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嘉守经达权、通权达变,李青棠很满意,做人做官皆要如此方可长久。
褚嘉离开后杜寒英才赶上来:“今日可入宫。”
李青棠才要开口,宫门方向来人叫她:“殿下,殿下……”走近了忽的改口,“大人,大人……”
李青棠蹙眉凝眸,看着那人渐渐靠近,没有出声。
“李大人,杜将军,奴婢参见两位大人。”
是叶芳。
李青棠几次想进宫就是为了看看叶芳,这下好了,人来了。
“叶芳。”
“大人,是奴婢。”
这些日子不知叶芳经历了什么,她早没有第一女使的风光,取而代之的是沧桑颓败,许南书的丧仪不难做,难的是她如今没有仪仗,不缺不听她话的人,幸而处处惶惶,谁也不敢给李仞和李景曜添堵,故而不听话的人不敢太过直白,她的日子不该太难过才是。
可是她如今将“殿下”二字都自觉的换了,是听说了关于李青棠身世的传闻,也是在揣摩李青棠的心思。
“起来说话。”
“谢大人。”
“何故不称呼我为殿下?”
“大人身居朝堂,便是大人,殿下去往后宫,便是殿下。”
“我确实是想往后宫一趟,择日不如撞日,既然叶女使来请我,那就走吧。”
“多谢大人。”
杜寒英并没有一同来,他有别的事要做,先行离开。一路上李青棠并没有询问叶芳来找她的目的,就像是叶静慈还在,遣叶芳来请她一叙一样。
行至明华宫,如今李景暄还住在此处,而明华宫内外都有李景曜的人看守。李青棠站在宫门外,抬头看匾额落笔,笔走龙蛇,不知又是谁的居所。
“殿下请。”
“叶女使这称呼换的是真快。”
李青棠不需要谁引导,抬脚走进去。
李景暄的寝殿在后面,母亲的离世,父亲的重病,兄长们的一个个消失让他惊惧不安,李青棠与叶芳回来时看到的就是他缩在床角的模样,恰如李青棠第一次见他,瑟瑟索索,他身上少了一份世人眼中该有的嚣张。
“哎呦我的小主子啊,来,没事了没事了,他们有没有欺负你?”叶芳见状扑就过去,将李景暄搂在怀里,满眼满心的心疼。
李景暄在发抖,李青棠瞧得真切。说起熟稔,李景暄不比李景许,这两个孩子一般大小,也都叫过她一声姐姐,只是如今嘛……
李青棠自己寻地方坐,自己倒茶喝,可茶水是凉的,不知放了多久,李青棠又搁下了:“我猜你找我来不过是为了你家叶皇后的遗愿,这般情形,我想你也不奢求他与那位子有缘。”
叶芳将李景暄从床上抱下来,一大一小两个人儿齐齐跪在李青棠面前——严谨来说,是脚底。
“殿下明鉴,奴婢想求殿下保十二殿下一命,奴婢愿为殿下赴汤蹈火,做任何事情!”叶芳说完以头触地磕下去,李景暄还在惶恐之中,附身的动作慢了片刻。
李青棠伸手抵住李景暄的肩,他这一拜她没有受。
“那个皇位,还是能肖想的。”李青棠看着李景暄,悠悠然脱口而出。
殿内静了一瞬,两瞬,三瞬……
叶芳难以置信地抬头:“殿……殿下?殿下不可说……”
她哆哆嗦嗦是因为这四周都是李景曜的人,李青棠的话此时说出口,明时便能要了李景暄的命。
李青棠却好似不懂:“都是皇帝所出,讲什么听天由命?”她话锋一转,“要不是我不屑于勾斗,那位子我也想坐坐。”
话音落,杜熙如灵神般闪身进来:“姑娘,半个时辰。”
“好,辛苦你。”
半个时辰不是许司一的本事,是李景曜从察觉到赶来的时间:“外面那些人会记得我进来过,但不会知道我说了什么,而我接下来要和你说的话同样会在李景曜面前说一遍,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叶芳沉默,她在思索,在衡量,在下决心,在做决定,她说:“意味着,奴婢这条命留不得。”
“没错。”李青棠端起杜熙沏来茶,喝了一小口,“如你所见,我活的好好的,但也是如你所见,我那个哥哥留不得我,不过是时间问题罢了,今日留得,明日留得,后日便不好说。咱们打交道不算少,我这个人你是知道的,我是个贪生怕死的人,我不想死,就得活着,怎么活着呢?如今情形,只能是将要杀我的人杀了。”
叶芳身体不受控地后仰,坐在腿上,失了魂魄一般。
李景暄像是听懂了,也像是没听懂,他双眼发木,整个身体看起来软趴趴的,也像失了魂魄一般。
“可是眼下不行,我打得过他,却不能打得过他,因为我并不想让花朝再生乱,所以我需要有一个能名正言顺继承那个位子的人,为我所用。现如今无非有两个人选,一个是李景许,一个,就是十二皇子。李景许是我的备选,他血脉不纯,恐有变故,而十二皇子就不同了,他是继后与皇帝所出,实实在在的正统皇子,叶皇后生前无过错记录在案,叶氏门楣也算人人称道,再合适不过。”
李青棠停了停,说:“但你不能活,原因我也可以说给你听,以下是你与李景曜都会听到的。你是叶皇后的贴身女使,做了那么多年的凤仪女官,身份地位人脉应有尽有,随阳王殿下不会杀了十二皇子,但为防后患,会将他送出宫去,他尚年幼,或许记不得记不清记不住什么,但你什么都知道,故而有你在,他便时时刻刻会有生变的可能。昔孟母,择邻处,如今我的心思也一样,他要活就要择人而处,你,第一个不能留。”
叶芳听懂了。
“当然还有些不能说给李景曜听的话,你所求不过一个他能活命而已,我答应了,就要一切都我说了算,而我要说的正是——你无用了。”
她一字一顿:“我给你时间想,慢慢想,皇帝在一日,你就能想一日,等皇帝不在了,我也就不等了。”
李青棠起身欲走,叶芳扑过来拉住她的袍摆:“殿下!”
“说。”
“殿下,殿下住在宫外,奴婢死了,十二殿下何去何从?”
“我何去何从,他就何去何从。”
“殿下此言当真?”
“当真。”
“可是殿下将十二殿下养在身边,随阳王殿下就不会生疑吗?”
“父亲母亲都不在了,尚未成人的孩子,养在亲姐姐身边生什么疑?又能怎么生疑?他不能杀我,也不能杀他,我需要时间,他也需要时间,他生疑又如何?”
叶芳低头想,而后抬头看向李景暄,她伸手将李景暄拉起来往前走两步,复跪下,她对李景暄说:“殿下,殿下,”她轻唤两声,脸上出现一个难过的笑,“殿下,奴婢不能侍奉您了,皇后娘娘走的孤单,奴婢要去陪陪她,殿下跟着……姐姐,好不好?”
李景暄看看叶芳,又看看李青棠,他在想,李青棠给他时间想。
可叶芳给不了:“殿下,娘娘说过的,公主姐姐是好人,她一定会对您很好很好,殿下要好好听公主殿下的话,要好好长大,要好好过您的一辈子……”
她说了好多话,唠唠叨叨的,啰里啰嗦的,李景暄睁着一双眼睛看她,沉默如同看不见的罩衣,从李景暄这头拢过去,李青棠确信这一刻李景暄长大了。
但她不确信李景暄会不会恨她,似李景曜恨李仞那般隐忍,隐忍的恨她。
李青棠没有再坐下去,她给叶芳留了时间,临走前她说:“叶芳,见了你家皇后告诉她,我带李景暄走不是因为她,也不是因为李景暄,是我良善,是你忠心,稚子无辜,仅此而已,不要在下面叩我,我听不到,看不见,下辈子,狠一些,将对我的狠用一些在旁人身上,譬如再有这样的夫君。”
叶芳深摆下去,哭说:“殿下……姑娘,”她学着杜熙,“多谢姑娘,多谢姑娘!”
李青棠从明华宫出来时天色尚佳,她有心再去别的地方走一走,但四下都是李景曜的兵,也不知他究竟养了多少兵,还是萧文广给了他多少兵。
“杜熙,出宫吧。”
“是。”
朝晖殿的消息半丝都传不出来,李青棠没有安插眼线,甚至不甚在意,今日杜寒英留下来站了站,不知说了些什么,两人碰面时杜寒英说:“明日我要当值。”
李青棠当下关心道:“你身上的伤,可以吗?”
杜寒英点点头:“无碍了,今日随阳王留我,说要我尽快将殿前司带起来。你那边顺利吗?”
“顺利,叶芳是聪明人,只是到最后我才想到李景暄听了始末,他会不会恨我,恨我倒不是最打紧的,我怕因为恨我再做出些别的什么事来。”
“我猜到你要这般做时也想过,这个只能走一步看一步。那十一殿下呢?”
“我会带他走,不论至时他二人关系如何,我不会让他留在花都。”
“万事小心,随阳王殿下心思深,稍有不慎会有危险,有时候人宁可乱了自己的路,也不愿允许这条路的走向不受控。”
“放心,我有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