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第 26 章

行至坞堡门口时,沈砚早已领着守堡的人迎了出来,见是檀岫扶着谢弘微,忙上前一步,亲自掀开门帘,躬身道:“将军,谢郎君,里面请。坞堡里的地龙烧了一个时辰了,暖得很。”

檀岫微微颔首,扶着谢弘微,轻声道:“兄长,小心门槛。”

谢弘微依言抬脚,跨过那道矮门槛。坞堡里果然暖得很,地龙烧得正旺,驱散了满身的寒气。炊役早已备好了姜汤,冒着热气,放在案上。沈砚识趣地退到一旁,安排亲卫们在外值守,只留医工在偏厅候着。

檀岫扶着他坐下,转身端过姜汤,又拿了个勺子,轻轻搅了搅,试了试温度,才递到他面前:“兄长,趁热喝了,驱驱寒。”

谢弘微接过碗,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暖意顺着指尖,漫遍了全身。他仰头喝了一口,姜的辛辣混着一丝甜意,滑过喉咙,暖了胃,也暖了心。

“多谢你,岚生。”他放下碗,看向檀岫,眼底的红意未褪,却多了几分暖意。

檀岫笑了笑,转身吩咐医工过来诊脉。他立在一旁,看着医工替谢弘微把脉,眉头微微蹙着,像是比自己生病还要紧张。沈砚就守在门口,见医工诊完脉点头,才悄悄松了口气。

医工诊完脉,说了句“无大碍,只是忧思过度,气血亏虚,好生静养便是”,他才松了口气。

夜里,坞堡的卧房里,地龙烧得正旺。

谢弘微躺在榻上,却毫无睡意。他看着帐顶的素色纱幔,想起母亲,想起谢夫人,想起庄儿,眼眶又湿了。

忽然,门帘被轻轻掀开,檀岫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碗汤药,冒着热气。

“兄长,该喝药了。”他走到榻前,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他。

谢弘微撑着身子坐起来,接过药碗。汤药微苦,却不涩口,想来是檀岫特意吩咐过,加了些甘草。

他喝完药,将碗递还给檀岫,轻声道:“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没歇下?”

“惦记着兄长的药。”檀岫将碗放在一旁的案上,又替他掖了掖被角,“军营里的事,我都托付给副将了,沿途的斥候也都遣出去了,兄长只管安心歇着,万事有我。”

谢弘微望着他,心头暖意翻涌。他忽然想起,从前两人在江陵相聚,谈诗论武,意气风发,何曾想过,会有这般光景。

“岚生,”他轻声道,“有你在,真好。”

檀岫的身子微微一顿,侧过头看他。烛火映着他的眉眼,柔和得不像话。他唇角微扬,声音低沉而温柔:“能陪着兄长,是我的福气。”

说完,他又道:“兄长早些歇着吧,我守在外面,有什么事,只管唤我。”

谢弘微点了点头,看着他转身离去,轻轻带上门帘。

卧房里静悄悄的,只有地龙烧得噼啪作响。谢弘微躺在榻上,听着门外隐约的脚步声——是檀岫和沈砚低声交代值守的事宜,声音很轻,却让人莫名心安。

心头的空落,竟被这暖意填了大半。

窗外风雪依旧,可这漫漫归途,却不再孤单。

因为他知道,门外有个人,会守着他,陪着他,走过这凛冬长夜,走向春暖花开。

又往前走了五六日,车马行至历阳地界。眼瞧着离年关不过三日,路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皆是挎着年货、步履匆匆往家赶的百姓。坞堡外的市集上,早已挂满了红灯笼,卖糖糕、年画的摊贩高声吆喝着,满街都是烟火气,倒将这隆冬的寒意冲淡了几分。

谢弘微掀开车帘望着外头,眼底掠过一丝怅然。他在荆州任职已有数年,素来秉公持正,从不愿因私废公,纵是年节,也多是留在任上处理公务,从未主动告假归家。唯有去年,刘义隆念他年岁已长,膝下尚无子嗣,特意下旨准他归乡过年。那一趟归途,竟成了他与母亲最后一段相守的时光,也是那一次,谢夫人怀上了庄儿。谁曾想,今年秋天庄儿呱呱坠地,他没能在妻儿身旁,如今踏上归途,更是要去奔母亲的丧。如今身在历阳,归期虽算得准,可这一路风雪,竟让他觉得,离那座熟悉的城,又远了几分。心头沉甸甸的,压着的是丧母之痛,也是这漫漫归途里,无处安放的怅惘。

檀岫将他的神色看在眼里,傍晚安顿好住处,便吩咐仆从去市集上采买些年货。不多时,仆从便拎着红纸、笔墨、糖糕,还有一只肥硕的公鸡回来。

檀岫先寻了张干净的案几,将红纸铺展平整,挽起衣袖研墨。沈砚抱臂立在一旁,瞧着他握笔的架势,便忍不住低笑出声。檀岫久在军营,握惯了刀枪剑戟,握着毛笔的手总有些发紧,笔尖落在纸上,起笔时带着几分凌厉,收锋处却又仓促。不多时,一幅春联便写好了,墨色浓淡不均,字里行间透着股挥斥方遒的锐气,竟全然没有年节该有的温润平和。

他看着自己的字,眉头微微蹙起,自觉不成体统,转头看向一旁静坐的谢弘微,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兄长,你且来看我这字,实在拿不出手。”

沈砚在旁搭话,语气里满是打趣:“将军这字,上了战场定能吓退敌兵,可贴在坞堡门上,怕是要把年味儿都冲散了。”

檀岫瞪了他一眼,沈砚立刻敛了笑,却还是忍不住撇了撇嘴。

谢弘微走上前,目光落在红纸上,细细打量片刻,颔首赞道:“笔力遒劲,颇有沙场之风,带着一股坦荡磊落的意气,已是难得。”

檀岫听得这话,反倒更觉不好意思,将毛笔递到他面前,又换了一张新的红纸铺上:“兄长谬赞了。我这野路子的字,哪比得兄长的笔墨风骨。不如你写一幅,也让这坞堡添些雅致的年味。”

谢弘微也不推辞,含笑接过笔。他抬手蘸了墨,手腕轻转,笔尖落在纸上,行云流水,从容不迫。落笔时藏锋敛锐,行笔时温润舒展,不过片刻,“平安”二字便跃然纸上,墨色匀净,风骨隽秀,与方才檀岫那幅比起来,竟是云泥之别。

檀岫站在一旁看着,忍不住拍手叫好:“好字!果然是兄长的笔墨,清隽端方,看着就让人心里安稳。”

沈砚也凑上前瞧了瞧,咂咂嘴道:“还是谢郎君的字看着顺眼,将军你这字,还是留着在军营里写军令状吧。”

檀岫抬脚虚踢了他一下,沈砚笑着躲开,坞堡里顿时漾起一阵轻快的笑声,冲淡了几分归途的沉郁。

贴完春联,仆从已将晚饭备妥当。案上摆着几样家常菜,一碟糖糕,还有一壶温热的米酒。檀岫替谢弘微斟了杯酒,又将那盘糖糕推到他面前:“兄长,尝尝,历阳的糖糕,比建康的要软糯些。”

谢弘微拿起一块放进嘴里,甜意漫过舌尖,心头的郁结竟散了几分。

夜里,外头飘起了细碎的雪,檐角挂着的红灯笼被雪沫沾湿,晕出一片暖黄的光。

两人对坐饮酒,起初还说着沿途的见闻,后来渐渐沉默,只听着窗外的风雪声,和偶尔传来的远处爆竹声。

谢弘微喝了两杯酒,脸颊泛起微红,看向檀岫的目光柔和了许多:“往年除夕,都是阖家团圆的日子。”

檀岫握着酒杯的手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恍惚。他想起年少时在檀府,除夕不过是跟着伶人们打杂,后来入了世子府,刘义符会拉着他守岁,彻夜不眠地说话。那些过往,早已被岁月磨得模糊。

“往后,”他抬眼看向谢弘微,语气郑重,“只要兄长不嫌弃,岁岁年年,我都陪着兄长。”

谢弘微心头一暖,笑着摇头:“你将来是要建功立业的,怎好总陪着我这个闲人。”

“建功立业,哪有陪着兄长重要。”檀岫说得认真,见谢弘微要反驳,又补充道,“兄长莫要推辞,在我心里,兄长早就是亲人了。”

谢弘微望着他,眼眶微微发热。他这一生,多历变故,身边的人来来去去,竟难得有这般真心待他的人。

子时将至,外头忽然响起一阵密集的爆竹声,辞旧迎新的烟火在夜空中炸开,映得窗纸一片明亮。

檀岫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风雪的寒气混着烟火的气息涌进来。他回头看向谢弘微,眉眼在光影里显得格外柔和:“兄长,新年安康。”

谢弘微走到他身旁,望着漫天烟火,轻声道:“新年安康,岚生。”

风雪依旧,可这小小的坞堡卧房里,却暖意融融。

新的一年,就这样在漫天烟火里,在两人的低语里,悄然来临。

窗外的雪落得更急了,却像是在为这漫漫归途,添了一抹最温柔的底色。

年初一的清晨,天色刚蒙蒙亮,坞堡外的积雪被晨光镀上一层碎金。

沈砚天不亮就起身,指挥着仆从套车喂马,嘴里还哼着军营里学来的小调,倒将这赶路的日子,也过得有几分喜气。

檀岫先去谢弘微的卧房外轻叩门扉,声音压得极低:“兄长,醒了吗?今日路平,咱们可以慢行些。”

门内传来谢弘微的应声,不多时,他便掀帘出来,身上裹着厚厚的狐裘,面色比昨日好了许多。

“早膳备好了,是历阳的糍糕,”檀岫引着他往膳厅走,又细细叮嘱,“今日风小,兄长若觉得车里闷,便掀帘看看外头的雪景,只是莫要贪凉。”

谢弘微笑着点头:“有你周全,我自然放心。”

两人刚走到膳厅门口,就见沈砚端着一碗热粥出来,瞧见他们,咧嘴一笑:“谢郎君,檀将军,新年好!这粥是我让炊役加了红枣的,甜丝丝的,暖身子。”

檀岫瞪了他一眼:“手脚倒是快,怎的不去盯着车马?”

“早妥当了,”沈砚嬉皮笑脸道,“将军放心,保准一路平稳,颠不着谢郎君。”

用完早膳,队伍便缓缓启程。晨光渐亮,道旁的松柏覆着白雪,枝头偶尔抖落几片雪沫,落在车檐上,簌簌作响。

谢弘微掀着车帘,望着外头的雪景出神,忽然听见前头传来一阵孩童的嬉闹声。抬眼望去,只见几个穿着新袄的小童,正在路边的雪地里堆雪人,手里还攥着糖葫芦,笑得格外热闹。

沈砚勒住马,回头道:“将军,谢郎君,瞧那群孩子,倒有几分过年的样子。”

檀岫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眼底也泛起一丝暖意。他转头看向谢弘微,见他望着那群孩子,眼神里带着几分艳羡,便知他是想起了远在江陵的庄儿。

“等咱们到了建康,料理完伯母的后事,一切妥当之后,”檀岫温声道,“夫人的病也该慢慢好转了。届时我再亲自带人折返江陵,护送夫人与庄儿来建康,与兄长团聚。”

谢弘微收回目光,唇边泛起一抹浅淡的笑。他如何不知,檀岫这话是宽慰自己,夫人的病哪是一时半会儿能好转的,这一路的舟车劳顿,更是要仔细掂量。可这份沉甸甸的心意,他尽数心领了。他轻轻颔首:“好,我等着那一日。”

正说着,那群小童里,有个胆子大的,忽然跑到马车旁,仰头看着谢弘微,脆生生道:“先生,新年好!”

谢弘微一怔,随即温和地笑了,抬手摸了摸那小童的头:“新年好,小友。”

小童从怀里掏出一颗糖,递到他面前:“先生,给你吃糖,可甜了。”

谢弘微接过糖,指尖触到那小小的糖块,暖意瞬间漫遍全身。他转头吩咐随行的仆从,从车中取来一包昨日置办的糕点糖果,俯身递给那小童,柔声道:“多谢你。这包点心你拿去分与同伴们,新年里,都要开开心心的。”

小童眼睛一亮,脆生生道了声谢,捧着点心蹦蹦跳跳地跑回伙伴们身边,不多时就传来一阵欢呼。

队伍继续前行,谢弘微捏着那颗糖,放在鼻尖轻嗅,能闻到一股淡淡的甜香。他想起江陵的庄儿,小脸定是这般粉雕玉琢,哭起来的声音,怕是也如这小童一般清脆。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檀岫,又看向前头策马而行的沈砚,忽然觉得,这漫漫归途,竟也藏着这般细碎的温暖。

晨光暖融融地洒下来,落在积雪上,落在车马上,也落在三人的身上,将这新年的第一日,衬得格外明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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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前燕
连载中邕州纸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