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暄,可以先跟着你一起学,但我想,他应当不喜学医。”
“他喜欢读书。”李景许说。
杜寒英听了说道:“是嘛,北屋西侧有间屋子,殿下可以去那里读书,东侧是家父书房,殿下若是遇到读不懂的可与家父探讨。”
李景暄缓缓看向杜寒英,须臾点点头,依旧没说话。
日光一寸一寸挪,影子一寸一寸躲,一日两日便这般过去了。
李景曜复位东宫那日,一大早李青棠正欲与杜公、杜寒英出门上朝,行至大门外,一穿粗布短衫、头戴破漏斗笠的男人躲在石狮子后面叫住李青棠。
“大人~大人~”
四下将亮未亮,李青棠环顾一圈后决定回府等一等,杜熙便趁着大家都转身回府的空档将那人混了进来。
“下官见过大人。”
“周立。”
“是,大人记得下官。”
“这个时辰你跑来找我何事?”
“回大人,昨夜穆良国的使臣比平时回来的更晚一些,侧门已经落锁,他们便翻墙进来的,墙下是白日里蓄水的大瓮,其中一个没踩稳掉了进去,下官睡得浅,住所又离那地方近,便醒了。听到他们用穆良国语说什么信已经送出去了,按理应该受到回信,说大概是路上耽搁了,又听见一个人说着花朝话说萧将军现在北境,不管朝中局势如何,北境至少安稳,而东南西三方也各有驻军,想要一击而中不易,还是要从长计议,但穆良国的人似乎并不赞成这番言论。”
杜寒英与杜彧对视一眼:“你是说,穆良国很可能要联合别国起兵?”
周立道:“听起来像,下官在城南驿,常年与别国使臣打交道,他们的话略学了些,有听不真切的,但下官能保证大意如此。”
俞雪嫣坐在一旁,闻听此言,右手拍在扶手上:“这还了得,国中尚未安定,又起外患。”
几人看着李青棠:“作何打算?”
李青棠没有回答杜寒英的问题,反问杜彧:“杜公以为呢?”
杜彧想了想:“他不该是你的人,这消息也不该由他告知你,听说你派了人往北境去,可有消息?”
李青棠摇摇头:“怕是凶多吉少。”
“不管,不管有没有消息传回来,今日之事都该是你的人传回来的。”
俞雪嫣走过来:“不错,你可以私下里与随阳王说,也可以早朝时当众奏报,人人皆知你身后有花山,派些人手去并没有什么不能。”
李青棠思索片刻,问:“穆良国的人可还在城南驿?”
“在,自从那晚使臣被杀后,下官一直派人盯着其余使臣。”
“好,继续盯着,这件事我会和皇上说,你先回去,万事小心。”
“是。”
“杜熙,让红茗送一送。”
“是。”
杜熙带着周立离开,李青棠才说:“萧文广守得住北境,但东西南,不管是真是假,东西南都要想一想。”
杜寒英:“南边曲家水师与赵家赵文阔将军足可以抵挡,前两年几场仗下来至少将养些年,西边山势起伏,易守难攻,我并不觉得会有人从西边下手。”
李青棠点点头:“东边,有花山,虽说并不是全然在交界处,也能挡一挡,花山之下有驻军,粮草可以直接从花山出……”
“去岁各国来朝,扳着手指数一数也没哪个有心思来犯,祸患还是穆良国。”
“可是,图什么呢?穆良国弹丸之地,即使花朝内里生乱,只要皇帝不投降,便没有胜算,那新君主图什么呢?若说做了几年皇帝,生了别的野心我信,才坐上皇位,没道理如此这般,难不成那名被杀的使臣对穆良国来说实在要紧?”
“说起来,那名被杀的使臣至今还没有个确切的交代。”
“这是李景曜的事,他是想送李景认出去还是送李景诺都不过一个人而已。要真是这样,要么儿戏,要么动摇了穆良国根基,那个使臣什么来头?”
“不管这么使臣什么来头,自古以来杀使臣皆意味着决裂。”
“非是国意,也已许诺将凶手交出去,难不成至时我们将凶手交出去,穆良国还能立时撤兵?”
“万一只是施压呢?”
“只是施压,这消息就不该从手下人口中暗暗地传出来,而是做出不胫而走的假象,若非周立听得懂穆良国的话,此时我们也不能知晓的这般详尽。”
“却也是。”
听着两人你来我往,杜彧和俞雪嫣则相视一笑:“你俩心里有数,我们就放心了,不管是什么目的,这样的事最好与随阳王说一声,走吧,先上朝去。”
“好。”
晨光初照,文武百官走过丹墀,觐见天子,而天子抱病,随阳王主事,从前共过事的、没共过事的皆绷紧浑身胆子,这位殿下与当初温润尔雅的太子殿下判若两人。
复位东宫的旨意先下,李景曜再站出来:“父皇抱恙,本宫代行职权,今日早朝诸卿可有事要奏?”
似乎没人要说话,大事小情这几日被解决的差不多,剩下的但凡最高一任能自行解决再递折子书面呈报的就不想在这里站出来,这与那日——事发后上朝那一日如出一辙。
李青棠一直犹豫是在这里说还是私下里说,之所以犹豫是因为她不认为穆良国有动静萧文广会不告诉李景曜——如果是这样,她就没必要站出来。
四下寂寂,在这里,蝉鸣都是无声的。
“臣,有事要奏。”李青棠还是站了出来,她想到李景曜让她封侯拜相的事,她要让这件事顺利些,“启禀殿下,臣偶的消息,说穆良国近来蠢蠢欲动,不知是不是为了使臣被杀一事。”
寂寂仍旧寂寂,只是各人心中翻腾起些什么。
李景曜双眼微眯:“当真?”
“**不离十,殿下可派人去探查一番,不过不管是否为真,穆良国使臣一事总要有个说法,自古以来外使都是多一条命的。”
李景曜凝眸作想,李青棠也在想,只不过她须得看李景曜的反应,这个反应……不如没有反应。
“是穆良国蠢蠢欲动?”李景曜的言外之意李青棠听明白了:“不知,只听说穆良国蠢蠢欲动,不过北境有萧大将军驻守,应当不会有事,殿下觉得呢?”
“你的意思是……”
“我没什么意思,只是听说了,想着要禀报一声,殿下自行斟酌。”
于是,李景认被拎了出来,送了出去。
这就有个麻烦,既然杀使臣的是李景认,李景诺怎么办?放出来?然后呢?李仞好容易将其打趴下,而今太子位还没坐稳,又被放出来,算什么?
李青棠往公主府去了一趟,那几间失火的房子还要两日,但已经能搬进来了,蓝汀种下的青干被许司一除了干净,另有旁的什么郁郁葱葱。
红鹤庭的姑娘们已经陆陆续续搬进来,阳春门一时半刻撤不走的也有了一处院子,这几日都在收拾,能看,甚至比从前还要美好一些。
红茗终于有了北境的消息,但比李青棠知晓的晚了些,问起原因,不出意外是被缠住了。
“姑娘,穆良国很奇怪。”
“你也看出来很奇怪了。”
“姑娘,属下最近在想是不是寻一个老师,咱们长年累月在花山,这皇城的弯弯绕绕大多不懂,是不是找个人教一教,学一学,就像现在,属下总觉得不对劲,可究竟是哪里不对劲呢?说不好,如果是常年在中枢在皇城里的人是不是就能看的更明白些?”
红茗的言论倒是让李青棠有些意外,她是一步步被迫成为今天这样,想事情直来直往,杜寒英也并非一直身在其中,他俩说白了加在一块儿也未必比得上一个沈文英或是杜彧,看来遇事还是不能自己胡乱猜想。
“有道理,正好他俩住在我这儿需要一位教书先生,回头我问问。”
说是教书先生,毕竟教的是两位皇子,这差事最终让李景训接了,而这不慎重要,便放一旁不提。李青棠接手后宫比李景曜复位要晚一些,那之后她去过一趟后宫,发觉需要一个叶芳样的人物,她找了郭焱,大致安顿之后又出宫,两日不曾去看过。
李景曜知道了关于穆良国的事,可也没了信儿,李青棠并不打算问,不想给自己招揽,她需要歇一歇,什么都不想的歇一歇,但这是奢望。
卢诗月自戕,皇宫之地终究还是又吃下一个人。
寿国公一家还未流放,听闻此事,乱哄哄又是一场。李景曜派人来请李青棠进宫,李青棠拖了半日,午膳之后才进宫,李景曜坐在朝晖殿,面色不虞,心情不悦。
他没有朝李青棠发作,说话时也算温和:“你去看看吧,该怎么做怎么做。”
“皇上抱恙,她被打入冷宫时并未褫夺封号降品级,如今丧仪是按皇贵妃还是按庶人呢?”
“庶人,寿国公一族判流放时便已有定论,皇贵妃无德,以庶人入冷宫。”
“哦,好,我知道了。殿下还有什么吩咐吗?”
“李景诺无罪开释,已经回府,你小心些。”
“我与他无冤无仇,小心什么?他要的不过是你现在拥有的位置和身份,该你小心些。”
李青棠不欲久留,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