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的清晨,建康城外的驿道在仲夏的暑气中蒸腾得发闷。农历五月的日头刚爬过树梢,便已带着灼人的热浪,路边的草木疯长,枝叶间蝉鸣聒噪,搅得人心烦意乱。
檀岫裹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袍立在道旁,棉袍厚重,汗渍早已浸透了后背,黏腻地贴在皮肤上,闷得他几欲喘息。他脊背挺得笔直,目光落在脚下的尘土里,眼底是掩不住的沉郁。
身旁的月郎随意斜倚着,双手垂在身侧,指尖干干净净,脸上没有半分惶恐,只余一片漠然,像是周遭的暑热、前路的荒僻,都与他毫无干系。那张尚带稚气的脸,此刻冷得像块冰。
不远处的官兵队伍里,为首的少年兵士一身玄色劲装,腰佩长刀,眉眼与沈砚有七分相似,却少了那份炽热锋芒,多了几分沉凝如冰的冷冽。他便是檀道济暗中委派插入督军队伍的暗卫校尉,沈淮。五月的暑气已浓,玄色衣料吸热,沈淮的额角渗着细密的汗珠,却依旧身姿挺拔,不见半分懈怠。
沈淮的目光扫过两人,落在檀岫身上时,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那日将军府的烛火还在眼前晃悠,檀道济摩挲着一枚旧玉佩,指腹反复蹭过玉佩上的纹路,目光沉沉地落在跳动的烛芯里,竟透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滞涩。
“去押解檀岫,对外只说防他泄露少帝旧事。”檀道济的声音沉得像压了千斤铁,字句却有些飘忽,“护他周全,莫让人看出痕迹,更莫让他知晓,这是我的意思。”
沈淮当时垂首应了“末将省得”,抬眼时撞见檀道济眼底翻涌的情绪,只当是将军对檀岫情根深种。若非如此,何以将一枚旧玉佩珍藏至今,何以对一个罪臣费心至此?
他却不知,檀道济的心思远比他想的复杂——看轻檀岫的伶人出身,又敬佩他周旋宫廷的隐忍;怜悯他身如飘萍的命运,又忌惮他的身世纠葛会牵扯出更多风波;心底掠过的那点隐秘**,总被君臣伦理、世俗纲常死死压住。百般矛盾缠在一起,说不清是爱是恨,只化作一个本能的念头:不能让他死在流放路上。
“准备出发。”沈淮的声音没有半分温度,打破了驿道的沉寂,也压过了几声蝉鸣。
两名长解忙上前引路,王长解讪讪笑着,对檀岫的态度竟透着几分客气——檀道济私下打过招呼,面上是押送罪臣,实则不许旁人苛待。
檀岫垂眸看着鞋面上沾的尘土,没戴枷的手腕空荡荡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铁链留下的旧疤。听见脚步声抬眼,目光落在沈淮脸上的刹那,他指尖猛地一颤,攥着棉袍衣襟的力道骤然收紧,指腹几乎要嵌进粗糙的布料里。
那张脸太像沈砚了。
记忆瞬间翻涌,宫宴上的血色猛地撞进眼底。那日刘义符被药性与酒意迷了心智,攥着他的手腕发狂,将他不愿提及的旧事当众抖落。月郎就站在一旁,脸上没什么表情,轻飘飘一句话,便将沈砚引到了这荒唐的局里。沈砚发髻散乱,脖颈上架着长刀,赤手空拳地嘶吼着护他,却被月郎一声“护驾”逼入绝境。失控的长刀划破咽喉时,鲜血溅在明黄地砖上,开出妖冶的花。沈砚最后望向他的眼神,满是惊恐与不甘,那模样,他这辈子都忘不掉。
那是他从百人小队里带出来的兄弟,是跟着他远赴荆州,说“将军在哪,哪就是家”的人。鲜活滚烫的生命,就这么折在了一场荒唐的闹剧里。
恨。
檀岫垂着眼,指尖掐进掌心,恨月郎的冷心冷情,更恨自己的无能与拖累。若不是他身陷宫闱,若不是他招惹了刘义符,沈砚怎会落得这般下场?他才是罪魁祸首,是他亲手把自己的兄弟推向了黄泉路。愧疚与自厌像潮水般漫上来,几乎要将他溺毙。
他知道沈砚有个弟弟,却不想竟是这般模样——同一张脸,却活出了截然相反的气韵。沈砚是火,热烈坦荡;沈淮是冰,冷冽疏离。这份相似与不同,更像一把刀,狠狠剜着檀岫的心。
沈淮的目光落在檀岫身上,心底漫过一层费解。
倡伶出身,身如蒲柳,偏与废帝有龙阳之契,引得宫闱流言沸沸扬扬,落了个媚上惑主、有亏臣节的污名。今日这般落魄模样,洗得发白的棉袍裹着清瘦的身子,面色是久病后的苍白,眉眼间虽比寻常男子俊朗几分,却绝谈不上什么惊鸿照影,甚至连几分惊艳都欠奉。可就是这样一个人,怎么就能搅动这么多人心绪?
废帝刘义符为他疯魔偏执,哪怕坐上龙椅,也对他百般顺从乃至贻误战机;檀道济手握重兵,杀伐果决,对政敌从无半分手软,偏偏对他费心遮掩,暗中回护;还有兄长沈砚……沈淮的指尖无意识地收紧,刀柄的凉意浸进掌心。那个永远鲜活炽热的兄长,那个在战场上所向披靡的兄长,竟会因为他,落得横死宫闱的下场。
沈淮实在想不通。
这样一个人,究竟有何处吸引人?
他压下翻涌的思绪,朝身后军吏递了个眼色。军吏立刻上前,将一个捆得严实的布囊塞到檀岫手里。“路上的干粮,按驿站里程备的,省着吃。”沈淮的声音依旧平淡无波,听不出半分情绪。
布囊的温热透过粗布传来,檀岫指尖微微一顿。麦饼的香气里,混着一点晒干的橘皮味——那是他从前在军中处理文书时,用来提神解乏的东西,极少有人知晓。他心头猛地一跳,抬眼看向沈淮,想问什么,却撞进一双沉静无波的眸子里。那双眼睛里,只有公事公办的冷淡,仿佛这橘皮只是随手添置的寻常物什。
到了嘴边的话,又被檀岫咽了回去。他轻轻应了一声,声音低哑,带着病后的虚弱,将布囊紧了紧,揣进怀里。他隐约猜到有人暗中照拂,或许是谢弘微,或许是军中旧部,却绝不会想到是檀道济——那位手握重兵的大将军,他能放过自己已算是胸怀广大、目下无尘,怎可能还会做出这等惦念之举。
月郎站在一旁,看着驿道尽头的尘嚣,脸色平静得近乎漠然。他幼时父疼母爱、锦衣玉食,中途颠沛流离、人欺人践,入了宫中,又见识过帝王储君也不过是他手中玩物。半生风雪,生死倾轧,岭南的瘴气也好,流放的苦楚也罢,于他而言,不过是换个地方活下去。至于檀岫的仇视,沈砚的冤魂,都不值一提。
檀岫瞥了他一眼,眸底掠过一丝冰冷的厌恶,转瞬便被更深的自厌淹没。他连恨月郎的资格,都仿佛欠几分底气——毕竟,始作俑者,是他自己。
沈淮转过身,对两名长解道:“辰时已到,启程。”
队伍缓缓移动了。两名长解走在最前,手里的铁链拖在地上,发出哗啦的轻响——不过是做给旁人看的样子,实则并未缚住任何人。
走了小半日,日头渐毒,悬在头顶像块烧红的烙铁,将黄沙地烤得发烫。脚下的碎石硌得脚掌生疼,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扬起的尘土混着汗味,在人群中弥漫开一股难闻的腥臊气。
檀岫走得跌跌撞撞,破旧的囚服早已被汗水浸透,紧紧黏在背上,露出的胳膊被晒伤,起了一片片红肿的疹子。他本就因狱中酷刑落下满身病痛,□□隐秘处因长时间步行,又从麻木中挣脱出来,重新感受到钻心噬骨的疼痛。他头晕目眩,肺腑间像堵着一团烈火,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感,走几步便要剧烈地咳嗽一阵,咳到浑身发颤,几乎要栽倒在地。
月郎跟在他身后不远处,步伐虽也沉重,却比檀岫稳当得多。他看着前面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曾经鲜衣怒马、叱咤风云的将军,如今头发散乱,沾满尘沙,脸颊凹陷,嘴唇干裂得渗出血丝,连抬头的力气都快没了,活像一截被霜打蔫的枯木。可即便是这般狼狈,那具躯壳里的魂,似乎还没彻底熄灭。
一阵热风卷着沙粒刮过,檀岫被迷了眼,猛地呛咳起来,身子晃了晃,险些摔倒,下意识地扶住了旁边的枯树。
月郎终于停下脚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他的额角也渗着汗,却依旧保持着几分从容,只是目光冷得像冰,淬着化不开的怨毒。“檀将军,”他开口,声音被烈日烤得有些沙哑,却带着毫不掩饰的讽刺,“你手握重兵,又得皇帝宠信,本身居高位前途无量,今日既落得个与我辈之流一同流放的下场。”
他绕着檀岫走了一圈,目光扫过他红肿的皮肤、渗血的嘴唇,以及那因疼痛而微微蜷缩的身躯,嘴角勾起一抹讥诮,那笑意里却藏着不加掩饰的快意:“你如今满身病痛,连路都走不稳,身后已无名节可言,再也不能宵想重回朝堂搅弄风云……”
话音戛然而止,月郎猛地俯身,一把攥住檀岫的手腕。他的手指冰凉,力道却大得惊人,仿佛要将檀岫的骨头捏碎。檀岫疼得闷哼一声,抬眼望去,正撞进月郎那双翻涌着恨意的眸子——明明脸上没什么激烈的表情,可那平静之下,是咬牙切齿的怨毒,是几乎要溢出来的憎恶,像冰锥一样扎进檀岫的心里。
“那你怎么还活着?”月郎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切骨的寒意,“你怎么不去死?”
檀岫浑身一震,忘了挣扎。那恨意太过浓烈,太过突兀,让他心头猛地一沉。
他与月郎素无交集,唯一的牵连便是沈砚。檀岫猜想,月郎也许曾信任沈砚却遭背叛,沈砚之死本是他报复后的快意,可这份快意为何会变成对自己的蚀骨之恨?明明是月郎亲手挑动闹剧、点燃杀机,他该恨沈砚的无情,而不是将报复转而倾倒在自己身上。
月郎看着他茫然的模样,眼底的恨意更甚。沈砚死时他确实畅快,可这份快意很快被更深的怨毒取代——他恨檀岫拥有沈砚毫无保留的信任与追随,恨沈砚愿为檀岫赴汤蹈火,恨沈砚曾对自己好,又转头便可将自己作为替身献出去,恨之后发生的一切。同时,他更恨檀岫活着。活着提醒他不过是个可悲的替身,活着成为他余生无法摆脱的执念。
这些汹涌的恨意,檀岫自然不懂。他只觉得眼前的人荒唐又可怖。
罢了。
檀岫缓缓闭上眼,任由月郎松开手,任由自己晃了晃,重新站稳。烈日依旧灼人,风沙依旧呛喉,他连思考的力气都快要耗尽了。想不透,便索性不再去想。他抬起沉重的脚,朝着前路,一步一步,艰难地挪了下去。
每日8:00更。月郎的番在隔壁《澄清》那篇,不定时更,欢迎预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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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第 5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