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权谋

苦中作乐的时光在马车停下的那一刻也随之戛然而止,李青棠扶额:“走吧,驸马爷。”

“走吧,公主殿下。”

办公的官员们来来往往,见二人忙不迭行礼,李青棠未着官服,裙摆扫过,姿态傲然,神情些许悲戚下竟有漫不经心的俯视占据,倨傲睥睨,目中无尘亦无人。

她真的在李仞倒台后才将自己的身份和权力参悟透,才真正拿起一把开刃的刀。

翻案的是李景曜,不是崤县,不是猫鼠,故而这些折子案簿端来端去赶着在李仞撒搜人寰之前清清楚楚也清清白白,李青棠不感兴趣,也不在意,倒是杜寒英叫住一个人问:“你们从朝晖殿来?”

被问之人低着身子说话:“回杜大人,是。”

“褚嘉可在?”

“不在,下官不曾看到。”

杜寒英快走两步跟上来:“这不对,这桩案子查清了,就应该是谁查清的谁当朝奏报,核查无异议之后发邸报昭告天下,并撤回那桩案子的一应案簿文书,那折子递到朝晖殿并不比送到杜府早多久,且早朝时褚嘉并没有奏报,至今也未入宫。”

“若是直接发邸报呢?”

“倒不是不可以,只是……只是……恐落人口实,不是说现在他们最需要这件事办的利索吗?”

说着两个人齐齐停下脚步,杜寒英:“你想到了什么?”

李青棠反问:“你呢?”

杜寒英:“你。”

李青棠默然,叹口气继续往前走:“说到底我才是院正,即便我应当回避,他们也不愿意这件事由褚嘉来说,既如此就该让我着官服来。”

“许是这几回你进宫都是着官服,他们以为这一次也一样?”

“惯出来的,谁给他一样。”

杜寒英的猜测差不离,当李景曜看到李青棠着裙裳而来时皱了皱眉,似是有所不满,李青棠却压根没有看他一眼,草草行个礼,站在一旁不说话。

“寒英,你……”

“他不出去,他走我也走,我害怕。”李青棠说。

李景曜沉默片刻:“褚嘉递给你的折子看过了?”

“看过了。”

“你,作何感想?”

“殿下受委屈了,当初查办这桩案子的人真差劲。”

李景曜:“……青棠,父皇有话和你说。”

“皇上请说,洗耳恭听着。”

好一会儿之后床榻那边才传来一阵咳嗽声,继而是苍老的男声:“青棠,上前来。”

李青棠脚下生根:“皇上,臣上前了。”

李仞、李景曜:“……”

“您看的到我?”李青棠问完丝毫不觉得有什么,“既是能看到您就跟不用叫臣上前了,直接说便是。”

李仞又是一阵沉默:“你,多久没去鉴议院了?”

“没多久,随阳王殿下进宫勤王那日臣才去过。”

“你该回去了。”

“回去?回哪里?花山吗?几时动身?”

“回鉴议院。”

“哦,好啊,那臣这就回去了。”

“你知道回去做什么?”

“做事,还能做什么?”

李仞长长叹出一口气来:“朕,想让你,以鉴议院,院正……咳咳咳……的身份在明日早……早朝,将褚嘉,查到的事公之于众——”

李青棠总觉得这皇帝让这两位当得上不上下不下,实在没滋没味,当初花山立国,也不知开国皇帝带走几分灵气,到李仞这一辈灵气约莫是用尽了。

“这时候,又不需要我回避了?”李青棠直截了当,“陛下,殿下,这清白之事最忌讳一重两重三重关,越简单越直白越好,且不说我身份在这里,就算我没有这样的身份,这个案子交给褚嘉全权负责,那褚嘉便是这件事主理人,有了结果报给我,我知晓便足够了,早朝之上也该由他上奏朝廷,昭告天下,而不是将他辛辛苦苦的结果转手送到我面前,这样会让人觉得是我与二位勾结在一起,逼迫威胁用手段,让褚嘉查案,那查案的结果就没有异议了。”

“这……”

“再者,褚嘉为人为官刚正不阿是众所周知的事,他查清楚案子,大家是愿意相信的,我呢?我回来的意义便是与随阳王殿下同训故云阁,这算什么?李家人自己唱戏给自己听,自娱自乐?”

“……”

“这件事我不会做,褚嘉一个人抗下一切已然是不易,这些日子他怎么过来的大概都不曾有人问询一两句,不说别人,那是沈文英,他的学生故旧不知有多少,而褚嘉出头也就今年,跟的还是我这么个没本事的院正,他尽心尽力做事,终了莫说是呈报情由,连站出来都不配,这是什么道理?倘若褚嘉不想蹚这浑水,我自会站出来,可你们问过他吗?”

李青棠略想了想,干脆道:“新朝新气象,二位都是愿意的,那我也不必太多顾忌,你的朝廷不会任用那些老臣,你能说百废待兴之时不需要一个刚直的褚嘉扛起鉴议院吗?糊涂!只想着我能做刀,怎么不想着往外头瞧一眼,那么多把刀任君选用,一个两个又不敢用了,怎么?一个算计于花都,一个筹谋于随阳,末了末了,胆子都小了?”

“青棠!”

“还用不着斥我,两位许久没有正儿八经地看一眼那些臣工,《荀子·君道》有云:上好权谋,则臣下百吏诞诈之人乘是而后欺。《荀子·王霸》又云:故用国者,义立而王,信立而霸,权谋立而亡。我知你或不喜荀况,可这两句话听来思去,都是有些道理在的,时至今日,那些权术谋略都该放一放了,胜券在握有什么需要谋略。圣君临朝就该有圣君的样子,而不是上下皆如拉紧的弓,绷的嗡嗡作响,可真要飞出去一支箭,又脱手掉下来扎了自己脚。”

“……”

“明日早朝叫褚嘉当众奏报,三司核验无误,发邸报传谕各处,朝事积压,这样的事闹的够久了,该消停了。是有太上皇还是立太子都是你们的事,商量好一并传了旨,多少安稳下来,再闹下去还不知会出什么乱子。”

李青棠拱手行礼,拂袖而去。

杜寒英从怔愣中才回神,心中还未定,也跟着行礼走出来。

“呼~太吓人了~”杜寒英所言非虚,李青棠也是有些生气才这般说话:“鬼知道他会用我多久,能放肆一回就放肆一回,否则觉得亏得慌。再说,我说的有错吗?利欲熏心,阴沟里待久了,竟不知该如何为人处世,蝇营狗苟……”

杜寒英回看那座宫殿,心有余悸:“话是如此,你往后说话还是小心些,是此时他们不能动你,往后日子还长,万一记仇呢?万一有一日翻出旧账来,你这一个脑袋可不够砍,到时候我怎么办?拿个袋子揣了你的脑袋逍遥去吗?”

“你缝一缝呀,只带脑袋多不好,你缝好了一并带去。”

杜寒英欲言又止,点点头:“有道理,有道理。”

“就这么出来了,他找我只是因为这件事吗?”

“是吧,他也没留一留。”

“骂狠了,下次注意。”

起风了,或许要落雨,李青棠纠结要不要去一趟后宫。

“‘鸣鸠唤雨天色变’,出宫吧,落雨之后不好行走。”杜寒英劝道。

“落雨望洗京洛尘,来一场雨吧。”李青棠忘了眼近在眼前的重重宫阙,与杜寒英离开了。

一夜濯枝雨,翩翩玉腰奴,扶光之东起,岚霏隐白身,一日之计在于晨。

这般好光景,李青棠不曾亲见,她立于朝堂之上灌了满耳朵废话,不惊不喜,不悲不惧。

下朝后褚嘉在殿门外拦住她:“大人,大人。”

李青棠驻足回首:“慢些,我不急着走。”

褚嘉疾行几步赶上来:“是,大人,这件事算是尘埃落定,不知后面可还有什么需要下官事先准备的?”

李青棠抬眼看看那宫殿,叹口气:“一时半刻没什么,一切如常,你累了就歇歇,想做事就照原先那般。”

“是,下官知道了。”

李青棠想了想,抬手将褚嘉拉到一旁,略低声道:“鉴议院将来大抵是要扛在你肩上的,你回去想一想,做些准备,至于做什么准备,我也不好说,当初我上任你也上任,我没有经验给你,你就循着我的路,驾你的车。”

“大人……”褚嘉有些难为情。

“哎呀,这个皇上和随阳王,”李青棠拍拍脑袋,“嗯……你宽心,只要你想做这官,就能做,我呢还有我的事,你放心,有我一日定有你一日,说不定至时是你护我。”

“不是不是,大人,下官……我的意思是……我这升的太快会不会不好?”褚嘉虽然在问这样问题,但神情并不像是觉得不好。

李青棠兀自思索一番,像是明白了什么:“是尊夫人让你问我的?”

“嗯……大人明鉴。”

“我懂,那关于鉴议院这件事你与夫人商量过吗?”

“商量过,夫人她无所畏惧,我亦然,只是觉得不合规矩……”

“我明白了,做官你不怕,你是担心会不会不合规矩,那我说合规矩你变当做合规矩吗?”

“我跟大人走,自然大人说什么,就是什么。”

李青棠笑出声来:“行啊,我说合规矩,做官这件事能者居之,你且做做试试看,若是往后不想做,告诉我。”

“好嘞,褚嘉,尊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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棠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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