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岫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此刻,身体的痛苦早已被心头的惊涛骇浪所淹没。
他的思绪极度混乱,五石散的残留药效与身体的极致不适让脑袋昏沉欲裂,几乎要支撑不住。如若不是此刻万般险情迫在眉睫,需步步考量,他恐怕早已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他踉跄着走到床边,“咚”的一声闷响。
他反手将那狰狞的器具狠狠甩到桌角,坚硬的玛瑙撞上实木桌沿,瞬间碎成了一地琉璃,如同他此刻支离破碎的尊严。
冷汗顺着他的脊背蜿蜒而下,浸湿了榻上的锦垫,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下身传来一阵阵撕裂般的隐痛。但他顾不上这些,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盘旋:
刘义真是皇帝刘义符的同母胞弟,二人一母同胞,如今一个被软禁宫中,一个被流放新安郡。而徐羡之、谢晦、檀道济这一众手握重兵的能臣猛将,却在此时异动频频——檀道济无诏进京,谢晦掌控禁军,精锐骑士奔赴新安郡……
他们究竟想做什么?
是想改天换日,颠覆皇权,自立为帝?还是仅仅想要废黜失德的刘义符,另立新君?
檀岫的心脏狂跳不止,惊出了一身冷汗。如果是前者,天下必将陷入血雨腥风的战乱;如果是后者,为何非要对已被废为庶人的刘义真赶尽杀绝?
一个可怕的念头渐渐成型,占据了他的全部思绪——他们要立的,恐怕是远在荆州的宜都王刘义隆。
刘义隆是刘义符、刘义真最小的弟弟,与二人一母同胞,如今正以荆州刺史的身份镇守荆州,手握重兵。想要让他继承大统名正言顺,最直接的办法,便是让他前面的两位兄长彻底消失。
所以,刘义符必须被废,刘义真必须被杀。
至于刘义隆是否知晓这个计划,甚至是否参与其中,檀岫已无暇深究。此刻,他全部的心神都被另一个人牵动——谢弘微,他的兄长。
他早已视其为亲兄长,敬重他的温润通透,依赖他的沉稳可靠。可不知从何时起,那份敬重与依赖悄然变质,变成了夜深人静时难以言说的牵挂,在边关两年,这种牵挂在日渐深沉的思念中、在一封封跨越千里往返于二人间的家书里,慢慢酿成了沉甸甸的爱意。他竟不知廉耻的爱上了谢弘微,他的兄长。这爱深沉而隐秘,不敢宣之于口,他愿永远默默守护。这份爱意,让谢弘微的安危成了此刻他心中最重要的事,胜过自己的荣辱,也胜过自己的性命。
谢弘微此刻正因丁忧在家,不问朝中诸事。这本是避祸的最佳时机,可一旦局势失控,他未必能独善其身。谢晦与谢弘微同族,若这些权臣最终掌控天下,或许会善待族人;若刘义隆成功登基,以他与谢弘微亦师亦友的情谊,定会重用谢弘微。可万一……万一刘义符拼死反抗,最终守住了皇权呢?
以刘义符如今的疯癫与暴戾,一旦察觉自己险些被颠覆,定会展开疯狂的报复。谢弘微身为谢晦同族,又与自己关系亲近,必然会被视作同党清算,届时下场不堪设想。一想到谢弘微可能遭遇的危险,檀岫的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绝不能让谢弘微出事,绝不能!
檀岫的眼神骤然变得坚定,疼痛、屈辱在此刻都化作了决绝的力量。他只有一个念头:保住谢弘微,不惜一切代价。
而要达成这个目标,必须做到两点:
其一,谢弘微绝不能参与任何一方的谋划,也绝不接见任何相关之人,彻底置身事外。
其二,刘义符绝不能赢。这个沉溺酒色、残暴无道、视人命如草芥的小皇帝,即便不是他的仇人,也是这场动乱的根源。他必须退位,唯有他倒下,谢弘微才能彻底安全,天下或许才能避免更大的战乱。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沉下来,庭院里的石榴树在暮色中投射出斑驳的影子。檀岫缓缓站起身,扶着榻沿,强忍着下身的隐痛,眼神锐利如鹰。他快速整理好衣袍,尽可能遮掩住狼狈的痕迹,深吸一口气,推开房门,朝着府外快步走去。
一场风暴即将来临,而他,必须争分夺秒,赶在风暴席卷一切之前,护住自己心中最重要的人。
檀岫连衣服都来不及换,按照他的推断,大事恐怕正在发生,最迟不过今晚。他必须要确定谢弘微待在家中,且要叮嘱他绝不能外出。但如果他此刻不在家中的话,那檀岫也不知道能不能来得及,在一切无可避免的混乱前,将他带离漩涡。
檀岫出了檀府,沿着墙边一路向谢府移动,完全忽略了下身的疼痛。在赶到谢府时,恰好遇到谢府门外肃立的禁军甲胄正在合拢。檀岫上前,与熟识的禁军将领攀谈,“谢统领命我前来给谢弘微带句话,让他勿要躁动,一切分晓明日可见。我与谢先生曾在荆州共事,我二人曾互引为知己,谢统领特嘱我来传达。”禁军将领见是檀岫,深知他得谢晦重用,是皇帝心腹。又由于此次围卫谢府的指令语焉不详,因此也不明发生何事,只得让檀岫进了去。
匆忙入府的檀岫,很快就在庭院深处的书斋外看见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谢弘微正临窗而立,手里握着一卷摊开的《礼记》,光透过窗棂洒在他素色的孝服上,衬得眉眼愈发清癯温雅。听见脚步声,他猛地抬眸,目光撞进檀岫眼底的那一刻,握着书卷的指尖微微一颤,素来平和的声线里竟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急促:“岚生?是你?”
他快步迎了上来,脚步都比往日急了些,目光落在檀岫脸上,掠过他的苍白与狼狈,眸中满是惊悸与疼惜。这一声“岚生”,清润温和,是檀岫两月来午夜梦回都惦念的称呼。他猛地僵在原地,久别重逢的狂喜裹挟着满心委屈翻涌上来,还未及开口,五石散的余毒竟毫无征兆地发作了。一股燥热骤然从四肢百骸窜起,脸面烫得惊人,眼前阵阵发晕,连呼吸都变得粗重,浑身的血脉仿佛都在叫嚣着躁动。
“兄长……恕、恕罪……”檀岫咬紧牙关,勉强挤出几个字,不敢再靠近半步,生怕失态惊扰了眼前人,转身便踉跄着冲向后院的水井。
冰凉的井水兜头浇下,激得他狠狠一颤,却压不住骨子里的灼烫。他扶着井栏大口喘息,冰冷的井水顺着发丝往下淌,浸透了本就褴褛的衣衫。身后的脚步声愈发急切,他不用回头,也知道是弘微追来了。
谢弘微快步走到他身后,目光落在他身上时,眸色倏地一沉。湿透的衣料紧贴着身躯,露出肩颈间交错的鞭痕——那痕迹与多年前他们初见时的模样,竟是一般无二,手腕处更是留着一圈青紫的勒痕,分明是麻绳捆缚过的印记。他面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眼下是遮不住的青黑,整个人瘦得脱了形,狼狈得像是从炼狱里爬出来一般。
谢弘微的心像是被什么狠狠攥住,疼得发紧。他什么都没问,只是转身快步取来一件厚实的披风,上前一步,轻轻披在檀岫肩上,指尖触到他滚烫的皮肤时,指尖又是一颤,随即将他浑身的狼狈拢得严严实实。“夜里风凉,仔细着凉。”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听得出强压的心疼,只对闻声赶来的管家低吩咐,“备一桶热水送到西厢,再取一套干净的素衣来,要最厚实的。”
檀岫僵在原地,披风上带着淡淡的松木香,是弘微惯用的熏香。这久违的暖意与关心,撞得他鼻尖发酸,眼眶瞬间就湿了。他垂着头,看着脚下的水渍晕开,喉间哽咽,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待热水洗去一身疲惫与狼狈,换上干净的素衣,檀岫才跟着谢弘微来到西厢的小室。室中燃着一盆炭火,榻榻米上铺着软垫,案上煮着一壶热茶。两人分坐两边,滚烫的茶水入喉,熨帖了四肢百骸的滞涩,檀岫恍惚间,竟觉得自己才算是真正活了过来。
他敛了心绪,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兄长,听我一言。”
他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紧紧锁着谢弘微,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从今夜起,紧闭府门,无论府外传来何等声响,是宫城的火光,还是禁军的呼喝,都绝不可出府一步。”
谢弘微看着他,眸中满是了然的凝重,却未追问缘由。
檀岫又道:“府中仆从,也需严令约束,不许与外间通信,不许探听街谈巷议。兄长你只需安坐书斋,读书、养静,不闻不问,不辩不言,静待时日便好。”
他怕弘微因那份骨子里的正直而去探究真相,忙又补充,语气带着几分近乎哀求的恳切:“此事与你无关,你只需护好自身,护好谢氏一门安宁。不必问缘由,不必想始末,只当是……是我求你,守好这一方宅院,直至尘埃落定。”
谢弘微静静看着他,目光掠过他苍白的面色、紧抿的唇线,还有那藏在衣袖下微微发颤的手腕。他没有追问宫闱深处的风波,也没有探询檀岫满身狼狈的由来,只是缓缓合上书卷,郑重颔首:“我晓得了。岚生放心。”
一字一句,沉稳笃定,像是给慌乱的檀岫吃下一颗定心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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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第 46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