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山有一处密林,林深而云生,蒸腾蔚然,是为禁地。
李青棠是唯一一个活着走进去,活着走出来的人,不过是走出来看到许司一的那一刹那扑了个结结实实,满身污秽。
顾简之听说这件事慌张而来,又急又心疼,开口说得则是:“胡闹!”
昏昏沉沉之间李青棠听到的是担心,醒来后她知道顾简之再没有去看过她,她巴巴跑去领罚,顾简之闭门不见,为此她求了好几日。
“从禁地出来那回,你为什么不见我?”
论起记仇,李青棠从不遑多让,可她很多时候懒得记,除非这个人于她而言有些重要。
“要想长久,便不能记仇,过一事便过一事,这样最好。”
“我也不想这样,我一点不想把我的心思浪费在你身上,可是没有办法,老师,我活了十几年,十几年里年年有你,我能怎么办呢?这个时候我应该,”李青棠哽咽,“应该胡作非为之后跑回花山做个胆小鬼,可我不敢胡作非为,因为回不去的花山,再做不得胆小鬼。”
顾简之看向太阳照进来的那处:“我欠你什么呢?”
李青棠听了发笑:“你不欠我什么,你当然不欠我,我也没想找你讨要什么。”
“那你来这儿干什么?”
“闲了,来送你一程。”
“有什么想问的就问吧。”
“我问了,你没有回答。”
“那个问题,我不想回答。”
“好啊,那就换个问题,闻人翾的故事是什么样的?”
“闻人翾,有些年没听过这个名字了,她是哪里来的?穆良国?大约是吧。”
回想起闻人翾的故事,顾简之后仰靠进木椅里,浊眼望朱曦,一辈人有一辈人的秘密。
闻人氏偏爱药理,但剑走偏锋,以害人究理,唾弃长于称颂,药饲最久的莫过于李仞。
“她是……楚儿的母亲,她楚儿取过一个名字,闻人以安,我说不好,以安以安,以求平安,这样的孩子不温不火、不疾不徐,这样不好,这样很像她,离经叛道的士族里出来一个独辟蹊径的女人,当兄弟姐妹们为了尊位争抢的时候她只能被送来和亲,像什么?一枚弃子。这枚弃子注定不受控,这样不好,我把人带走了,皇帝不能说什么,皇帝知不知道我都不清楚,但我救了她,她没有去到皇宫,在花山这花朝最有灵气的地方……我是对的,因为后来又有一个闻人翾去到皇宫,将皇宫搅得地覆天翻,不得善终。”
“那么她呢?她善终了吗?”
“她当然要好,她跟了我,得以自由,她生了孩子,生命得以延续,身为女人,她得以完全,她当然要好!”
“她善终了吗?”
“善终了,她因病而死,是善终。”
“她没有想过离开吗?”
“在不知花山多么好的时候她想过,她无知,我却不能眼睁睁看她落入深渊,我给她在……最隐秘的地方搭了房子,曲径通幽处,林深无杂声,她过得很好,渐渐的,她察觉到我的好,花山的好,就再不想离开了。”
“啪嚓”
沉闷又响亮的声音从李青棠指尖迸出来,似一道闷雷,瓷块断裂、脱落,“哐啷”声响了一阵。
她不动于色,将那个还算不错的茶杯捏碎了。
“我是想送你一程,但来此之前,我并没有想太多,总归有李景曜做决定,但现在,我改主意了。在鉴议院时我翻看过一个簿子,上面写的是从古至今所有酷刑,曾经我道之非是人道,如今我却想逐字逐句学习,确保无误地用在你身上,我会让你生不如死,再死去活来。”
李青棠打算走了。
顾简之却在这个时候有了疑问:“为什么?为什么你忽然变了?”
“为什么?为什么你会以为闻人翾后来不想离开?为什么你会觉得那一切是恩赐?为什么在你看来你的所作所为是那么舍己为人?”
“事实如此!”
“事实如此!”李青棠站起身,扭头看他,眼神轻蔑,“李景曜不会留你,可他也不敢正大光明地杀你,你本该死在师哥手上,但没能成,现而今我这做妹妹的很愿意效劳,只是终究一日为师,学生不愿老师如此年岁便送了性命,故而学生会去求随阳王殿下,求他把你交给我,你放心,我会好好听老师的话,学老师做事,你护闻人翾,我便护你,你如何护,我也有样学样,定不辜负老师之名望。”
“哼,你以为你动得了我?我有免死金令,李景曜动不得我,是因为我罪不至死,我会用金令换庶民……”
“免死金令?用了。”
“你说什么?”
“悯苍公残杀子女,有违律法,且不为伦理纲常所容,那免死金令,我已经用来替你求过一次情了,随阳王殿下很乐意收回金令,故而,你现在是无过错,但你也没有金令,可你活着,随阳王不安心,你才,作为最不一样的那个人,你的下场会是什么?”
“阿颂!”
“本宫今日是挂着公主府的鎏金牌来的,悯苍公还是称一句‘殿下’,你虽受封,却终究君臣有别,明礼仪啊,悯苍公。”
“你难道不清楚你的身份吗?”顾简之站起来,一张脸憋的发红,手指不受控似的指向李青棠。
“清楚,本宫当然清楚,可,是皇帝不认我这个女儿?还是随阳王不认我这个妹妹?都没有,本宫依旧是重华锦宁公主,这名头好用的很。”
“你以为他们不将你的身份昭告天下是为了补偿你吗?你以为你会在他们这里得以长久吗?”
“当然,父皇和兄长留着本宫自然是因为他们疼本宫爱本宫,将来天下是兄长的,本宫会是长公主,除却皇帝,目下还有人比本宫活的舒坦吗?”
“你……你……你真是……愚蠢至极!”
“悯苍公谬赞了。”
这一日天气好极了,好的李青棠都有些犯困,一进院子两个小人跑来险些撞在李青棠身上,堪堪停住。
“做什么呢?”李青棠问。
两个小家伙站住,李景暄低着头不吭声,李景许则仰起头说道:“阿姐,许大夫说西边厨房煎着药,让我们过去看看好了没。”
“跑什么?”
“没跑,我想带景暄一起去,但他不肯,我硬拉他,没站稳……”
李青棠“嗯”一声:“他不愿去就不去吧,正好留下来和我说说话。”
李景许看看李景暄,点点头:“那我自己去。”
李景许往外走,李景暄竟也往外走,李青棠知道李景暄不想和她独处,也不在意,往院子里去:“不要急,慢些走。”
“那小孩儿恨你?”许司一从屋里出来。
李青棠躺在躺椅上闭目养神:“恨我做什么?”
“不管怎么说,那是他最后的信任。”
“可这个最后的信任只想让他活。”
“会好吧?”
“会吗?”
杜寒英下值回来,给她带了环饼,心情好便贪口,多吃了几个。
“如何?”
“不错,味道不错,口感也不错。”
“尊师重道?”
“尊师重道。”
“我知道了,我会和父亲说,既然有意让父亲插手这杆子事,得是有口子的。”
“能活吗?”
“能吧,手无缚鸡之力,惧他做什么?花山吗?哼。”
“那就好,他得活着,好好活着,至少这两年多里我不想他有任何除我之外的闪失。”
“他究竟做了什么?让你这般?”
“没做人罢了。”
李青棠将她听来的话说给杜寒英听,又多一个人气愤。
“卿师姐这样回去不会有什么事吧?”
“不会,师姐深入简出,轻易不会人前露面,花山之内没有人告密,这件事就不会飞出来,再说,李景曜不在乎卿师姐是否活着。”
“那就好。”杜寒英说,“随阳王复位太子,入主东宫,后宫寝殿重新安置,想让你暂管后宫,您心中有个数。”
“我?哈,好啊,这天下莫姓李了,姓萧吧。”
“皇上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每天只有郑安和太医守在身边。”
“可有说什么时候复位东宫?”
“这两日吧,你好生歇一歇,过了这两日,等旨意一下,你有的忙。”
“好,我歇一歇。”
李青棠身体往下躺了躺,打算小憩片刻,这时候李景许和李景暄走进来,李景许算是欢快,李景暄也算是在动,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到李青棠身边问好。
杜寒英起身拱了拱手:“二位殿下近日如何?在杜府住的还习惯吗?”
李景许仰脸说:“习惯,在哪里都一样的,杜府也很好。”
这不是句听了能觉得欣慰的话,至于李景暄,更不用说了,他压根没想着说话。
“许大夫呢?”
“出去了,阿姐找许大夫有事吗?”李景许问。
李青棠瞧着他:“你想不想跟着许大夫学医术?”
李景许脸上闪过欣喜:“我吗?我想的,阿姐说真的吗?”
李青棠点点头:“你若是愿意,我去找许大夫说说,从此你就跟在他身边。”
李景许连连点头,生怕李青棠反悔一般,言语雀跃:“多谢阿姐!”可他不忘李景暄,“景暄呢?”
李景暄少有地抬起头与李青棠四目相对,李青棠觉得他听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