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第 45 章

宫门口,一顶精致的软轿早已等候在那里。轿身由上好的紫檀木打造,四周挂着厚重的锦帘,帘上绣着繁复的云纹图案,一看便知是檀府之物。檀府的管事见他出来,连忙快步上前,神色恭敬而担忧,躬身道:“将军,轿子已经备好了,请您上轿。”

两名卫兵小心翼翼地扶着檀岫走到轿边,掀开了轿帘。轿内铺着厚厚的锦垫,柔软舒适,还垫着一层温暖的狐裘,与外面的寒凉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檀岫弯腰,在卫兵的搀扶下艰难地踏入轿中,缓缓坐下。

刚一落座,轿身便微微一晃,一股尖锐的疼痛瞬间传遍全身,檀岫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牙关死死咬住下唇,才勉强没有痛呼出声,嘴角却已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

管事见状,连忙吩咐轿夫:“慢着点抬,务必平稳!”

“是!”轿夫们齐声应道,动作轻柔地放下轿帘,缓缓抬起轿子,脚步沉稳地朝着檀府的方向走去。

轿子晃晃悠悠地前进,轿夫们的步伐虽稳,却终究无法避免轻微的颠簸。钝痛与刺痛交织在一起,如同跗骨之蛆,挥之不去。檀岫靠在柔软的轿壁上,浑身的肌肉都紧绷着,额头上的冷汗不断滑落,浸湿了身下的锦垫。

他微微睁开眼,打量着轿内的景象。轿内空间宽敞,两侧挂着轻薄的纱帘,既能遮挡外人的视线,又能透进些许微光。轿壁上挂着一个小巧的铜制香炉,里面燃着淡淡的檀香,试图驱散他身上的狼狈气息,可那股混合着玉油脂与血腥的味道,却始终萦绕在鼻尖,挥之不去。

体内的不适感越来越强烈,檀岫的手微微颤抖着,缓缓伸向自己的下摆,指尖触到冰凉的锦缎,心中一阵挣扎。

他知道,此刻轿内只有他一人,轿帘紧闭,外人无从窥见。可当他的手指掀起衣袍下摆,触及到自己的肌肤时,一股强烈的羞耻感再次涌上心头。他檀岫乃是堂堂大将军,驰骋沙场,杀敌无数,何时受过这般奇耻大辱?

他的手顿在半空,指尖微微蜷缩,脸上满是痛苦与挣扎。冷汗顺着他的下颌滴落,砸在轿内的锦垫上,晕开一个个小小的湿痕。

思量再三,他终究还是缓缓放下了衣袍下摆,将那不堪的景象重新遮掩起来。

实在做不出来。

哪怕只有他一人,哪怕能立刻缓解疼痛,他也无法过自己心里这一关。

轿子依旧在平稳地前进,窗外的街景飞速掠过,隐约能听到街上稀疏的人声与脚步声。可轿内的檀岫,却仿佛置身于另一个地狱,被无尽的疼痛、屈辱与不安包裹着。他靠在轿壁上,缓缓闭上眼,脑海中交替闪过沈砚死不瞑目的脸庞、刘义符癫狂的模样、谢晦平静却暗藏机锋的眼神,以及檀道济率军进京的惊天消息。

前路漫漫,杀机四伏。

轿外的天色渐渐亮了起来,一丝微光透过纱帘照进轿内,落在檀岫惨白而坚毅的脸上。

轿身终于在檀府朱漆大门前停稳,轿夫们轻手轻脚地放下轿杆,生怕稍重的颠簸便会惊扰轿内之人。管家早已候在门边,见轿帘掀开,连忙上前两步,伸手想要搀扶。可当他看清檀岫的模样时,脸上的恭敬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掩饰不住的惊愕——将军脸色惨白如纸,额角的冷汗顺着棱角分明的脸颊滑落,浸湿了鬓边的发丝,原本挺拔的脊背微微佝偻着,步履蹒跚,每一步落下都像是在承受极大的痛苦,宽大的衣袍下摆也掩不住那僵硬别扭的姿态。

“将军……”管家喉结滚动,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敢小心翼翼地扶住檀岫的胳膊,声音放得极轻,“您慢点,小心脚下。”

檀岫微微颔首,没有说话,只是借着管家的力道,艰难地跨出轿门。双脚落地的瞬间,下身传来一阵麻木的钝痛,仿佛双腿已经不属于自己,每一次挪动都带着迟滞的沉重,连带着腰间也泛起酸麻的坠痛。他深吸一口气,强压□□内翻涌的不适,目光扫过熟悉的府门,心头五味杂陈。这座檀府,曾是他年少时的居所,却也是他刻意回避之地——只因府中那位主人,檀道济。

踏入府门,穿过雕梁画栋的门廊,迎面便撞上一道灼热的目光。

檀道济就站在庭院中央的石榴树下,一身玄色常服,腰束玉带,身形魁梧挺拔,眉宇间带着常年征战的肃杀之气。他目光灼灼地盯着檀岫,像是要将他从里到外看穿。自檀岫奉旨回京,分得御赐宅邸后,两人便极少相见,檀岫总刻意避开他在京的时日,即便回府探望母亲,也多是趁檀道济出征在外或公务繁忙之时,匆匆来去。此刻乍然相逢,檀道济清晰地察觉到,眼前的人早已不是几年前那个眉眼青涩、带着怯懦的伶人少年了。他的身量又长高了些,宽肩窄腰,身姿挺拔如松,垂落的长发衬得脖颈线条愈发修长,即便此刻形容狼狈,衣衫凌乱,脸色苍白,也难掩那份历经风霜后沉淀出的成熟男子的英挺气质。只是那份气质里,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沉郁与疏离,檀道济眉头微蹙,心底那份早已被压抑的复杂情绪,竟又隐隐翻涌起来。

檀岫也看到了他,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随即被强硬的平静覆盖。下身的麻木感越来越重,仿佛有无数根细针在缓慢地穿刺,让他只想立刻找个无人之地。他没有多余的力气寒暄,只是对着檀道济略一躬身,算是拜会:“檀将军。”

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

说完,他便不再停留,转身朝着自己从前暂居的东厢房走去。他不知道那间屋子是否还为他保留着,此刻他已无暇顾及太多,满心只有一个念头——独处,尽快摆脱那方几近让他肠穿肚烂的刑具,也避开檀道济那让他浑身不自在的目光。

他的脚步依旧蹒跚,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宽大的衣袍下摆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掩不住那僵硬的姿态。檀道济看着他一瘸一拐、闷头前行的背影,眉头皱得更紧,眼底的疑虑与那份隐秘的关切交织在一起,愈发浓重。他挥了挥手,示意周围的仆从、侍卫尽数退下,自己则迈开大步,不打招呼,径直跟了上去。

檀岫刚推开东厢房的房门,还未及踏入,身后便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紧接着,一只大手按在了门板上,将他正要关上的门猛地推开。檀道济顺势走了进来,反手“砰”地一声关上了房门,将外界的喧嚣彻底隔绝。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檀岫浑身一僵,后背几乎要贴上冰冷的门板。他猛地转过身,对上檀道济探究的目光,那目光太过锐利,仿佛能穿透他的衣衫,看穿他的狼狈与不堪。心底的羞耻感、不适感,再加上面对檀道济时那份隐秘的忌惮,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淹没。他深吸一口气,强作镇静,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檀将军有何要事?下次请敲门再进。”

檀道济却不理会他的辞令,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地落在他的下半身,开门见山,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直白:“你下身有伤?”

这话如同惊雷,炸得檀岫脸色瞬间更加惨白。他万万没想到檀道济会如此直接,如此冒犯,一时之间,羞耻、愤怒、难堪涌上心头,竟不知如何作答。他下意识地收紧了衣袍下摆,往后退了半步,想要拉开距离,却牵动了体内的器物,一阵尖锐的胀痛传来,让他忍不住闷哼一声,额角的冷汗又多了几分。他能感觉到檀道济的目光在他身上流连,那目光里的探究,让他想起了当年府中那些难熬的日子,心头一阵发紧。

檀道济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眉头皱得更紧,往前逼近一步,强大的压迫感扑面而来:“我此次进京,听闻坊间议论纷纷。天子居丧无礼,淫游无度,尤好与檀府出身的戏子将军狎昵,对北魏入侵的战事嬉戏处之,致使前线战事失利,损兵折将。”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若有似无地瞟向檀岫的下身,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与愤怒:“我原本以为,不过是市井流言,不足为信。今日一见……竟都是真的。”

“戏子将军”四个字,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刺进檀岫的心脏。那是他最不愿提及的过往,是檀道济亲手为他贴上的标签,也是他拼尽全力想要摆脱的枷锁。他猛地抬头,眼底的平静瞬间碎裂,燃起一簇冰冷的火焰。他深吸一口气,压□□内的疼痛与心头的屈辱,以强硬的目光回望檀道济,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声音却带着少见的尖锐:“檀将军好不威风。北线战况如何,您身为主将,应最是了解。”

说到这里,他嘴角勾起一抹恰到好处的讽笑,眼神里的寒意几乎要将空气冻结:“还是说,将军在北线打了败仗,损兵折将,无法向朝廷交代,便要编造这些流言蜚语,让陛下与臣来做这昏君佞臣,好为将军的失利开脱罪责?”

他刻意加重了“将军”二字,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讥讽他当年的算计,讥讽他此刻的惺惺作态。

这番话如同平地惊雷,刺得檀道济一时语塞。他没想到,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甚至有些隐忍的晚辈,此刻竟会如此牙尖嘴利,带着这般凌厉的锋芒。檀道济握紧了拳头,指节泛白,胸腔里的怒火熊熊燃烧,几乎就要忍不住挥出一拳,教训一下这个面色难看得仿佛随时会倒下、却还在不知死活挑衅的家伙。可看着檀岫苍白的脸色、额角的冷汗,以及那强撑着的倔强模样,心底的怒火又莫名地软了几分,只剩下深深的无奈与复杂。

空气瞬间凝固,屋内的气氛紧张到了极点,仿佛一根引线,只需轻轻一碰,便会引爆。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下属迟疑的声音,打破了这份死寂:“将军……”

“说!”檀道济猛地转头,对着门外大喝一声,仿佛要把对檀岫的怒火沿着声音烧到门外,语气里的不耐烦与压抑的怒火几乎要将门板震裂。

门外的下属显然被他的暴怒吓了一跳,迟疑了片刻,才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汇报:“将军,小的探到,去新安郡的人,已经出城了。”檀道济的怒火瞬间冷却,就听门外接着道,“选的都是精锐骑士,走的是山间近路,避开了所有驿站和官道。估摸着……三到四日,便能赶到新安郡了。”

“知道了。”檀道济一边沉声回复,一边死死盯着檀岫脸上的表情。

就见檀岫非常难得一见的愣在了当场。

新安郡……这个地名像一道惊雷,在他混沌的脑海中炸开。他瞬间想起了年初的那场风波——徐羡之、谢晦等人联合朝臣,奏列庐陵王刘义真“居丧无礼、言论放肆、与少帝不睦、意图回京生事”等罪状,恳请废其为庶人。最终,刘义真被贬黜流放,目的地正是新安郡。

檀道济无诏带兵返京,谢晦无召擅自闯入皇宫,如今又有精锐骑士秘密赶往新安郡……这一桩桩、一件件,如同散落的珍珠,在他脑海中被瞬间串联起来,形成了一条令人胆寒的脉络。

檀道济看着他骤然变幻的神色,眼底闪过一丝了然,随即语气沉重,一字一顿地说道:“檀岫,不论你与陛下究竟是什么关系,这些四起的流言,都不该这么快就越过皇宫高墙,传遍建康城。”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地看着檀岫的眼睛:“你是聪明人,该明白这背后是为何。你亲娘在檀府,檀府必须立足正义。你回到你该去的地方,不要再留在这是非之地,以免牵连了你挂怀之人。”

说罢,他不再看檀岫的反应,猛地转过身,一把拉开房门,大步走了出去,留下檀岫一人愣在原地,屋内的空气依旧弥漫着未散的紧张与压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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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前燕
连载中邕州纸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