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第 54 章

随着行程推进,檀岫的身子日渐康复。先前的高热与伤口在沈淮细致的照料下渐渐愈合,虽仍清瘦,却已不复往日的奄奄一息,眉宇间重新透出几分沉稳的锐气。沈淮对他的态度也早已转变,从前的怨怼被敬佩与愧疚取代,照料得愈发上心——每日会特意寻些清甜的野果,夜里宿营时会将火堆拢得更近一些,连换药时的动作,都轻柔了许多。

这夜恰逢月圆,银辉洒满大地,将驿道旁的树林照得一片清明。队伍歇在一处开阔的河滩边,士兵们大多已经睡去,只有几声虫鸣在夜色中低吟。

月郎独自坐在一棵老槐树下,仰头望着天上的圆月。银白的月光落在他脸上,褪去了往日的冷硬,添了几分脆弱。他想起幼时,每逢中秋,家中总是张灯结彩,父母带着他与弟妹围坐在庭院里,桌上摆满了月饼与瓜果,欢声笑语不绝于耳。那时的月光也是这般明亮,却带着暖融融的烟火气。可后来家道中落,一场滔天变故将一切撕碎,那些团圆的日子,竟成了如今连回忆都模糊的幻象,只剩下零碎的片段,在脑海中一闪而过,抓不住,留不下。

“月色很好。”

一道低沉沙哑的声音在身侧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月郎侧头,见檀岫缓步走来,在他身边不远处坐下,身上还披着沈淮递来的薄毯。

月郎没说话,只是重新将目光投向月亮,神色冷淡,却也没有驱赶。

两人沉默地坐了片刻,只有晚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檀岫忽然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斟酌:“这些日子,我时常想起沈砚,也想起你。”

月郎的肩膀几不可察地绷紧了。

檀岫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怅然:“我想了又想,还是认为,沈砚不是那样的人。”

月郎终于转头看向他,眼底带着一丝复杂的讥诮,却没有反驳,像是在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沈砚的品性,我比你更清楚。”檀岫的目光望向远方,像是穿透了夜色,看到了往昔的岁月,“他正直,冲动,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子,见不得人受委屈。当年在军中,有新兵被老兵欺负,他明知会得罪人,也照样挺身而出;路过灾区,看到流离失所的百姓,他能把自己的干粮全分出去,饿上两三日。”

他顿了顿,回忆起一段往事,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有一次,我们行军路过一个小镇,镇上的粮商囤积居奇,抬高粮价,百姓们怨声载道。沈砚得知后,直接闯了粮商的铺子,把粮仓打开,将粮食分发给了百姓。事后被上司问责,他也毫无悔意,只说‘民以食为天,为官者岂能看着百姓挨饿’。”

说到这里,檀岫的语气沉了下来:“他心软,见不得可怜人。他说他进赌坊是为了给你赎身,我信——那的确是沈砚会做的事。可要说他救了你,却又转手将你送入深宫,让你代我受罪,这绝不是他的行事风格。”

月郎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眼底却翻涌着复杂的情绪。那些被他刻意尘封的记忆,那些怨恨背后的疑点,在檀岫的话语中,渐渐浮现出来。当年沈砚赎他出来后,曾说要为他寻一处安稳的去处,可没过几日,谢晦便带着人来了,说陛下要召他入宫。他一直以为,这一切都是沈砚的安排,是沈砚为了救出檀岫,将他当成了棋子。

“我不知道你们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你为何这般恨我,恨沈砚。”檀岫转头看向他,眼神真诚,“但沈砚他……他绝非薄情寡义、不择手段之人。你再好好想想当年的事,以及沈砚他,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这番话,恰好被不远处走来的沈淮听了个正着。他本是起来查哨,却没想到会听到这样一番对话。兄长将月郎送进宫?这个消息让他愣在原地。他知道兄长曾经将月郎带回沈府将养,但他一直以为,月郎最终入宫是他本人和谢晦的共同意愿,却从未想过兄长竟也被牵扯其中,还遭到了怨恨。

可他转念一想,又觉得檀岫说得没错。兄长沈砚虽然冲动,却心地善良,最是见不得人受委屈,怎么可能将自己救出来的人,再推入深宫那个虎狼之地?这里面,一定有什么误会。

月郎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重新低下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檀岫的话语,像一阵风,吹散了蒙在记忆上的尘霾,那些被他刻意尘封的、在沈府的日子,猝不及防地涌上心头。

那是他沦落风尘后,第一次尝到平静祥和的滋味。沈砚将他安置在西厢房,院里栽着桂树,风一吹,满院清甜。沈砚从不让人苛待他,每日嘱咐厨娘做清淡适口的饭菜,怕他闷,便寻了许多闲书放在案头;傍晚从禁军营回来,不管多累,都会坐在廊下,给他讲军中的趣事——讲新兵蛋子第一次上阵时的手忙脚乱,讲行军路上遇到的奇闻异事,讲得眉飞色舞,逗得他忍不住弯起嘴角。那些日子,没有倾轧算计,没有冷眼欺辱,只有细碎的暖意,像月光一样,温柔地裹着他。

直到那一日,谢晦的身影出现在沈府的门口。

想到谢晦,月郎的身子猛地一僵,腰侧的衣衫下,一个小小的囊袋硌得他皮肤发疼,也硌得他心口发紧。那囊袋里的东西,像一块烙铁,时时刻刻提醒着他,自己背负着怎样的任务。

宫变那日,檀岫踉跄着离开皇宫后,夜色便骤然翻覆。禁军如潮水般涌入宫中,铁蹄踏碎了宫闱的宁静,将醉生梦死的刘义符从寝殿中拖了出来。刘义符又骂又挣扎,嘶吼声穿破夜空,却终究抵不过冰冷的刀枪,被强行逼宫退位。

第二日天未亮,宫中所有的伶人、内侍便被尽数收押,月郎也在其中。冰冷的牢狱里,人人自危,他缩在角落,心头一片茫然,不知道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

直到谢晦带着人来了。谢晦的身边,跟着一个年轻男子。这名男子显然认识他,在见到他时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凑到谢晦耳边,低声说了些什么。谢晦的目光立刻落在了月郎身上,带着审视,带着算计,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片刻后,月郎被单独带到了一间偏殿。谢晦坐在上首,指尖把玩着一个精致的木盒,慢悠悠开口:“澄之告诉我你本是庾氏余脉,不该沦落至此。”

月郎抿紧唇,没有说话。他的家族早已败落,亲人四散,他以为自己早已是无根的浮萍。

“檀岫罪臣,即将流放岭南。”谢晦的声音轻飘飘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这里有一瓶秘药,你随流放队伍一同南下,伺机将它放入檀岫的饮食中,可分多次放入,切勿祸及他人。”

他将木盒推到月郎面前,盒盖打开,里面放着一个小小的锦囊,锦囊内,是若干枚小巧乌黑的药丸。

“只要檀岫一死,”谢晦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我便奏请新帝,恢复你庾氏子弟的身份,将你重新载入庾氏族谱,接续你父祖一脉的香火。”

月郎的手指微微颤抖。载入族谱,接续香火——这是他沦落多年,连做梦都不敢奢望的事。

一旁的男子见他沉默,上前一步,语气带着几分恳切,也带着几分压力:“月朗,如今荆襄庾氏的嫡系一脉,怕是就只余你一个男丁了。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你务必抓住。叔父在九泉之下,断也不愿见他这一脉彻底断绝啊。”

他唤的是“月朗”,那是他未曾沦落风尘前的字,是只有族中亲人才知晓的称呼。这名年轻男子自称庾澄之,幼时曾在荆州庾氏祖宅中借住过一段时日,承蒙照顾,一眼便认出了儿时的玩伴“月朗”。

幼时的情谊,血脉的羁绊,还有那沉甸甸的诱惑,像一张网,将月郎紧紧缠住。他看着那些乌黑的药丸,又想起沈砚的死,想起自己满腔的怨恨,终是闭了闭眼,伸手,拿起了那个锦囊。

他将锦囊藏进了衣袍的夹层,成了腰侧那个隐秘的囊袋。一路南下,他无数次摩挲着那个囊袋,无数次看着檀岫病弱的背影,却始终没有找到合适的时机。

是恨意在作祟,让他想亲手看着檀岫痛苦死去?还是那些在沈府的暖意,那些檀岫今日的话语,让他的心头,生出了一丝犹豫?

月郎自己也说不清。

他只是攥紧了衣角,指尖泛白,在皎洁的月光下,脸色愈发苍白。

队伍行至一处隘口时,身后忽然传来马蹄声。

烟尘扬起处,三名身着寻常禁军劲装的汉子策马而来,为首那人面色沉稳,腰间只悬着一柄制式佩刀,并无任何能佐证身份的腰牌。他翻身下马后,径直朝着沈淮拱手行礼,声音压得极低,只够两人听清:“校尉,在下卫荆,奉护军将军谢晦大人之命,特来增援。”

沈淮眉峰一蹙,目光扫过三人周身。他们的衣甲虽与禁军无二,步履间却带着一股与寻常兵士截然不同的沉凝气度,腰间佩刀的鞘口磨得光滑,显是常年习武之人。“护军将军?”沈淮声音冷硬,刻意扬高了几分,引得附近几名士兵侧目,“既有上官调令,怎无尚书省行文?”

卫荆面上不见慌乱,只上前半步,压低声音道:“校尉明鉴。如今废帝刚黜,新君未立,朝堂文书流转滞涩混乱,仓促间根本无从申领正式行文。”他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笃定,“谢护军身掌京畿防务,眼下正是朝局动荡之际,此事关乎钦犯安危,他便以职权直接口头传令,命我等三人星夜赶来。”

沈淮心头一动——他自然知晓,刘义符被废后,谢晦正是以护军将军之职总领京师兵马,确实有调遣兵卒处置紧急要务的权柄。檀岫身为废帝近臣,流放途中遇袭的消息若传回建康,难免会落人口实,说朝廷处置不周。谢晦派人增援,于理于情,似乎都合情合理。

他沉默片刻,目光在卫荆三人脸上反复打量。这隘口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京中消息竟能传得这般快,本就透着几分诡异;可卫荆所言句句在理,那股沉稳气度,也绝非寻常匪人能假扮。

“有劳三位。”沈淮终是侧身让出一条路,眼底的戒备却未曾褪去半分,“队伍歇在前方林子里,随我来吧。”

卫荆颔首,示意身后两人跟上。三人的步伐不快不慢,刻意与队伍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目光却时不时掠过檀岫所在的方向,像两道无形的网,悄然笼罩下来。

自三人加入后,队伍的气氛便莫名凝重起来。

沈淮的戒心一日重过一日。白日里,卫荆三人看似与其他士兵无异,或是帮着整理行囊,或是打探前路的路况,言语间也皆是些寻常的寒暄,挑不出半分错处。可一到夜里,沈淮便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

每日8:00更。月郎的番在隔壁《澄清》那篇,不定时更,欢迎预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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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前燕
连载中邕州纸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