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第 47 章

檀岫松了口气,心口的巨石稍稍落地,却又想起宫外的风云变幻,忍不住再叮嘱一句:“切记,无论何人来传信,是护军将军的令,还是台省的诏,都一概拒之门外。丁忧之身,本就不该涉入任何纷争。”

话音未落,府外隐约传来甲叶碰撞的脆响,伴随着禁军低沉的口令声,夜色里的静谧被骤然划破。

谢弘微眉峰微蹙,却依言颔首:“我知道。”他伸手轻轻按住檀岫的手背,掌心带着暖意,“夜色已深,且在我这里暂避一夜,明早再走不迟。”

檀岫心头一暖,却摇了摇头。他深知自己此刻是是非之身,久留谢府,只会徒增牵连。

“不必了。”檀岫深深看了谢弘微一眼,那目光里藏着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兄长保重,切记我今日所言。”

他转身便要走,手腕却被谢弘微一把攥住。

谢弘微的指尖带着微凉的暖意,力道却不容置疑,眸中翻涌着从未有过的焦灼:“岚生,今夜宫门紧闭,宫外暗流汹涌,你此刻出去,便是自投罗网。留下来,至少我能护你一时。”

檀岫的脚步顿住,喉间涌上一阵酸涩。他又何尝舍得离开?可他清楚自己的处境。他是被架到刘义符身边的饵,是注定要被推出去给天下人谢罪的“嬖臣”。刘义符倒台之日,便是他身首异处之时。

五石散的余劲还在血脉里灼烧,搅得他心口翻江倒海,一想到或许明日世间就再也无他,那些在数年间慢慢发酵,最终爆发的情愫,竟不想再瞒下去了。

他猛地转过身,眼眶泛红,声音发颤,字字句句都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兄长,我此来,一是为提醒你避祸,二是……与你告别。”

谢弘微的瞳孔骤然一缩,攥着他手腕的力道更紧了些。

“我卑贱,”檀岫的目光死死锁着谢弘微,泪水终于落了下来,混着未尽的燥热烫在脸颊,“我对兄长心怀爱慕之意。兄长行事坦荡,引我为知己,我却在无人处侧目窥觎,这般龌龊心思,已是万死难辞。”

终于在心上人面前将自己**裸的剖开,檀岫不敢再看他的兄长,他哽咽着,字字泣血:“风波过后,唯盼兄长前程无碍,位跻青云,挈家族臻于鼎盛,开门第未有之荣。弟于泉下纵阴司勘罪,也必为兄喜不自胜。”

这番话如惊雷炸在谢弘微耳畔,他震在原地,一时竟忘了言语。脑海中瞬间闪过方才檀岫湿衣下的鞭痕与勒痕,闪过他眼下的青黑、面上的潮红,闪过他两月来的杳无音信与满身狼狈。原来这人一路走来,竟扛着这般多的艰辛不堪,到了生死关头,心心念念的还是他的安危,他的前程。

心痛如绞,谢弘微再也顾不得什么礼法分寸,猛地将檀岫拽进怀里,紧紧搂住。

檀岫浑身一僵,鼻尖撞进他素色的孝服,满是松木香与淡淡的墨香,是他描摹了无数次的气息。他本以为此生再无这样的温存,一时竟忘了挣扎,任由滚烫的泪水浸湿了谢弘微的衣襟。

谢弘微的手掌抚过他单薄的脊背,指尖触到那些未愈的旧伤,动作愈发轻柔,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傻话……什么卑贱,什么窥觎,你又怎知我无心,我……如何能怪你?”

炭火噼啪作响,映得室中光影明明灭灭。檀岫在他怀里微微发抖,五石散的燥热与心头的酸楚交织,烧得他理智尽失。他抬手,颤抖着搂住谢弘微的腰,将脸埋进他的颈窝,贪婪地汲取着这片刻的暖意。

谢弘微低头,看着怀中人鬓边的湿发,看着他泛红的眼角,心头的疼惜与压抑多年的情愫翻涌而出。他微微偏头,唇瓣擦过檀岫的发顶,气息灼热。

我不该这么做,我满身泥泞,无一寸干净。檀岫绝望的心想。但是,世间马上也无我,人死罪销,兄长仍是清风霁月之身,就像我从不曾出现那样。

求漫天神佛闭眼侧目,一切皆是我错。

下定决心后,檀岫反客为主,他颤抖着双手抚上兄长的脸颊,慢慢向上,轻轻盖住他的双眼。一个试探的、青涩的轻吻印到他唇边,像蝴蝶扑扇的翅膀。

“兄长……弘微,”檀岫深深的叹息,“请你宽恕我。”说完便一把放倒他的兄长,整个人压到他的身上。他一眼也不敢瞧向身下之人的脸,他埋头在这具身体上到处引火,感受本如玉之高洁、月之清冽的人,慢慢燃起灼人的热度。

“岚生,你……”谢弘微历经娶妻生子,自然不是全无经验。可如此被动的由人掌控,身体也全然不受控制的感觉,倒是开天辟地头一次。他见岚生一直垂首低眼,四目丝毫不与他相接,也不欲有只言片语的交流,与他手中大胆奔放的动作截然相反。

衣襟被胡乱扯开,灼热的指尖抚过胸膛,沿着躯干一路向下。

“岚生……岚生!”从未感受过有人在情事中这样的直白粗暴,妻子是端庄压抑的,侍妾是羞涩怯懦的,绝不可能有人胆敢这样动作。

檀岫听闻兄长压抑的呼喊,这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只见身下之人双目紧闭,但绝非厌恶的神情。手下缓急轻重恰到好处的动作不停,在污浊的过去中所习得的一切经验,此刻全部用来让他的兄长快乐,仿佛只要是为了这一刻,前尘种种都有了价值。檀岫微微直起身,另一只手解开自己的衣带,又稍抬起下身,松下裘裤。

方才沐浴净身时,檀岫检查了身体。刘义符这个混账对他做的事,并未造成严重的外伤。这原本让他恶心欲死的不堪经历,此刻却苦中作乐的有了一丝安慰,想必能消减些许此类情事于一开始必然存在的艰涩。

希望能把愉悦全都献给兄长,我只要疼痛就好。

檀岫将脸蹭到谢弘微的侧颊,很想为接下来的事再次道歉,但又怕破坏了隐秘热烈的氛围,只能在心中默默告罪。

谢弘微本就微闭双眼,突又察觉到岚生的手盖在了眼皮之上。他察觉到了岚生身体的动作,他知道二人之间的关系,马上就要无法阻挡的滑向另一个深渊。他不胆怯、不逃避,但仍惶惶然担忧。他不知道岚生的冲动大胆,是与自己一般的情难自禁,还是再无以后的恐惧使然。如果两人日后依然相见,依然有日后,岚生是否会后悔踏出这一步,是否会逃避躲闪,是否会觉得不应如此。

窗外的月光,不知何时隐入了云层,室中唯有炭火的暖光,将两人纠缠耸动的影子,映得缠绵而缱绻。

檀岫仿佛被浪拍碎在岸边,这个浪是珍藏在心、供奉于怀的挚爱的人所制造的,他纵粉身碎骨也甘之如饴。

再也没有人能夺走自己的初次,他把战战兢兢保护了二十年的身体和真心,全无保留的一并奉献。无论对方是珍而藏之,还是随手丢弃,檀岫都不会觉得再有遗憾。

再见,我的兄长,再见,弘微。愿你前路坦荡。

没过多久,谢弘微猛然惊醒。夜色深沉,窗棂外的月光被云层掩去大半,西厢的小室里只剩炭火余烬,暖香犹存,却早已没了那人的气息。

身侧已空,谢弘微指尖触到的只有一片微凉。他没有起身去追,只是望着帐顶的缠枝莲纹,眼底翻涌着沉沉的无力。他恨自己空有谢氏大族之名,无实际弄权之能,没有手握权柄或重兵傍身作为筹码,护不住心上人周全。这乱世如洪涛,檀岫孤身涉险,前路是刀山火海,他竟连牵一牵他衣袖的资格都没有。

心口的疼意漫上来,裹挟着几分惶急,忽然撞醒了尘封多年的记忆。

檀岫被遣往汝南之前,谢晦曾借着议事的由头,旁敲侧击地问过他一句——“兄长可知混公,曾留有一部《谢训》?”

那时他以“族中旧卷,未曾细览”搪塞过去。此刻想来,谢晦一问恐是别有用意。那部《谢训》,并非寻常家训,书分三章,前两章皆是持家守业、谨言慎行的规训,他曾匆匆翻过,关键的却是第三章——帛书上的字迹苍劲,一字一句写的,竟是谢家兵的名册与调令。

这些年,他领着族人敛声匿迹,不涉党争,不攀权贵,便是怕一朝行差踏错,将整个谢氏拖入万劫不复之地。可如今,烽烟已燃至门前,檀岫身陷死局,谢氏也被裹挟着卷入这权力漩涡,避无可避。

炭火的余温渐渐散尽,室中寒意渐生。谢弘微握着帛书的手指越收越紧,指节泛白。

他能启用谢家兵吗?虽目前暂由他打理着宗族事务,但他并非谢混钦定的家主之选,他有资格调用谢家兵吗?

一旦动用,便是彻底打破中立的立场,将谢氏推到台前,与徐羡之、谢晦之流,与这飘摇的刘宋江山,正面相对。

可若不动用……

他闭上眼,想象着檀岫临别时的决绝,闪过他满身的伤痕,闪过他那句“弟于泉下纵阴司勘罪,也必为兄喜不自胜”。

窗外,远处的宫城方向,隐约传来更鼓的声响,一声一声,敲得人心头发紧。

谢弘微缓缓睁开眼,眸中再无半分犹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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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前燕
连载中邕州纸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