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景暄来到杜府的一个时辰后李景许也来了,杜彧和俞雪嫣以最短时间置办好一切所需要的物件,收拾好李青棠院里的一间房,还指派过来几个顶机灵的侍奉。
李青棠坐在那棵大槐树下,身下躺椅一下一起,两个少年站在面前,垂着头,耷拉着胳膊,不发一语。
“姑娘,收拾好了。”红茗走过来。
李青棠点点头,对两个少年说:“东厢房你们两个住,屋内摆了两张床,相隔有些距离,各自所需物件也已一一摆好,你们各去选一处,将你们自己的东西归置,自己动手,不知如何做就问,懂吗?”
像陈旧的、锈迹斑斑的机关被重新启动,轰隆隆声湮在宏大的沉默里,李景暄抬眼皮的动作都写满了沉重。
反倒是李景许,从阮筠到郭焱到李青棠,他好似习惯了一般,正小心翼翼抬头看李景暄,不知是想到自己长对方半岁,还是这样的日子趋于习惯,又或者是在李青棠这里他多少能有几分熟稔,他想了想,伸出手。
食指指尖触碰李景暄的袖子,见对方没有反应,又往前试探一二,食指与大拇指捏起袖子的一点褶皱,声音不大:“景暄……”
李青棠始终记得这一幕,她有那么一瞬的恍惚,或许孟轲与荀况说的都不对,人之初,性本无善恶,唯待习染耳!
确确实实天生来的恶子除外。
李景暄哑了几日,走路不出声、吃饭不出声……若不是这个人儿就立在那里,仿佛没他一般。
李景许则跟着许司一,晒草药、逛药堂、写药方、倒药渣……他还会拉上李景暄一起,李景暄竟也不排斥此举。
“所以说孩子还是要和孩子在一起才对,我,从小漫山遍野跑,身边全是各家的孩子,很是欢乐,你看他们,出生以后各为抚养,见面如见仇人,有何意趣?”
“姑娘想家了。”红茗这话说得毫不留情。
“我有家吗?我几时有家了?无家便不想家。”李青棠囔囔出一声。
红茗些许心疼:“姑娘当然有家,红鹤庭不就是姑娘的家,那时候姑娘让属下寻找新的去处,属下寻了好几处,以后姑娘不在花都也不想在花山了咱们就换个地方,一年换一处,年年换。”
“行啊,年年换,去一处收一院子人,几年下来便能带兵打江山了。”李青棠说着玩笑话,目光难得柔和。
如此客居终归不是长久,她自己倒罢了,毕竟有那么一纸婚约摊着,手底下的人帮着做些事也说得过去,但这两个小家伙目标太大,实在不应再住下去,李青棠问过公主府的修缮,还要几日,如此也只能再打扰几日。
见顾简之的事推了一日,杜寒英依旧当值,叮嘱一番后才入宫去。
李青棠清起用过早饭打算出门往城南驿,走之前叫红尾与许司一务必守好这两个家伙,杜熙套好马车等在府门外,并非什么秘密行事——再秘密李景曜也会知道,故而公主府的鎏金牌一挂,马车就这么忽辘辘地去了城南驿。
花都的晨曦总先染红长街旁的飞檐翘角,唤醒忙碌的百姓,当繁华热闹层层叠叠漫上来,这花都城里最显赫的驿馆正如一位持重的老者,静静伫立在喧嚣边缘。
大门漆色厚重,门楣上“城南驿”三个大字,历经风雨,大门两侧,一对石狮怒目圆睁。门内,是一方开阔的庭院,青砖铺就的地面被磨得发亮,几棵古槐枝繁叶茂,树荫下,是整齐排列的拴马桩,桩上的铜环早已被缰绳摩挲得光滑,讲述着这里不曾偷懒,不曾全然隔绝繁华之世。
驿丞早早得报,等着门口,如今大大小小的官都听说了这位公主的脾性,上来第一眼先看鎏金牌,若是鉴议院的便称道一声“李大人”,若是公主府的那就拜一句“公主殿下”,总不会再有错。
“下官城南驿驿丞,参见重华锦宁公主殿下。”
“免礼。”
“谢殿下。”
李青棠往院里走几步,见她者皆行礼:“听说本宫的老师悯苍公住在这里。”
“是,悯苍公在二楼。”
“带路。”
“是。”
沿着庭院的回廊往里走,可见一幅“四海归心”的匾额,一面墙,墙上挂着描绘各地驿道的山水图,案几上摆放着笔墨纸砚,供往来官员题诗留墨。这里的客房分为不同等级,上等客房铺着厚厚的华贵地毯,摆放着雕花拔步床,床上的锦被绣着祥云图案,床头的瓷瓶里插着新鲜的牡丹,香气四溢;中等客房虽不似上等奢华,却也干净整洁,木床、桌椅一应俱全;而普通驿卒的住处,则是大通铺,简单却规整,透着一股军人的利落。
庭院的西侧,是马厩和草料场。马厩里,驿马膘肥体壮,毛色油亮,它们打着响鼻,蹄子不安地刨着地面。草料场上,堆积着如山的干草,驿卒们正忙碌着给马匹添料、饮水,吆喝声、马嘶声交织在一起。东侧是厨房和饭堂,进进出出,都在忙碌。
“悯苍公住在这里一应吃食可有安排?”
“回殿下,上头有令,不可慢待分毫,且派了专门的人侍奉,都有安排。”
“上头,上头是谁?”
“回殿下,这个……下官不知。”
“本宫记得穆良国使臣也住在这里。”
“是,可自从……奥,穆良国使臣已经走了大半,剩下的倒是在,但行踪诡异,每日出门不知忙什么,也甚少在馆内用饭。”
“上头没问问?”
“没有,上头已经好久不过问穆良国的事了。”
拐上二楼,李青棠驻足转身看驿丞:“你叫什么?”
周立,约莫三十四五岁,一张脸被经年的风吹日晒染成了褐色,眼角和额头上的纹路深而杂。身上是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官袍,领口和袖口磨出了毛边,腰间系着的黑色革带,也因常年束紧而失去了光泽,唯有那块刻着“驿丞”二字的铜牌,泛着冷硬的光。
他的双手粗糙,指关节粗大,掌心布满厚厚的茧子——那是常年牵马、搬运行李、修补马具磨出来的。
他的眼睛不大,却格外有神,这双眼睛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意气风发的新科进士、愁眉苦脸的贬谪官员、风尘仆仆的信使、趾高气扬的权贵家眷,也正是这双眼睛,让他学会了在察言观色中周旋,在规矩与变通间平衡。
“回殿下,下官周立。”
“周立,智周万物者,方能顶天立地。”
周立脊背一僵,倏地抬起头,意识到举止不妥后又慌忙低下头,动作仓促,竟想躲开:“多谢殿下!”
李青棠莞尔:“你做事做的好,尽职尽责,不过而立,前途仍在,千万别泄气。”
“下官谨遵殿下教诲!”
“此地南来北往,四处通达,各色人等并不好应对,你辛苦,不必跟着本宫,本宫找老师说句话就走。”
“是,下官告退。”
周立走后李青棠独自走到那间挂着“惊蛰”木牌的门前,房门紧闭,隔绝两方,除却下面的嘈杂,这一方安静如斯。
李青棠没有敲门,而是直接推开门走进去,屋内因为房门忽然打开扑进来一大片阳光,照在地上、桌上、椅上、墙上……独独不在人身上,人也不在这一处。
“正衣冠,明礼仪,尊师道,六礼束脩,净手净心,朱砂开智……师哥他们有的开蒙,我都没有,年少无知,私以为老师偏宠我,不舍得我与他们一般困在那学堂内,每每有师兄师姐背书、受罚、打手板、抄写书簿,我都替他们难过。”
李青棠款款走进来,自寻一处坐下,在书桌一侧坐着一人,苍老、佝偻、执笔、不抬头。
“等大了些,我被师哥强按在学堂最靠近你的地方读书,白日听学,晚上师哥查问,背不出书或者是讲不出其中含义,打手板、面壁思过……曾经以为不会出现在我身上的事我全经了一遍。但我没有怨师哥,你知道为什么吗?”
没有人回答。
“因为我确信师哥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我好,即使他一剑刺穿我,将我挑在房檐下晒干,我也会觉得是我喝了太多水,师哥为我好。呵,这些念头放在过去是孩子心性,放在今日,是警世之想。”
终于,那边搁笔了。
人站起身直直腰从书桌后面走出来,一步两步走的缓慢。人影闪过,在李青棠旁边坐下,隔一张桌子。
李青棠低头整理衣裳,慢条斯理地:“几日不见,老师似乎老了。”
顾简之咳了两声,声音像是从破旧坛子里挖出来的、干裂树皮上抠出来的,浑浊且滞涩:“你从来听他的话。”
“其实不然,你或许不知道,我更愿意听你的,因为在我那十五年里,你一直都是至高的所在,我甚至以为书上的朝廷也不过花山而已,历代君王都似你一般,掌有一座山。我将你视作师父,从师从父,师哥也从未说过任何贬低你的话,日子长远,竟以为那样便是一生了。”
“是我错了。”
“谁对谁错实不要紧,因为我分不清,我早不是那个非黑即白的我,我啊,比这大世混沌,焉知不是我错了?”
“是你长大了。”
“呵,可喜可贺,学生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