“伤势未愈,进宫也不急一时,等伤好了再去吧。”这可是被雷劈了呀,怎么也应该好生将养几日。
凌隽利落地套着软靴,“当真不碍事。”
“我失手杀了元咨,阿翁心上定是不悦,须得赶在有人拿此事大做文章之前,进宫请罪。”
不比宫中长大的皇子皇孙,娘子与京城各大势力的情分总归是疏离些,谨小慎微生怕别人抓住错处。
绛雪心上一酸,安静地从木桁上取下外裳披在她身上。
...
龙涎香的气息几乎凝成实质,充斥在紫宸殿的各个角落,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呼吸间。
大将军吴春在御阶下回奏元咨伏诛一事,事无巨细。
“仵作验尸得出,元咨腑脏俱黑,早已身中剧毒。”
“非是臣为郡主殿下开脱,实是元咨之死另有原因。”
“当日在场之人都可以作证,郡主之力不足以致命。”
不说后半句还好,此话一出口,殿中人眼观鼻鼻观心,心照不宣地大气不敢出一下。
明眼人都清楚,这是陛下要保佑安郡主的名声,为元咨之死定性。大将军这番陈词也是皇帝示意下的一个台阶罢了。
“如此说来,元咨,死于毒发。”
御座上的声音不是疑问,是定论。
一句话为昨夜的血雨腥风盖棺定论。
一位衣紫腰黄的大臣出声附和:“陛下明鉴,与元咨有私仇之人不在少数。在大将军找到元咨之前,他便因仇人下毒时日无多了。此等奸佞,祸乱朝纲,实乃自作孽!”
皇帝状似无意轻叹出声:“杨卿所言极是,朕只是感叹,身下臣子相伴三十载,竟没能早些看清他的为人。”
杨英秀恳切愤慨道:“陛下仁德,天下共知。是那逆贼伪饰忠良,蒙蔽圣听。”
皇帝不置可否,接着话锋一转:“允执,朕能看清你吗?”目光扫向身侧早已跪地的一名中年太监。
窦允执悚然一惊,心头一阵狂跳。
在吴春复述元咨临终遗言之时,窦允执就知道今日会有这一遭,他战战兢兢颤巍跪地,等候着皇帝的诘问。
窦允执急道:“奴惶恐。”额头磕在冰冷的地砖上,僵伏在地。
皇帝挥了挥手,散退众人。“佑安留下。”
殿门隔绝内外,皇帝并未让窦允执起身,踱步走到他身前问道:“你跟在朕身边,也读了不少书,与朕聊聊,“泰阿倒持”你作何解?”
——“泰阿倒持”——皇帝已经在明面上敲打他了。
头顶落下的声音似有千钧重,粘腻的内衫引得后背泛起细密的痒意,窦允执却连指尖都不敢蜷缩一下。
史笔如刀,后汉党锢之祸让后世皇帝深以为戒。
皇帝警惕外戚、权相,包括他们这些阉人,提防着任何人越过雷池半步。
这雷池——就是皇权。
为皇帝所用者,生;不听话的,就会一步步悄无声息地被下一个听话的人替代。
这宫里,最不缺的就是愿意为皇帝肝脑涂地之人。
因为权力,如同一把涂满了蜜糖的金匕首,诱人舔舐,多的是人争先恐后。
“奴一介卑贱之人,能有今日近侍天颜的造化,全赖陛下恩典。”
本就尖锐的嗓音,在紧绷之下愈发刺耳。
“奴愚见,剑之所用全在持柄之人,奴之所用全在圣心裁夺,予之、取之,全在陛下一念之间。奴只知忠心侍主,不敢有丝毫非分之想。”
“如果奴是元咨那等作茧自缚的蠢物,恳请陛下一剪刀给奴来个痛快,奴九泉之下感念陛下成全之恩。”
他维持着叩首的姿势一动不动,单薄的身子在袍服下几乎看不见起伏。
...
地砖上跪得太久,双腿早已麻木,右腿沉重如木石,不得不高高抬起,才略显狼狈地跨过那朱红门槛。
廊下等候已久的小太监快步上前搀扶。
如蒙大赦,秋风一吹激得窦允执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今日这关——算过了。
...
褪去刚才的威仪,皇帝皱起眉头眼神关切:“听说叫天雷给碰着了?”
“不在府中好生将养着,乱跑什么?”
“阿翁,”凌隽在皇帝下首的绣墩坐下,“毕竟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我不来能行吗!”
“急也不急这一时半刻!”皇帝瞪她一眼,无奈发问道:“你们这什么派系呀?如此奇怪?还要遭雷劈?”
凌隽嘴角扯出一个干涩的笑,岔开话头,“阿翁,元咨他......”
“他确实体内积毒已深,这点不假。”
皇帝目光复杂道,“如此说也能堵住悠悠众口,省得他们到处说你的闲话。”
“可是,毕竟他是死于我手......”凌隽垂下眼睫自顾自絮叨。
皇帝放软语调,话语里带着些许的疼惜,“老天爷不是惩罚过你了吗?这件事便不再追究了。”
...
两侧朱墙肃穆,秋日午后的阳光有些乏力地铺在宫道上,廊下菊开得正艳,凌隽驻足看着被宫殿飞檐切割得四四方方的天空。
“帖子送去了吗?”
“一早就遣人送去了,两位公子应下会准时赴约。”
明日凌隽在新丰酒楼宴请顾世谨和裴镜,她还记得昔日路过新丰时,绛雪心心念念着的新丰美酒,那时没能得尝,谁承想眼下长安就有一家酒楼,以新丰美酒闻名,此番可以弥补之前的遗憾了。
踏着满地碎金,主仆沿着长长的宫道迤逦而归。
衣紫腰黄:指身穿紫色官服、腰佩金银鱼袋,为古代高官装束,后引申代指担任显要官职。
泰阿倒持:(一个典故)倒拿着剑,把剑柄给别人。喻指把大权交给别人,自己反受其害。
这是这一卷的最后一章了,还有相关人物没讲完,会在下一卷出现,毕竟醉仙居的事情还没结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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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死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