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肆虐了两日,终于暂歇。沈淮不敢闭眼睡沉,时不时便给檀岫喂水换药,这般折腾了两日,檀岫的高热依旧没有退意,反而愈发灼人。白日里他偶尔能睁开眼,眼神涣散,连人都认不清,夜里更是烧得胡话不断,大多是含糊的“沈砚”二字,偶尔也提及另一个名字,沈淮不认识,但听得心头愈发沉重。
队伍不能久停,沈淮只得将檀岫用毡布裹紧,打横抱起继续赶路。又走了半日,他实在撑不住了,寻了处避风的山坳停下歇息,将檀岫轻轻放在干燥的地上,自己则瘫坐在一旁大口喘气。
他拿起水囊,想再给檀岫喂些水,可檀岫牙关紧闭,水刚碰到唇瓣便顺着嘴角流下,濡湿了脖颈。沈淮急得额头青筋暴起,指尖微微发颤,正无措间,远处忽然传来脚步声。
“校尉!找到郎中了!”先前派出去的士兵浑身湿透,领着一个背着药箱的青衫郎中快步走来,脸上满是疲惫与欣喜。
沈淮心头一松,连忙起身迎上去:“快,看看他!”
郎中被引到檀岫身边,俯身搭住他的手腕,又掀开毡布看了看后背的伤口,眉头渐渐蹙起。“脉象浮数,高热不退,确是伤口炎症所致,”他捻着胡须沉吟道,“可这后背的伤口处理得还算妥当,并无化脓溃破之象,按理不该热势如此凶猛。”
沈淮闻言,心又沉了下去:“那……那是为何?”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的声音突然在一旁响起,没有半分波澜:“他的伤在下身。”
沈淮的动作猛地顿住,手里的水囊差点脱手。他愕然转头看向月郎,脸颊唰地红透,耳根烫得惊人,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觉得呼吸都变得局促。这般隐秘的部位,被月郎直白点破,让从未经历过风月的他尴尬得无地自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可看着檀岫气息微弱的模样,他终究压下窘迫,红着脸,头垂得极低,声音细若蚊蚋地对郎中道:“他……他或许还有别处伤口,在……在隐秘之处。”
郎中闻言也是一愣,脸上瞬间露出为难之色。他行医多年,诊治过不少男子,却极少接触这般私密部位的伤势,一时竟不知该如何下手,只能僵在原地,神色尴尬。
“嗤——”月郎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遮遮掩掩做什么?不过也是些皮肉伤罢了。”他转向郎中,眼神冷淡,“开些消炎愈肌的外创药,再拿些干净的布条和烈酒,其余的不用你管。”
郎中愣了愣,下意识地看向沈淮。沈淮虽依旧脸红耳热,却也知道月郎说的是实情,只得点了点头。郎中连忙从药箱里取出所需之物,匆匆交代了几句用药方法,便如释重负般躬身退了出去。
沈淮刚要跟着起身,却见月郎俯身要去解檀岫的衣物,心头猛地一紧,连忙上前一步拦住:“你要做什么?”
“自然是处理伤口,”月郎抬眼看向他,眼底带着几分讥讽,“难不成指望你这个脸红得快要滴血的小将军?”
“我……”沈淮语塞,脸颊更烫,可转念一想,月郎对檀岫也颇为不善,谁知道他会不会借着这个机会暗下毒手?檀将军的嘱托犹在耳边,他绝不能让檀岫再出任何意外。
思及此,沈淮咬了咬牙,硬着头皮道:“我……我留下帮忙。”
月郎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挑了挑眉:“你?”他上下打量了沈淮一番,见少年人虽满脸通红,眼神却异常坚定,终究没再多说,只是转身拿起烈酒,语气冷淡:“我能处理他的伤口,那是我从勾栏院里受过伤习得的本事。你会什么,倒别碍事。”
沈淮僵在原地,看着月郎动作利落地解开毡布,指尖却控制不住地发颤。他知道自己留下来或许确实帮不上什么忙,甚至只会添乱,可他不能离开,只能红着脸,背过身去,只留着耳朵留意身后的动静,心脏却在胸腔里砰砰狂跳,既担心檀岫的伤势,又为这尴尬的场面感到无措。
月郎的动作不算轻柔,却异常利落。随着外层毡布与烘干的囚服被一层层褪去,檀岫清瘦的身子暴露在火光之下——他并非弱不禁风的单薄,身上覆盖着薄薄的肌肉,但却布满了层层叠叠的伤疤,纵横交错,像是刻满了岁月与战火的印记。左臂上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从肩头延伸到肘部,疤痕凸起,显然是当年伤得极重;胸口靠近心脏的位置,有一个圆形的疤痕,边缘狰狞,那是箭伤留下的痕迹,只差毫厘便会致命;腰腹间、后背、双肩,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旧疤叠着新疤,有的已经褪成浅褐色,有的还泛着淡淡的粉色,像是一幅用伤痛勾勒的地图。
这些伤疤,绝非宫闱之中的娇养能留下的,每一道都带着血腥味,是真正在战场上浴血厮杀、九死一生的证明。
听着身后动静沉寂许久,沈淮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这一眼却让他的呼吸骤然变得沉重。他一直以为,檀岫不过是个倡伶出身、以色获宠的弄臣,靠着几分姿色攀附废帝,才落得“媚上惑主”的污名。可眼前这些伤疤,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打醒了他的偏见。兄长沈砚当年总说他大哥檀岫有勇有谋、重情重义,他一直不以为然,如今才明白,兄长所言非虚。这些层层叠叠的伤疤,分明是檀岫带领兄长在战场上冲锋陷阵、保家卫国的勋章。他就算是弄臣,那也是真正上过战场、流过血的军人。
一旁的月郎也定在原地,脸上的冷漠瞬间龟裂,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愕。他并非自幼沉沦勾栏,幼时家境优渥,也曾是锦衣玉食、饱读诗书的贵公子,只是后来遭逢滔天变故,才被迫沦落风尘,见惯了世间冷暖与倾轧算计。他一直妒忌檀岫,妒忌檀岫能得到沈砚的生死相护,妒忌檀岫能在军中拥有一席之地,甚至妒忌檀岫哪怕身陷囹圄,也有人暗中照料。他总觉得檀岫运气太好,凭着几分容貌与机遇,便得到了自己梦寐以求的安稳与荣光。可此刻看到这些伤疤,他才猛然惊醒,檀岫的过往,恐怕比他想象的要艰难得多,是真正的刀口舔血、生死置之度外。那些看似光鲜的际遇背后,竟是如此沉重的伤痛,比起他所经历的家破人亡、沦落风尘,未必便轻松半分。心头的怨愤与妒忌,像是被突然浇了一盆冷水。
月郎定了定神,压下心头的波澜,伸手便要去褪檀岫下身的衣物,准备处理那处隐秘的伤口。
“别碰!”一声沙哑的低喝突然响起,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抗拒。
檀岫在昏迷中隐约感觉到自己身体**,皮肤感受到风的凉意,于是昏沉的意识挣扎着清醒过来。眼皮沉重地掀开一条缝,眼神涣散却带着几分锐利,死死盯着月郎的手。他挣扎着想要撑起身子,却因浑身无力,只动了动便又跌回原地,胸口剧烈起伏着,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出去……你们都出去。”他喘着气,声音微弱却异常坚定,“我自己来。”
沈淮愣了愣,下意识地想上前搀扶,却被檀岫摆了摆手制止。月郎也停下了动作,看着檀岫苍白如纸的脸,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终究没再说什么,转身率先走了出去。
沈淮迟疑了片刻,看着檀岫紧抿的唇线与决绝的眼神,终是咬了咬牙,也跟着退到了山坳外,顺手将毡布轻轻拉过来,遮盖住了他的身躯,只留下一道缝隙透气。
山坳外的风依旧吹着,带着草木的湿气。沈淮与月郎并肩站着,彼此都没有说话,气氛沉默得有些诡异。沈淮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那些触目惊心的伤疤,心头的愧疚越来越重;月郎则望着远方的密林,眼神放空,不知在想些什么,脸上的冷硬似乎柔和了些许。
不知过了多久,山坳里传来檀岫微弱的声音:“进来吧。”
二人应声走入,只见檀岫已经重新裹好了毡布,蜷缩在原地,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额头上、脖颈间全是冷汗,发丝黏在皮肤上,显得格外狼狈。他的呼吸依旧急促,显然方才处理伤口耗尽了他仅存的力气。
沈淮连忙上前,端起水囊递到他唇边,这一次,檀岫没有抗拒,微微张开嘴,喝下了好几口。清凉的水滑过喉咙,让他稍微缓过劲来,眼神也清明了些许。
接下来的两日,队伍依旧在缓慢前行。沈淮按郎中的嘱咐,每日按时给檀岫换药,月郎虽不再刻意刁难,却也未曾再多言,只是偶尔会在沈淮忙不过来时,递上一块干净的布条,或是帮忙拢一拢火堆。
许是伤口得到了妥善处理,又或是那些消炎草药起了作用,檀岫的高热渐渐退了下去。第三日清晨,当沈淮再次探向他的额头时,只觉触手微凉,已恢复了正常体温。
檀岫缓缓睁开眼,这一次,他的眼神不再涣散,能够清晰地看清眼前的人。他看着沈淮布满血丝的眼睛与疲惫的神色,又瞥了一眼不远处静静坐着的月郎,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只是低声道:“多谢。”
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几分真切的暖意。沈淮愣了愣,随即有些不自然地别过脸,心头百感交集。
这场突如其来的劫难,像是一道分水岭,悄然改变了三人间的关系。沈淮对檀岫的怨恨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敬佩与愧疚;月郎心中的执念也松动了不少,那份蚀骨的恨意,终究在那些累累伤痕面前,淡了几分。
而檀岫,在鬼门关走了一遭,看着眼前这两个与沈砚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人,眼底也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前路依旧漫长,杀机或许仍在暗处蛰伏,但此刻,山坳里的晨光透过枝叶洒下来,落在三人身上,竟生出了几分难得的平静。
每日8:00更。月郎的番在隔壁《澄清》那篇,不定时更,欢迎预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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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第 5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