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牢里不知过了多久,檀岫听闻牢门外又传来靴声,比之前谢晦的轻缓,这脚步声沉凝有力,带着一股杀伐之气,却又慢了几分,似有迟疑。
檀道济一身玄甲,缓步走了进来。玄甲上的血渍已擦去大半,却还留着淡淡的腥气,他目光沉沉地落在檀岫身上,带着几分复杂,几分叹惋,没有嘲讽,也没有杀意。
“你倒是镇定。”他开口,声音比往日沉了些,竟听不出什么情绪。
檀岫抬眸看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嘲讽的笑:“将军昨夜领兵围宫,逼得今上退位,想必是风光无限。如今来见我这个阶下囚,是来亲眼看着我身首异处的?”
檀道济的脸色沉了沉,蹲下身,与他平视。他看着檀岫手腕上的血痕,看着他眼底的疲惫与决绝,沉默片刻,才缓缓道:“我教你练过剑,带你上过演武场,也算有过几分师徒情分。今日来,不过是送你最后一程。”
他顿了顿,又道:“你娘那边,我会照拂。你若有什么遗言,我可以替你转达。”
这话落在檀岫耳中,却像一把火,点燃了他心底最后一丝求生的执念。他猛地抬起头,目光骤然锐利如刀,死死盯着檀道济,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玉石俱焚的狠劲:“照拂?将军是想看着我死后,再拿着那卷桓氏谱牒,把我娘也逼上绝路吗?”
檀道济的瞳孔骤然一缩,浑身的气息瞬间冷了下来,盯着他的目光里满是震惊:“你……”
“我是桓玄之子。”檀岫一字一顿,“将军当年纳我娘为妾,为我脱奴籍,送我入宫,怕是早就知道这件事,攥着那卷谱牒,只等着哪天用我这条命,换你的泼天富贵,是不是?”
他微微倾身,铁链碰撞着发出泠泠的声响,声音里带着刺骨的寒意:“如今我是待死之身,横竖都是一死。可我若在刑场上,把将军如何窝藏逆臣之子,如何将我献入东宫,又如何纳我娘为妾以掩人耳目的事,原原本本喊出来——将军觉得,徐羡之、谢晦会如何待你?即将入京的宜都王,会容下你这样一个藏污纳垢的‘功臣’吗?”
牢房里静得可怕,只有铁链偶尔碰撞的轻响,与两人沉重的呼吸声交织。
檀道济死死盯着檀岫,眸中翻涌着震惊、怒意,还有一丝无法掩饰的忌惮。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只是念着往日情分来送他一程,竟会被他反将一军,拿住了最致命的把柄。
良久,檀道济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里满是压抑的怒火,却又带着一丝无可奈何:“你想要什么?”
檀岫看着他眼底的忌惮,紧绷的脊背微微松了松,眼中却依旧是一片决绝。他抬眸看向檀道济,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我要你保我性命。我要你去告诉徐羡之、谢晦,檀岫不是什么蛊惑君主的嬖臣,我是你安插在东宫的眼线,一切所作所为,皆是奉你之命,监视废帝言行,传递宫中消息。我要你,让他们放我出去。”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破釜沉舟的狠厉,像是在下达最后的通牒:“否则,今日我便在这牢里,咬舌自尽。死前,我会把这桩秘事,用血写满牢墙的每一寸地方。届时,将军的九族,便等着与我同葬吧!”
檀道济的呼吸猛地粗重起来,他猛地站起身,一脚踹在牢门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震得尘土簌簌落下。他死死盯着檀岫,眸中怒火翻腾,却又无可奈何。
“好!好一个同归于尽!”檀道济的声音里满是怒火,却又带着一丝认命的意味,“我答应你!但你记住——从今往后,你这条命,是我的!若敢再拿此事要挟我,我定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说罢,他拂袖而去,只留下一道冰冷的背影,与牢门震动后久久未散的余音。
檀岫望着他的背影,缓缓闭上眼,紧绷的脊背终于垮了下来。一股劫后余生的无力感,瞬间席卷了全身。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嘴角缓缓勾起一抹释然的笑。
廷尉府外的议事堂里,烛火通明,将整间屋子照得亮如白昼。
堂中主位之上,端坐着当朝司徒徐羡之。他年过半百,须发微白,面容清癯,一双眼睛却炯炯有神,透着几分历经世事的沧桑与深沉。此刻,他正端坐在案前,手中捧着一盏热茶,袅袅的热气氤氲了他的眉眼,却掩不住他眼底的沉肃。
谢晦一身紫袍,立在侧旁,指尖轻叩着案几,眸色冷冽。昨夜逼宫成功,废黜刘义符,拥立宜都王刘义隆,这本是他筹谋已久的大事。如今大事已成,只待处置完檀岫这颗弃子,便可堵住悠悠众口,安稳迎接新君入京。
想到檀岫,谢晦的唇角便勾起一抹凉薄的笑。一个棋子,还不听使唤,用过即弃,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
就在此时,堂外传来一阵沉稳的靴声,由远及近。不多时,侍卫便推门而入,躬身行礼:“大人,镇北将军檀道济求见。”
徐羡之抬眸,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他放下手中的茶盏,淡淡道:“宣他进来。”
话音未落,檀道济便大步踏入堂中。他一身玄甲未卸,身上还带着淡淡的风尘与杀伐之气。他走到堂中,对着徐羡之与谢晦抱拳行礼,声音沉稳有力:“末将檀道济,见过两位大人。”
徐羡之抬眸看他,目光锐利,开门见山:“檀将军来此,可是为了那廷尉牢中的檀岫?”
檀道济颔首,脸上不见半分慌乱,反倒带着几分笃定。他直起身,目光扫过堂中二人,沉声道:“正是。此人虽为废帝近臣,朝野上下皆言他惑君乱政,看似罪无可赦,实则另有隐情。”
“哦?”谢晦闻言,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笑。他缓步走到檀道济面前,目光上下打量着他,语气带着几分嘲讽,“莫非檀将军要替这惑君的佞臣说情不成?檀岫勾结废帝,荒废朝政,桩桩件件,皆是铁证如山。如今将军却道他另有隐情,不知这是隐情,还是私情?”
檀道济抬眸,迎上谢晦的目光,不卑不亢。“何来私情,不过陈明实情。”他沉声道,声音掷地有声,“永初年间,先帝尚在时,便忧心太子刘义符心性未定,自幼养于深宫,性子顽劣,易受旁人蛊惑。彼时太子身边,多是些阿谀奉承之辈,先帝恐他他日登基,耽于逸乐,荒废朝政,危及刘宋江山。”
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徐羡之身上,语气愈发恳切:“先帝忧心忡忡,便私下授意于我,让我寻一可靠之人,潜伏东宫,暗中监察太子言行,以防他日生出祸端。若太子有何不妥之处,便及时传回消息,好让先帝早做筹谋。”
檀道济的目光扫过二人,继续道:“檀岫便是我为先帝选中之人。当年我将他送入东宫,看似是投太子所好,送他一个能解闷的伶人,实则是让他暗传消息。他年少聪慧,心思缜密,最是适合做这隐秘之事。这些年,他在东宫,看似与太子过从甚密,实则一直暗中将太子的言行举止,一一传回给我。”
“后来先帝将他调往汝南,亦是怕他身份暴露,招来杀身之祸。”檀道济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惋惜,“汝南虽是前线,却也是个安稳之地。先帝此举,实为保全他的性命。此番将他召回,亦是我之意。废帝登基之后,愈发昏庸无道,沉迷酒色,不理朝政。我正是想借着檀岫的身份,摸清废帝近臣的底细,掌握他昏庸无道的证据,好为今日之举铺路。”
徐羡之的眉头微微蹙起,显然有些动容。他看着檀道济,目光锐利:“此言当真?可有凭证?”
“凭证自然是有的。”檀道济早有筹谋。他从怀中取出一卷早已准备好的密信,小心翼翼地置于案上。“这是檀岫这些年,暗中传回的消息。每一封密信之上,皆有先帝当年惯用的暗记。大人若是不信,可将先帝的手谕取来比对,便知真伪。”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沉稳:“只是此事事关重大,先帝当年再三叮嘱,非到万不得已,不可泄露。否则,不仅会危及檀岫的性命,更会动摇国本。故而这些年,我一直将此事深埋心底,从未对旁人提及。”
谢晦俯身,目光落在案上的密信上。他看着那些熟悉的暗记,眸色骤然一沉。那些暗记,确是先帝刘裕当年惯用的标识,绝非旁人可以伪造。他心中暗惊,先帝与自己筹谋,不料竟还一女二嫁,也在檀道济处留了一手。表面上却不动声色,他抬眸看向檀道济,语气冷冽:“即便如此,檀岫与废帝过从甚密,朝野皆知。如今废帝已黜,若不处置檀岫,如何向天下人交代?又如何服众?”
檀道济似乎早料到他会有此一问。他微微一笑,从容不迫地开口:“此事易解。”
他走到案前,目光灼灼地看着徐羡之与谢晦,沉声道:“依末将之见,可将檀岫贬为庶人,流放至偏远军镇,戴罪立功。对外,我们只称他是我安插在东宫的眼线,因行事不密,不慎牵连废帝,故而从轻发落,将他流放边疆,以观后效。”
檀道济的目光扫过二人,继续道:“如此一来,有三大益处。其一,保全了檀岫的性命,也算是不负先帝所托。其二,可堵住悠悠众口。天下人皆知檀岫是废帝近臣,如今将他流放,既彰显了我等的公正严明,又不会落人口实。其三,可向新君示忠。宜都王素来仁厚,体恤下情,见我等如此处置,必知我等苦心,日后定会对我等更加信任。”
他抱拳行礼,语气恳切:“两位大人,还请三思。”
徐羡之沉吟片刻。他捻着胡须,目光落在案上的密信上,又看了看檀道济笃定的模样,心中已然有了决断。他抬眼看向谢晦,见他虽面色不虞,却也没有再出言反对,便缓缓颔首:“檀将军所言,不无道理。此事……便依檀将军所言。”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落在檀道济的身上:“只是檀岫需严加看管。沿途之上,要多派侍卫,严加监视。若他有任何异动,定斩不赦!”
“末将遵命!”檀道济心中悬着的巨石终于落地。他对着徐羡之深深一揖,面上依旧恭谨,心中却已是波澜壮阔。
他转身退出议事堂时,夜风吹过,衣袂翻飞。玄甲上的冷光映着天边的残月,竟透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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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第 49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