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檀岫翻身掠上檀府的西墙,青砖上的冷霜沾湿了他的衣摆。他足尖点地,身形如狸猫般掠过寂静的庭院,避开巡夜的家丁,径直奔向瑟瑟的厢房——那曾是府中乐伎所居的偏院,如今因她被檀道济纳为妾室,才添了几分体面。
窗纸上映着昏黄的烛火,他轻轻叩了叩窗棂。
厢房内的烛影晃了晃,随即传来瑟瑟略带警惕的声音:“谁?”
“娘,是我。”檀岫的声音压得极低。
门“吱呀”一声被拉开,瑟瑟披着一件素色夹袄站在门内,见到他的瞬间,眼中先是惊,随即涌上一层痛惜。她伸手抚上檀岫的脸颊,指尖触到一片冰凉,又见他衣衫上沾着尘土,眉眼间满是郁色,心头便是一沉:“你白天回来,怎的连门都没进就走了?可是又和檀道济起了冲突?”
提起檀道济,檀岫突然忆起他白日那句“檀府必须立足正义”,此刻终于全然了解了这句话背后的深意。赴死的觉悟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狠狠扎在檀岫心上。他喉头发紧,半晌才哑声道:“娘,我来再看看你……我趟了趟浑水,怕是再也趟不出来了。”
“浑水?”瑟瑟的心猛地攥紧,死死拉住他的手腕,指尖冰凉得发颤,“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檀道济他对你说了甚么?你们二人……你……”她看着儿子眼底的死别之意,踉跄着后退半步,扶住妆台的边缘,声音发颤:“檀岫,你听着,我不知道你涉险与檀道济是否有关,但你从不该是檀家的奴隶,你……你其实是桓玄之子。”
檀岫浑身一震,如遭雷击,怔怔地看着她,仿佛没听清:“娘,你说什么?”
桓玄,前朝晋大将军桓温之子,当年借晋廷内乱之机率军入建康掌政称帝。先皇刘裕为护晋廷,曾起兵围剿将其击溃处死。
“当年桓玄败亡,我带着襁褓中的你被先皇赏入檀府,我做了乐伎,”瑟瑟的眼泪汹涌而出,“檀道济见你眉眼清俊,便将你当成伶人培养,后来又发生了许多事。”
她顿了顿,声音愈发艰涩,回忆起尘封的往事:“娘身份特殊,当年桓玄本不欲承认你,但他子嗣稀薄,我抱着幼时的你去求桓家话事的长辈,经开堂审理将你的名字记进了桓氏旁支的谱牒里。那谱牒不是主谱,应是在抄家时躲过了一劫。后来慕容氏……叛乱,檀道济查我的来历,竟顺着摸着了这桩陈年旧事,他甚至不知从何处找到了那卷谱牒。”
“他拿着那东西要挟我,让我安分守己,也等着……等着必要时,用来控制你。如今娘虽不知发生何事,但他手中确有能威胁你的刀啊!”
惊天的秘密如潮水般将檀岫淹没,他站在原地,脑中一片空白。随即又有一道电光猛地劈开混沌——
威胁?
不,这何尝不是一线生机!
檀道济将逆臣之子当作伶人进献东宫,为固宠纳其母为妾,多年来窝藏此事,还手握谱牒为证。此事一旦败露,便是株连九族的大罪。檀道济有几颗脑袋,敢担这样的罪名?
他眼底的死灰骤然燃起一簇火苗,原本以为自己已是待死之身,是注定要被推出去谢罪的“嬖臣”,此刻竟峰回路转,握住了反制的筹码。
只要拿着这个把柄与檀道济谈判,逼他在徐羡之、谢晦的阵营里进言,全力保下自己……
那他就不必死!
檀岫的指尖微微发抖,心中翻涌着惊涛骇浪。原来这乱世棋局里,他并非只能做任人摆布的棋子,竟也握着能撬动生死的一步关键棋。
瑟瑟看着他眼中变幻的光,只当他是惊怒交加,忙攥紧他的手,含泪告诫:“阿秀,无论你有什么谋划,都万万不可逼急了檀道济。那谱牒在他手里,他心狠手辣,真要把这事捅出去,我们母子俩,都难逃一死!”
檀岫看向瑟瑟满是泪痕的脸,抬手拭去,声音沉定如铁:“娘,我知道了。这一次,我不会再任人宰割。”
窗外的风,卷着远处隐约的杀伐气,吹得窗纸簌簌作响。而房内的烛火,却亮得灼人。
天光大亮时,檀岫刚辞别瑟瑟,踏出偏院的门,就被一队玄甲禁军堵了个正着。
“奉护军将军令,捉拿蛊惑今上、祸乱朝纲的罪臣檀岫!”校尉一声厉喝,冰冷的铁链便缠上了他的手腕,硌得皮肉生疼。
檀岫没有挣扎,只是抬眼望向府门外——远处宫城的方向,旌旗肃杀,晨雾里还凝着未散的血腥味。昨夜那场逼宫,终究是成了。刘义符从九五之尊沦为阶下囚,只是宫闱秘辛尚未传至市井,街面上的百姓还在照常往来,只对着这队披甲的禁军投来几分好奇的目光。
囚车辘辘碾过青石长街,一路往廷尉大牢而去。没有唾骂,没有掷物,只有路人交头接耳的低语,猜测着又是哪个军中将官落了马。檀岫闭着眼,任由囚车颠簸,脑中翻涌的,却是昨夜瑟瑟含泪的叮嘱,是谢弘微怀中的暖意,甚至是沈砚临终时不甘的眼神。
他被扔进一间阴冷的牢房时,日头正盛。牢门“哐当”一声落锁,沉重的回音在空荡的牢房里撞了又撞。不多时,靴声轻缓,自远及近,谢晦一袭紫袍,缓步走了进来。
他身姿挺拔,眉目间带着几分胜利者的从容,目光扫过檀岫狼狈的模样,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的笑:“檀将军,别来无恙?”
檀岫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坐起身,手腕上的铁链磨出了血痕,他却毫不在意,只抬眸看着谢晦,声音沙哑却锐利:“谢护军倒是容光焕发,想来昨夜逼宫,睡得安稳。”
谢晦踱步至牢栏前,指尖轻叩着冰冷的铁栅,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檀岫,你可知自己为何落得这般境地?先帝仁厚,念你骁勇,特授你假节之权,命你领部曲赴汝南驻守,那是保全你。可你呢?偏要回来,做那惑君的佞臣,落得今日下场,怨不得旁人。”
檀岫撑着墙壁缓缓起身,目光灼灼地盯着谢晦,一字一句,带着彻骨的寒意:“保全我?汝南那地方,是南北交界的前线,豺狼环伺,九死一生,先帝一道诏令,便将我踢到那蛮荒之地,连回京的路都给我堵死——这就是你口中的保全?”
他冷笑一声,眼底翻涌着怒意:“我在汝南守了这么久,边关的风沙磨掉了我半条命,何曾有过半句怨言?可我怎么也没想到,能把我从汝南召回来的是你,把我重新推到刘义符身边的,也是你!”
“如今刘义符倒台了,你们要清君侧,要给天下人一个交代,便把我推出来当替罪羊。谢晦,你好算计!”
谢晦的脸色微沉,却并未反驳,只静静地听着,目光里没有半分波澜。待檀岫的声音落下,他才缓缓开口,语气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成王败寇,自古皆然。你是刘义符最宠信的人,如今他被废,你便是那最该伏诛的罪臣。”
他顿了顿,语气淡漠如冰:“你若识相,伏诛认罪,我可保你娘在檀府安度余生。这是我能给你的,最后一点体面。”
檀岫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死寂。他缓缓靠回冰冷的墙壁,声音嘶哑却决绝:“不必了。我檀岫行事自有担待,不劳谢护军费心。”
谢晦看着他决绝的模样,微微颔首,转身便走。走到牢门口时,他脚步顿了顿,淡淡道:“我其实给过你机会,好自为之。”
那背影消失在牢门外,只留下满室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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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康城的暮色也浸着寒意。谢家府邸的书房里,烛火摇曳,映着谢弘微清隽的侧脸。他静坐在案前,指尖轻轻拂过摊开的《谢训》,那是谢氏一族传承百年的族规兵典,纸页泛黄,墨痕沉凝,边角处已被他反复摩挲得有些发毛。
檀岫入狱的消息,早已像一根细刺,扎进了他的心头。谢晦曾派人向他知会,即将带人前往荆州迎回宜都王刘义隆,拥立他为新皇。谢晦希望他能以幕僚身份修书一封寄予刘义隆,阐明厉害,自愿配合回京。
原来局势竟是这般险恶,原来檀岫真的走在一条必死的绝路中。谢弘微闭上眼,脑海中便浮现出那人隐忍的眉眼——曾在府内梧桐树下抚琴时,指尖藏着的灵动;汝南前线归来时,战袍上未褪的风尘;甚至是最后一次相见时,激情中又痛又快的眼泪。
他缓缓睁开眼,眸色沉如古井,却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惶急。
檀岫之死,真是太合时宜了。
对徐羡之、谢晦而言,杀了他,便能坐实刘义符昏庸无道的罪名,堵住天下悠悠众口;对檀道济而言,檀岫是枚用过即弃的棋子,死了,便少了一桩拿捏他的把柄;对朝堂而言,一个惑乱君心的佞臣伏诛,是新君任前最好的祭旗礼。
满朝文武,宗室贵胄,无一人会为身份卑贱的阶下之囚发声。除了他。
谢弘微唇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指尖微微发颤。他想为檀岫高声呐喊,但同时肩上又扛着整个家族的兴衰荣辱。如今徐、谢、檀三人权倾朝野,谢氏唯有恪守中立,方能在波谲云诡的朝局中安身立命。他若贸然出面为檀岫求情,非但救不下人,反倒会将谢氏拖入泥潭,万劫不复。
可他不能看着檀岫去死。
谢弘微起身踱步,书房的地面被他踩出一道浅浅的印痕,烛火的影子随着他的脚步晃来晃去,像极了他此刻纷乱的心绪。
他一遍遍推演着局势,从檀岫入宫的那一刻,到徐谢二人的步步紧逼,再到刘义隆远在荆州的处境,每一个细节都被他掰开揉碎,反复掂量。可无论怎么算,前路都像是被浓雾笼罩,看不清方向。
檀岫的生机,到底在哪里?
谢弘微的目光落在《谢训》的末页,那里记载着谢氏一族最隐秘的力量——谢家兵。
这支私兵,曾是谢氏荣耀的依仗,多年前移交到谢混手中,却因谢混被清算,一朝群龙无首,散落四方。他彻夜翻找谢混旧物,寻到了调动谢家兵的信符与密令。
这十年间,谢家兵从未接到过新的指令。那些首领们,只知当年的兵主是谢混,却不知新任的家主是谁。他们只认信符,不认人。
谢弘微缓缓打开檀木盒顶盖,他的指尖竟有些发抖,鎏金信符静静躺在盒中,符身刻着繁复的谢氏图腾,触手微凉,却烫得他掌心发麻。
檀岫唯一的生机,在新皇刘义隆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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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第 48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