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里来人说李仞找李景曜,李景曜起身离去,李青棠闭眼小憩,累日来的诸多事叫她心烦意闷。李景曜离开不久,杜寒英拎着食盒走进来,见她闭眼,脚下都轻了许多。
临到跟前李青棠嘟嘟囔囔吐出些话来:“你告假几时,皇帝身边可没几个能信得过的人了。”
杜寒英放开步子走过去把食盒放在石桌上,坐下:“哪里是我告假,是那位新主子不用我。”
“他没找过你?”
“找了,这两天你不见他,我倒是见了,干脆利索,开口就是让我继续管束殿前司,还说从前我掌管几部,今后还掌管几部,我拒绝了,鹰骑营、虎营那些都有了新的将领,这时候我查手无异于自己给自己找麻烦。”
“殿前司你答应了?”
“答应了,他给了我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他说他想让你做宰相,而你会答应,到时候我可以护着你。”杜寒英说完轻笑一声,“他倒是会拿捏人。”
“是啊,这不,刚说完,杜将军,咱俩,来日方长吧。”
“你真应了?”
“应了,威胁你一个杜家一个我,威胁我,花山上下加起来千百号人,杜家加起来百十号人,现在又出来一个阳春门,要不他和我一母同胞呢,知道我是属豆腐的,软趴趴提不起来。”
杜寒英对这话不置可否:“褚嘉那边递了折子,过两天上头就有邸报了,太上皇和皇上,皇上和太子,不过是一纸诏书的事,年过半载,又是新朝新气象。”
“你这嘴是几时变得无遮拦的?”
“遇见你后。”
“呦~”
“呦~”
“呦~好惬意啊~”
许司一从外头进来,脸上居然难得见几分笑意:“小姑父,小师姑如今是要继承空斋的人,有没有觉得自己身价倍增啊?”
“你要继承空斋?”杜寒英显然头一次听到这样的言论,偏过头问李青棠。
李青棠扭脸过来:“李景曜说的,我不知道。”
“所以你刚才才说他要威胁你,才那么多……悯苍公已经多日不露面,是死是活也不知,花山空斋还落着那么多人,是该有个说法,可这说法不该落在你身上。”
“该不该落在我身上也都落了,那些人中除却比我小的,几乎都看着我长大,一年下来院子里都不用制备我的饭食,我能从东头吃到西头,从北山吃到南坡,让我拍拍屁股自此逍遥,留下那么个……花山,唉……”
“所以,你要留下来,多久?”
“一直到周淮安回来。”李青棠苦笑中掺杂着些许寒意与嘲讽,“他说我是真正的悯苍公,天下臣民信我尊我,我呢爱天下人,他需要我为他稳住江山,守好这个家国,但我知道,让我封侯拜相比让我入主鉴议院还要让人生愤,他是想让我东引祸水,替他抗住外间的声音,这是我最后的价值。”
“这般直白吗?”许司一听了都摇头,“我去了鉴议院,取走一些,我父亲的东西,褚嘉说你或许需要说点什么,我说不需要,我知道的你都已经知道了。”
“你身上有证据?”
“有,当年是我偷偷跟在行军队伍里南下,撞破萧文广与沈文英就疫疾一事起争执,被发现后,即使他们在疫疾一事上意见相悖,却一致认为应当杀我灭口,父亲是个比褚嘉还刚直的人,他脑袋一伸就能让铡刀落下。在那前不久有一回父亲从宫里回来,心事重重,与母亲相商一夜,第二日便有了和离书,我本应该跟随母亲离开,却偷偷钻进父亲的队伍里,我真是后悔啊,或许皇上没想过要害我父亲,因为我听了不该听的话,父亲将我送出,而只能葬送自己的性命。”
“你的母亲呢?”
“母亲……”许司一抬头看着那枝繁叶茂的槐树,哽咽出声,“我当时不明白为什么母亲抬着自己的嫁妆箱子要去哪里,明明一家人那般和乐,却忽然要分开,我不从不肯,趁母亲不注意偷跑出来,我看见母亲的嫁妆箱子又抬了回去,我觉得我又让父亲母亲重归于好,真是聪明。呵,父亲是在崤县被杀的,皇上御赐的宝剑,先斩后奏,等父亲被杀的消息传到京城,送达各省各府,我已在花山。母亲……母亲应当是寻过我的……”
李青棠闻言冲屋顶喊了一声:“杜熙。”
青衫落地:“姑娘。”
“你去找一趟红茗,她在浣衣房,让她告诉红杳,找一个人。”
“明白,找何人?”
“阿颂……”许司一有些不敢相信,他欲言又止,低低头终是说,“我母亲是忠州人士,姓蒋,叫蒋灵心……”
末了,李青棠与许司一说:“你莫要怪你自己,不是你也会有别的旨意,当时时候皇帝不需要一个刚正不阿的鉴议院院正,你的父亲无论如何都不会好过,这不是你的错。”
蝉鸣四起,听惯了竟不觉得烦躁。
许司一说红尾被李景曜带走了,李青棠却生发出一阵不安来,她问人在何处,许司一说最后一次见是在皇宫。
“他大概不会对她怎么样,至少在你在的这两年和你有交集的人都不会怎么样。”杜寒英说。
“但愿吧,但愿我这尊修罗菩萨能有这般神力。”
李青棠是想再见顾简之一面的,她心里惦记着师哥和卿师姐的事,可无论她问谁都不知顾简之的下落,一直到过了午时,李景曜叫人来给她送信,说请她进宫一趟。
而今的皇宫在李青棠面前无异于洪水猛兽,那纸上说叫她一个人进宫,但请她的人知道她一定不会孤身前往,她不是蠢的,这个节骨眼上逞英雄那是狗熊,于是出门前她把红茗、杜寒英、杜熙、许司一甚至是杜彧和俞雪嫣都搜罗了一遭,遍杜府上下都知道她要进宫,还是独自一人。
出府门,门口早停了一辆马车,李青棠又叫红茗往鉴议院去了一封口信,鎏金牌一挂,整个花都都知道今日身挑两职的女儿又进宫侍奉父皇汤药了。
“你这眼神是崇拜?”李青棠百无聊赖捏起眼前的葡萄。
杜寒英点点头,由衷道:“你真是让我刮目又刮目,你是怎么想到用一张随阳王的教令做出这样的文章的?”
“那教令写在纸上,有纸就能做文章。”
“嗯~有旨就能做文章。”
“是他叫我帮他得民心、树威望的,别管老皇帝身体如何,自古承继皇位都讲究一个正统,有口气在李景曜就得捧着,花朝以孝道为先,我这样一个好女儿、好妹妹,不是更得人心吗?”
马车外跟着前来传旨的人,他们是李景曜的亲兵卫从,李青棠声音不小,能落在他们耳中,可她怕什么呢?毫不畏惧。
“也是皇帝的身体不为太多人知道,否则他病入膏肓的消息传遍四野,我定是要日日夜夜宿在宫里。演吧,早知今日我就与那文潇学些招式,得个头彩,有个传说。哼,说不定某日我疲累了,不想与他演这话本子,揭竿而起,也坐两日皇帝。”
“臣,争气些,至时与我那些兵全奔了姑娘去。”杜寒英应道。
两人对看一眼丝毫不在意外头的人听到多少。
“他说他不敢保证将来的他是什么样,所以我求他保全你时他不敢应承,也算是句良言,你听着吧,算是,我能给你的唯一一件真东西。”
“好,我听着。”
她给什么他都接得住的。
走了一段路,眼看正德门要到了,李青棠忽说:“我和你说我要带李景暄和李景许走吗?”
“没有,怎么?”
“我和李景曜说等我离开时要带他们两个走,既是为他清了碍物,也给他留了好名声,两年相处,走时带走两个稚子,还算说得过去吧?”
杜寒英撇过头,想了想碍于外面的人,没说出想说的话:“说得过去,当然说得过去。”
二人相看,李青棠的意思也算心意相通。
“夫君无异议?”
“自然无……呃……你……我……你说什么?”杜寒英说半截话吞回去,眨眨眼,眼里有惊讶外居然还有些茫然。
李青棠噗嗤一声笑出来:“是我不做人,你别怪我,我只是突然想到……真是突然想到,这件事我应该和你商量的,毕竟你我还是夫妻,看眼下的情形,一时半刻不好和离……哎~”
李青棠身体一绷,这一回轮到杜寒英笑出声。
他的手堪堪落在她脸侧,甚至没有贴紧,但这掌风实在和藏了内力的不同,师哥之外,李青棠许久没有这样的感觉。
“扯平了,”杜寒英身体前倾,似笑非笑,“姑娘才在褚嘉那里听了一耳朵何为爱情,就来我这里用了,这不像你的风格,内力不稳,怎可出招。”
李青棠轻轻蹙眉,像是在拆解杜寒英话里的招式,她明白的很快,也似杜寒英那般前倾过去,但不是似笑非笑,而是笑得灿烂:“公子,你我是夫妻,又非死敌,内力稳不稳与出招有什么干系,难不成我出招虚浮,你还能一掌拍死我?”她坐回来,须臾又转过去,“我方才是不是调戏你?”
杜寒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