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岫立在一旁,望着榻上气息奄奄的人,望着痛哭失声的谢弘微,只觉这满室的药香与悲戚,竟比窗外的漫天风雪,还要刺骨三分。
“我已收到谢护军的信。”檀岫待他哭声稍平,贴着他的耳畔,一字一句说得郑重,“护送你回建康守丧的事,我来安排。水师营的军务我会托付副将,沿途的匪患魏骑,我也会遣人清剿。你只管安心,有我在。”
谢弘微攥着他的衣袖,指尖冰凉,眼底满是茫然的荒芜。他既要星夜奔赴建康奔丧,又放不下江陵榻上奄奄一息的发妻,更愁半岁的庄儿无人照拂——檀岫要随他同行,稚子如何经得起长途颠簸?
正两难时,院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随即是侍从的通传:“殿下驾临!”
谢弘微与檀岫皆是一愣,连忙整理衣衫,正要迎出去,刘义隆已披着一件玄色大氅踏雪而来。他眉眼间带着几分忧虑,进门便见谢弘微形容枯槁,心头更是一沉:“弘微,建康的消息,孤已经知晓了。”
谢弘微喉头一哽,屈膝便要行礼,却被刘义隆一把扶住。刘义隆目光扫过院中凄清的景象,又看向卧房的方向,轻叹道:“慈母新丧,发妻垂危,难为你撑到此刻。奔丧回京的事,孤已吩咐下去,沿途驿馆皆会备好素膳与住处,绝不会让你受半分委屈。”
谢弘微红着眼眶,正要道谢,刘义隆却已瞥见廊下乳母怀中的庄儿。小家伙许是冻着了,正瘪着小嘴哼哼,刘义隆缓步走过去,小心翼翼地逗了逗他的小脸,眉眼柔和了几分。
“这孩子,不能跟着你长途奔波。”刘义隆抬眸看向谢弘微,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孤在城西有一处别院,清静雅致,且有专人照料婴孩。庄儿便留在那里,乳母也一并过去,孤会吩咐下人,每隔数日便将孩子的情形报与你知晓。待你守丧期满归来,再将他接回便是。”
谢弘微怔怔望着刘义隆,只觉一股暖流从心底涌遍全身。他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终只化作深深一揖,声音哽咽:“殿下大恩,弘微……没齿难忘。”
刘义隆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头:“你我之间,何须言恩。好好去建康奔丧,守好孝道。江陵的事,有孤;庄儿的事,更有孤。”
檀岫立在一旁,望着这一幕,心头悬着的大石终于落地。风雪依旧,可这满院的寒凉,竟似被这突如其来的暖意,驱散了大半。
几日后,江陵城外的长亭旁,白雪覆地。谢弘微一身素服,对着檀岫深深一揖,又朝着江陵城的方向望了一眼——那里有他放不下的妻,有他暂寄的儿。
风卷着雪沫,漫过长亭古道。一行十数人,身着素服,朝着东方缓缓而去,身后的江陵城,渐渐隐没在茫茫风雪里。
出江陵城不过三日,朔风便愈发凛冽。
谢弘微一身斩衰麻衣,走得极慢。粗麻布蹭得脖颈后一片泛红,他却浑然不觉,只垂着眼,脚步虚浮得像踩在云端。昨夜宿在驿站,他几乎彻夜未眠,怀里揣着母亲生前缝的布袜,指尖一遍遍摩挲着针脚,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才勉强合了合眼。此刻寒风一吹,额角便隐隐作痛,连带着心口也抽痛起来。
檀岫示意亲卫们慢行几步,自己则走近谢弘微身侧。沈砚早已领着几个亲卫,在前方寻了避风处,远远看见他们,便挥手示意,又叮嘱亲卫将备好的蓑衣拿过来,免得风雪直扑谢弘微。
檀岫身上只披了件素色皂布袍,腰间的环首刀未出鞘,刀鞘上的铜扣被风雪打得冰凉。目光落在谢弘微苍白的脸上,见他唇瓣干裂得渗出血丝,眉头便不自觉地蹙起。
“歇会儿吧。”檀岫的声音压得极低,怕惊扰了他的哀思,“前面有片松林,能挡挡风雪。沈砚已经带人去收拾了。”
谢弘微脚步一顿,抬眼看向他,眸中一片氤氲的红。他想说不必,却连开口的力气都欠奉,只轻轻点了点头。
檀岫立刻回身吩咐亲卫,让炊役先去松林里支起炭盆,又特意叮嘱:“粟米粥熬得稠些,姜枣水多放些姜,温三遍再端来。” 亲卫领命而去,他才转回身,伸手想扶谢弘微,指尖触到麻衣的刹那,又改成了虚扶着他的胳膊肘,力道轻得像怕碰碎了一件瓷器。
松林里积着薄薄一层雪,沈砚正指挥着亲卫们架炭盆、铺毡毯,见他们过来,立刻迎上前,低声道:“将军,炭盆都烧旺了,毡毯也铺好了,谢郎君快坐。” 他说着,又将一件厚实的毡斗篷递过来,想给谢弘微披上,却见檀岫微微摇头,便知趣地退到一旁,守着松林入口,不让风雪往里灌。
炊役端来粥碗和姜枣水,檀岫先接过温热的姜枣水,试了试温度,才递到谢弘微面前:“先喝两口暖暖胃,粥还得等片刻。”
谢弘微接过水囊,指尖触到温热的囊身,眼眶又红了。他仰头饮了一口,姜枣的辛辣顺着喉管滑下,却没压住心头的酸涩。想起母亲从前也爱煮姜枣水,冬日里总逼着他喝,说能御寒。如今水还温热,煮水的人却不在了。
喉间一阵发紧,他猛地偏过头,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身子都蜷成了一团,肩膀不住地颤抖。
檀岫连忙放下粥碗,伸手替他顺气。指尖抚过他的脊背,只觉隔着麻衣都能摸到嶙峋的骨,心头便是一揪。他从怀里掏出一方素色的帕子,递过去:“慢些喝,别急。”
谢弘微接过帕子,捂住嘴,咳了半晌才平复下来。帕子上沾了几点血丝,他看着那点红,眼神骤然空洞起来,像是失了魂。
“无妨的。”檀岫看穿了他的心思,声音温和却笃定,“是风寒侵体,医工说了,喝几日药便好。” 他说着,起身走到松林边缘,对着守在外面的医工低语几句,又朝沈砚递了个眼色。沈砚立刻会意,快步走到医工身边,接过备好的药瓶,转手递给檀岫,动作利落,却没有半分多余的声响。
檀岫拿着瓷瓶回来,倒出两粒褐色的药丸,又倒了些温水:“这是润肺止咳的丸药,医工说不伤身,你先服下。”
谢弘微看着掌心的药丸,没有动。
“吃了吧。”檀岫的声音放柔了些,“你若倒下了,谁去建康送母亲最后一程?谁又能安心守孝?”
这句话像是戳中了谢弘微的软肋。他怔怔地看了檀岫片刻,终是抬手,将药丸送进了嘴里,就着温水咽了下去。
粥熬好了,稠稠的一碗,冒着热气。檀岫亲自端过来,用勺子搅了搅,晾到温热,才递到他面前:“多少吃些,不然身子扛不住。”
谢弘微接过勺子,舀了一勺粥,送到嘴边,却怎么也咽不下去。喉间像是堵着什么,沉甸甸的,压得他喘不过气。他放下勺子,眼眶泛红,声音沙哑得厉害:“岚生……我总觉得,像是一场梦。”
檀岫沉默着,在他对面坐下,拿起自己的那碗粥,却也没吃,只是静静陪着他。
“我离建康时,母亲还送我到城门口,拉着我的手说,让我早些回来。”谢弘微的声音带着哭腔,“她怎么会……怎么会不等我……”
话音未落,一行清泪便滚落下来,砸在粥碗里,漾开一圈细小的涟漪。
檀岫看着他落泪,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揪紧了,酸胀得厉害。他想安慰些什么,却又觉得任何话语都苍白无力。最终,他只是起身,走到谢弘微身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想哭就哭吧。”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这里没有外人,不必强撑。”
谢弘微再也忍不住,伏在膝头,压抑的呜咽声终于冲破喉咙。他哭得浑身颤抖,像是要把这些日子的委屈、悲痛、绝望,全都倾泻出来。
炭盆里的火星噼啪作响,松枝的香气混着炭火气,弥漫在林间。沈砚朝亲卫们使了个眼色,众人都识趣地退到了松林外,雪落无声,只有呜咽声和风声交织在一起。他守在松林入口,眉头紧锁,时不时朝里面望一眼,眼底满是担忧,却始终没有踏入那片只属于两人的安静之地。
檀岫站在他身后,一动不动。风雪卷着松针,落在他的肩头,积了薄薄一层白。他望着远处连绵的山峦,眼底满是心疼。他认识的谢弘微,素来是温润自持的,像江南的春水,平和而坚韧。可如今,这春水却被寒风冻裂了,碎得满目疮痍。
不知过了多久,谢弘微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他抬起头,脸上满是泪痕,眼睛红肿得像核桃。
檀岫递过帕子,替他擦了擦脸。指尖触到他冰凉的皮肤,忍不住皱眉:“怎么这么凉?” 他说着,解下自己身上的皂布披风,轻轻披在谢弘微身上。披风上还带着他的体温,暖融融的,将谢弘微裹了个严实。
“披着吧。”檀岫道,“你的麻衣太薄,挡不住风雪。”
谢弘微低头看着身上的披风,又抬头看向檀岫。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谢谢,却被檀岫打断了。
“粥要凉了。”檀岫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递到他嘴边,“多少吃一口,嗯?”
谢弘微望着他眼中的恳切,终是没有拒绝。他张开嘴,咽下了那口粥。温热的粥滑进胃里,竟奇异地驱散了几分寒意。
吃完粥,天色已近黄昏。医工又过来,给谢弘微诊了脉,开了一剂汤药,叮嘱他睡前服下。沈砚早已让人备好马车,就停在松林外,见他们出来,立刻上前,亲自扶着车辕,确保马车平稳,才让檀岫扶着谢弘微上去。
檀岫扶着谢弘微起身,替他拢了拢披风的领口:“走吧,今晚宿在前面的坞堡,我已经让沈砚打过招呼了,里面有地龙,暖和。”
谢弘微点了点头,任由他扶着,一步步走出松林。
夕阳西下,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风雪依旧,可谢弘微却觉得,肩上的披风,竟比冬日的暖阳还要暖。
他侧头看了一眼身侧的檀岫,对方正垂着眼,小心翼翼地扶着他,避开路上的积雪。风卷起他的发梢,露出光洁的额头,眉眼间是全然的认真。
谢弘微的心头,忽然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意。
出松林时,暮色已漫过了山脊。
檀岫垂着眼,看着两人踏在雪地上的脚印,一深一浅,忽然想起谢夫人榻前那番嘱托,喉间又是一阵发紧。
“兄长,”檀岫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晰地落在谢弘微耳中,“坞堡就在前面,约莫半里路。”
这一声“兄长”,来得猝不及防。
谢弘微猛地抬眼,看向身侧的人。暮色里,檀岫的眉眼显得格外柔和,他垂着眸。
“你……”谢弘微的声音沙哑,带着几分怔忪,“何时改了称呼?”
檀岫脚步一顿,侧过头看他。雪光映着他的侧脸,棱角分明的轮廓柔和了许多。他唇角微扬,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语气却郑重得很:“夫人榻前嘱托,让我护你周全,待你如亲兄。自那时起,你便是我檀岫的兄长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从前唤你弘微,是意气相投的知己;如今唤你兄长,是应下的承诺,也是我真心所愿。”
谢弘微望着他,眼眶倏地就红了。
这些日子,慈母骤逝,发妻垂危,稚子暂寄,桩桩件件,都像巨石压在他的心头。他觉得自己像一叶飘在风雪里的孤舟,无依无靠,随时都可能倾覆。可此刻,这一声“兄长”,却像一根锚,稳稳地定住了他那颗飘摇的心。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只觉得喉咙酸涩得厉害,最终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带着几分哽咽:“岚生……”
“兄长。”檀岫又唤了一声,这次的声音里,多了几分暖意。他伸手,替谢弘微拢了拢披风的领口,指尖无意间触到他冰凉的耳垂,眉头便蹙了蹙,“怎么还是这么凉?待会儿到了坞堡,先喝一碗姜汤,再让医工给你诊诊脉。”
谢弘微点了点头,没有拒绝。他任由檀岫扶着,一步步往坞堡的方向走。风雪卷着松枝的香气,漫在两人周身。这一次,他没有再垂着眼,而是侧头,看着身侧的人。
檀岫的头发上落了一层雪沫,鬓角的发丝被风吹得微微扬起。他的目光始终落在脚下的路,偶尔抬眼,看向远处的坞堡,眼神里满是笃定。
这个曾在军营里挥斥方遒的鹰扬将军,此刻却敛去了所有的锋芒,只化作一个细心周全的弟弟,陪着他,走过这漫漫风雪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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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第 2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