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淮领着军吏,不远不近地跟在檀岫与月郎身后,目光落在前方蜿蜒的驿道上,眼角的余光却将檀岫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他咳嗽时捂嘴的姿势,带着刻意的隐忍;踩在尘土里踉跄的脚步,却总能迅速稳住;偶尔抬手拭汗时,露出的手腕细瘦,泛着不正常的苍白。
方才月郎攥住檀岫手腕、字字淬毒的那一幕,沈淮看得一清二楚。他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论私,他对檀岫本就存着隐而不发的不满——若不是檀岫,兄长沈砚何至于卷入皇权纷争,落得那般惨死的下场?这份怨怼,他压了许久,只等着寻个时机清算。论公,月郎看着不过是个纤弱伶人,从前也只是废帝身边的脔宠,就算此刻尖牙利爪,凭着那点力气,也未必能对病弱的檀岫造成什么实质威胁。
沈淮只当这是两人之间的旧怨作祟,是一场无关紧要的废帝脔宠间的争风吃醋,便袖手立在原地,始终没有动作,只冷眼旁观着这场闹剧。
日头渐高,暑气愈发浓烈,路面被晒得滚烫,脚下的尘土飞扬,呛得人嗓子发紧。沈淮拢了拢衣襟,目光落在檀岫单薄却厚重的背影上。他注意到檀岫的脚步越来越沉,额角的汗像断了线的珠子,顺着脸颊滚落,后背的汗渍已浸成一片深色,显然是撑不住了。
护他周全,莫让人看出痕迹。
檀道济的嘱咐还在耳边。可沈淮做不出任何动作。他指尖搭在刀柄上,指腹触到熟悉的纹路——那是兄长沈砚当年亲手为他刻的,如今只剩念想。
反正也无性命之虞,受点磋磨又算得了什么,比起那些为了他失去性命、失去至亲的人而言。沈淮只当这趟流放押送不过是按部就班的差事,队伍里的军吏虽神色平淡,却也没露出半分异样,他便未曾将心提起,更没察觉到暗处蛰伏的杀机。
队伍行至午后,天突然变了脸。乌云从西边迅速聚拢,遮天蔽日,狂风卷着沙尘呼啸而来,路边的草木剧烈摇晃。没等众人找地方避雨,豆大的雨点便砸了下来,瞬间浇透了衣衫。
泥泞的驿道湿滑难行,队伍的脚步不由得乱了几分。雨水模糊了视线,也掩盖了兵刃出鞘的寒光。两名混在军吏中的杀手对视一眼,借着风雨的掩护,悄然落后几步,与队尾的檀岫渐渐贴近。
沈淮正拢着衣襟避雨,目光还落在檀岫踉跄的背影上,心头翻涌着对檀岫的不满与对兄长的追念。他丝毫没察觉到,身后的杀机已如毒蛇般,悄然缠上了目标。
下一秒,两道寒光破雨而出。短刃裹挟着凛冽的杀气,直刺檀岫后心。这一击又快又狠,分明是奔着取命而来。
沈淮瞳孔骤缩,心头警铃炸响。“不好!”他厉喝一声,脚下猛地蹬地,朝着檀岫的方向扑过去。可距离终究是隔了几步,那短刃离檀岫的后心不过咫尺之遥,他纵是武艺高强,也根本来不及反应。
千钧一发之际,沈淮脑中只剩下檀道济临行前那句“护他周全”的嘱咐。他咬紧牙关,全然不顾自身安危,硬生生将身子往前送,准备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去扛下这致命一击。
可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到檀岫衣角的刹那,变故陡生。
檀岫本就因连日奔波与病痛,意识有些昏沉,可常年征战沙场养出的本能,让他在杀气袭来的瞬间,猛地绷紧了神经。更让他心头一颤的是,他清晰地看到,扑过来的沈淮,有着一张与沈砚几乎一模一样的脸——那是沈砚疼惜的亲弟,幼时亲手养大的少年,也许也是沈砚留在这世间唯一的念想。
绝不能让他受伤。
这个念头刚闪过脑海,檀岫几乎是凭着一股超越病弱之躯的狠劲,以惊人的速度猛地转身,将沈淮死死护在了自己身后。
“噗嗤”一声。
短刃深深刺入檀岫的后背,透过破旧的囚服,滚烫的鲜血瞬间涌出,混着冰冷的雨水,将他的后背晕染出一片刺目的红。
沈淮整个人都僵住了,惊怒交加的喊声卡在喉咙里。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前的人身体狠狠一颤,温热的血溅在他的脖颈上,烫得他心脏都在抽痛。
“你……”他喉间发紧,竟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他来不及多想,猛地攥住刺进檀岫后背的短刃刀柄,硬生生止住刀锋的劲道,反手将其拔出。血腥味混着雨水的湿气,在空气中弥漫开来。两名杀手一击不成,对视一眼,丝毫没有恋战的打算,转身便借着狂风暴雨的掩护,迅速消失在路边的密林之中。
沈淮双目赤红,握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他想追,可怀中的檀岫已经软软地倒了下来。他只能硬生生压下杀意,转身接住檀岫下坠的身体。
檀岫的意识已经涣散,后背的伤口还在汩汩地淌着血,他看着沈淮那张酷似沈砚的脸,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发出任何声音,随即彻底陷入了昏迷。
沈淮抱着他瘫坐在泥泞里,指尖触到那片黏腻的伤口,心头乱成一团麻。
他想不通。
这个被他怨恨着、漠视着的人,明明自身难保,为何要舍命护住自己?明明他间接害死了兄长,为何不继续任由自己也为护他交出性命?为何他要拼了命转身回护,眼底满是怜惜愧疚?
雨还在下,砸在两人身上,冰冷刺骨。沈淮抱着檀岫,只觉怀中的人身子渐渐发冷,呼吸也越来越微弱。他慌乱地探向檀岫的额头,只觉一片滚烫——那是不知持续了多久的高热,借着外伤正迅速吞噬着这个本就病弱的身躯。
沈淮不敢耽搁,忙抬眼四顾,恰好看到不远处的山头有一处破败的山神庙。他咬咬牙,找来一块厚实的毡布,将檀岫小心翼翼地裹住,打横抱了起来。
檀岫原本身材修长有肌肉,可连日来的耗损却让他轻得像片羽毛。这片羽毛却又带着沉甸甸的分量,压在沈淮心头。少年将军身形挺拔,却终究未及弱冠,抱着一个成年男子赶路,起初还能支撑,走了半晌额角便渗出豆大的汗珠,顺着冷硬的下颌线滑落,砸在尘土里,瞬间洇湿一片。玄色劲装的后背已被汗水浸透,混着雨水黏腻地贴在身上,可他怀里的毡布却始终裹得严实,半点风雨也没漏进去。
月郎跟在一旁,依旧是那副冷淡模样。他看着沈淮步履蹒跚却不肯松手的样子,看着那张与沈砚如出一辙的脸上满是焦灼,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是嘲讽和不解,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涩然。沈砚为了檀岫不惜身死,如今他弟弟又为了檀岫这般狼狈,这檀岫究竟有什么好,能让沈家两兄弟都如此牵挂?
入了破庙,将檀岫轻轻放下。沈淮喘匀了气,立刻翻出腰间的布囊,摸出那瓶兄长生前常用的金疮药。他小心翼翼地解开檀岫黏在伤口上的囚服,借着庙外透进来的微光,看清那道深可见骨的刀口——皮肉外翻,还在缓缓渗着血珠,混着雨水和尘土,看得人触目惊心。
他咬着牙,先用干净的衣角蘸了些水囊里的水,轻轻拭去伤口周围的污泥,动作放得极轻,生怕弄疼了昏迷的人。待伤口清理得差不多了,才拧开金疮药的瓷瓶,将褐色的药粉均匀地洒在伤口上。药粉一触到皮肉,檀岫便疼得闷哼一声,眉头死死蹙起,手指也下意识地蜷缩起来。沈淮顿了顿,又撕下自己劲装上干净的布条,小心地为他包扎好伤口,打了个结实的结。
处理完伤口,沈淮又在破庙里寻了些干燥的枯枝败叶,拢了个火堆。火苗“噼啪”燃起来,驱散了庙内的湿冷,也映得四周亮堂了些。他别开头将檀岫湿透的囚服轻轻褪下,搭在火堆旁的断梁上烘烤,又解下自己的外袍,盖在檀岫身上,挡住穿堂而过的冷风。
做完这些,他才端着水囊,俯身凑近檀岫的唇边。他捏着檀岫的下巴,轻轻抬了抬,将水囊的口子对准他的唇缝,极慢极慢地往里倒。许是喉咙太过干渴,檀岫竟本能地吞咽了几下,虽只喝下寥寥几口,却让沈淮松了口气。
火苗跳跃着,将檀岫苍白的脸颊映得有了几分暖意。伤口不再渗血,身上盖着干爽的外袍,呼吸也渐渐平稳下来,终于像个孩子般,安稳地睡了过去。
沈淮守在一旁,看着火堆上渐渐烘干的囚服,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弛。可这松弛没持续多久,他便猛地想起什么,起身走到庙门口,目光扫过外面的队伍。
随行的士兵拢在一处,三三两两地避着雨,神色间带着几分惶惑。沈淮逐一清点人数,心头猛地一沉——少了两个人,正是那两个混在军吏里的杀手。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那两人根本不是临时起意的劫道者,而是从一开始就编排进队伍里的。他们究竟是如何被安插进押送队伍的?又是受谁指使,非要置檀岫于死地不可?
一个个疑问在心头翻涌,沈淮的脸色愈发难看。他虽是校尉,却因这趟差事临时领命,与这些随行的士兵素不相识,谁是忠谁是奸,根本无从分辨。
他回头看了眼躺在墙角的檀岫,那人睡得极沉,眉头却依旧蹙着,想来是伤口还在疼。沈淮攥紧了腰间的刀柄,不敢有半分离开的念头——他若是走了,檀岫再遇袭,便是死路一条。
思忖片刻,沈淮终是下定了决心。他朝着队伍里一个看起来还算老实的士兵招了招手,沉声道:“你,立刻去附近的村镇寻个郎中过来,就说……就说队里有人受了重伤。”
那士兵愣了愣,面露难色:“校尉,这荒郊野岭的,天又下着雨,怕是……”
“快去!”沈淮的声音陡然冷了几分,眼底的威压让那士兵不敢再多言,只得应了声,裹紧了衣衫,一头扎进了茫茫雨幕里。
沈淮目送着他的身影消失,才转身走回火堆旁。他挨着檀岫坐下,手始终按在刀柄上,目光警惕地盯着庙门口,火堆的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映着他眼底的困惑与凝重。
行囊里揣着些草药,是出发前按军中土方备的,专治风寒高热、跌打损伤,那是兄长沈砚教他认的。夜里趁众人熟睡,他悄悄摸出草药,用石块捣碎,兑了些雨水,借着庙外风雨的掩护,蹲到檀岫身边。
他动作极轻,生怕惊醒旁人。指尖刚触到檀岫的衣襟,便见檀岫猛地瑟缩了一下,眉头紧锁,双眼好似浅浅掀起了一条缝,嘴里低低地哼了一声,竟似是梦呓,模糊地喊着“沈砚”。
沈淮的动作顿住了,眼底掠过一丝复杂。他垂眸,将熬好的草药汁小心翼翼地喂到檀岫唇边,可檀岫烧得迷迷糊糊,牙关紧咬,竟半点也喂不进去。沈淮无奈,只得蘸了些药汁,轻轻擦在檀岫干裂的唇上,看着那点药汁慢慢渗进去。
每日8:00更。月郎的番在隔壁《澄清》那篇,不定时更,欢迎预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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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第 5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