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温软的,带着几分猝不及防的震颤。
庄儿似是察觉到了什么,小眉头皱了皱,在檀岫怀里拱了拱,发出一声奶乎乎的呓语。
檀岫回过神,低头蹭了蹭庄儿的额头,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乖,莫闹。”
谢弘微也轻笑一声,收回目光,低头看向手中的《诗经》,指尖却微微发颤。他抬手掩唇,轻轻咳嗽了两声,方才那份莫名的悸动,已被他妥帖藏好,仿佛从未出现过。
榻上的谢夫人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她望着窗外的暖阳,望着相拥的一人一童,又看看身旁眉眼温和的丈夫,唇边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她沉吟片刻,柔声开口,打破了院中的静谧:“檀将军少年成名,威震一方,不知可有表字?”
檀岫抱着庄儿的手微微一僵,唇角的笑意淡了几分。他垂眸看着怀中婴孩恬静的睡颜,声音轻得像是自嘲,又像是叹息:“檀某出身微末,又半生颠沛,不过是乱世里挣扎求存的一介武夫,何来表字一说。”
这话里的酸涩,旁人听不出来,谢弘微与谢夫人却都懂。谢夫人轻轻颔首,转头看向身侧的谢弘微,眉眼间带着几分温和的期许:“夫君素来擅于斟酌字句,不如为檀将军取个字吧。往后你二人以字相称,也免了些生分。”
说罢,她又看向檀岫,语气愈发亲和:“檀将军以为如何?”
檀岫猛地抬眼,看向榻上的谢夫人,又看向窗边的谢弘微,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错愕。他唇瓣动了动,半晌才哑着嗓子道:“这……这如何敢当?”
谢夫人温声道:“你与弘微是知己之交,这般相处,才更显亲近。”
檀岫望着二人眼中真挚的暖意,心头一热,眼眶微微发酸。他用力点了点头,声音带着几分哽咽:“若二位不弃,檀岫……自然愿意。”
谢弘微放下手中的《诗经》,眸光微沉,陷入了沉吟。他望着院中的梅树,又望向檀岫,目光落在他挺拔的身姿与那双藏着风霜却依旧清亮的眼眸上,半晌才缓缓开口:“不如便取字‘岚生’,檀兄意下如何?”
“岚生?”檀岫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只觉唇齿间皆是清隽之意。
“山中雾气曰岚,生于山巅,沐风饮露,不染尘俗。”谢弘微看着他,目光澄澈而恳切,“你少时身陷泥沼,却未曾折损半分傲骨,如岚气生于幽谷,纵使历经风雨,依旧澄澈明净。这般品性,当得起这个‘岚’字。而‘生’字,是谓生生不息,是你于绝境之中,活出的新生。岚生、岚生,又与岫字暗合,”
他顿了顿,又轻声问道:“檀兄可喜欢?”
檀岫只觉一股热流从心底涌遍全身,眼眶瞬间泛红。他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间,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良久,他才涩声道:“我……我恐怕配不上这般高洁的字。”
说罢,他抬眼望向榻上的谢夫人,目光里满是自惭形秽。夫人自建康而来,那些关于他的流言蜚语——世子府的伶人,沙场的悍将,还有那些不堪入耳的揣测,她定然早有耳闻。这般污浊的过往,如何配得上“岚生”二字的清隽。
谢夫人见他这般自卑,心头像是被针扎了一般,泛起一阵细密的疼。她撑着身子,正要开口安慰,谢弘微却先一步出声。
“你如何配不上?”谢弘微的声音温和却坚定,“世间清浊,从不由境遇定夺,只看本心。你身陷樊笼时,未曾屈膝折腰;驰骋沙场时,未曾滥杀无辜。那些过往的流言与磋磨,不过是俗世蒙尘的妄议,何曾污了你半分风骨?岚生二字,是你骨子里的澄澈,是你绝境求生的韧劲,如何当不起?”
这番话,字字句句,都落在了檀岫的心坎上。他望着谢弘微,眼底的水汽愈发浓重,终于忍不住,红了眼眶。他用力点头,声音带着哽咽,却满是郑重:“既如此,我喜欢这个字……多谢弘微。”
谢夫人见他终于释怀,唇边的笑意更浓了些。她看向檀岫,笑意温婉:“岚生。”
檀岫抱着庄儿,躬身颔首,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却满是欢喜:“是。”
他又抬眼看向谢弘微,目光澄澈,笑意清朗:“弘微。”
谢弘微望着他,唇边漾开一抹温润的笑意,轻轻应了一声:“嗯。”
院中的梅香愈发浓郁,暖阳落在三人身上,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岁月静好,莫过于此。
年关将近,江陵城里的年味一日浓过一日,巷陌间已有人家挂起了红灯笼,空气里飘着腊梅的冷香与屠苏酒的醇冽。可白杨巷的谢府,却连半点喜气都寻不见。
谢夫人的身子是一日重过一日了,汤药喝进去三碗,能留得住一碗已是幸事。大多时候她都昏沉着,偶尔醒转,也只是攥着谢弘微的手,望着帐顶的缠枝莲纹怔怔出神,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榻前的小几上,总温着一碗莲子羹,是她清醒时念叨过的,谢弘微便让厨下日日煨着,可终究是没机会再尝一口。
檀岫来得愈发勤了。白日里营中事忙,他便将大半军务托付给副将,只带着亲卫策马穿过半座城,直奔谢府。到了府中,他从不多言,只默默接过乳母怀中的庄儿,抱着那软乎乎的一团,坐在廊下的石阶上。小家伙似是知晓府中气氛沉郁,竟也不闹,只攥着檀岫的手指咿咿呀呀地哼着,小脑袋靠在他肩头,闻着那熟悉的墨香与淡淡兵戈气,便能安稳睡去。
檀岫抱着孩子,望着窗棂里透出的昏黄烛火,心头像压了块铅。他见谢弘微眼底的青黑一日深过一日,鬓角竟已添了几缕霜白,不过数月光景,竟憔悴得判若两人。有时檀岫会劝他歇一歇,谢弘微也只是摇头,唇边扯出一抹极淡的笑:“她跟着我,没享过几日福,如今……我总得守着。”
这话听得檀岫心口发酸,却又无从安慰,只能陪着他,在廊下一站便是半晌。
这日午后,檀岫刚处置完营中操练的事,正解下盔甲,打算去谢府看看。帐外的亲兵却脚步匆匆地进来,递上一封火漆封口的急信:“将军,建康来的,是谢护军亲笔。”
檀岫心头一跳,忙接过信笺,指尖捻着那熟悉的字迹,竟隐隐有些发颤。他拆开封蜡,展开信纸,只扫了几行,脸色便倏地白了。
信上寥寥数语,说得清楚——谢弘微母亲于建康病逝,着其即刻返京丁忧守丧;又言路途多艰,责令檀岫率轻骑沿途护送,务必保其周全。
“咯噔”一声,信纸从指间滑落,飘落在地。
檀岫只觉脑中一片空白,嗡嗡作响。谢夫人病重,已是将谢弘微磋磨得心力交瘁,如今又逢慈母骤逝,这两重丧讯接踵而至,他如何能扛得住?
他连军甲都来不及卸,翻身上马,缰绳一勒,骏马便嘶鸣着冲出营门。马蹄踏过青石板路,溅起细碎的雪沫子——昨夜竟悄无声息地下了场薄雪,檐角的瓦当积着一层白,寒风吹得甲胄铮铮作响,却吹不散他心头的惊惶。
赶到谢府时,院门虚掩着。檀岫翻身下马,几乎是踉跄着冲进院子,便见廊下立着一道清瘦的身影。
谢弘微正站在那里,手里攥着一封展开的家书,信纸在风中微微颤抖。他身上只披了件素色的鹤氅,头发散着未曾束起,脸色白得像纸,连唇瓣都失了血色。方才乳母抱着庄儿过来,小家伙咿呀着伸手要抱,他竟都没察觉。
“弘微。”
檀岫的声音带着急喘,打破了院中的死寂。
谢弘微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身上,那双素来温润的眼眸里,此刻竟空得厉害,像盛着一潭寒水,连一点波澜都无。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岚生……”
只这两个字,便再也说不下去。
他手里的家书轻飘飘地落在地上,被风吹得翻卷起来,露出纸页上晕开的几点墨痕——想来是他方才握着信纸时,指尖的汗濡湿了纸笺。
檀岫快步上前,一把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触手冰凉,他竟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肩膀单薄得仿佛一折就断。
“撑住。”檀岫的声音发紧,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棉絮,“弘微,你得撑住。”
谢弘微的身子猛地一颤,像是终于回过神来,眼底的那潭死水骤然碎裂。他望着檀岫,眼眶倏地红了,一行清泪毫无征兆地滑落,砸在檀岫的甲胄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我娘……”他的声音哽咽着,字字泣血,“她素来康健,怎么会……怎么会突然就去了……”
他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只死死攥着檀岫的衣袖,指节泛白。连日来的疲惫、担忧、煎熬,在这一刻尽数崩塌。夫人病重的愁绪,丧母的锥心之痛,像两座大山,轰然压在他的肩头,让他连呼吸都觉得疼。
“我还没来得及……”谢弘微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绝望的颤栗,“还没来得及回建康看她一眼……她等了我这么久,我竟……”
他再也撑不住,身子一软,便要往地上倒去。
檀岫忙伸手揽住他的腰,将人紧紧抱在怀里。甲胄的冷硬硌着谢弘微单薄的身子,他却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头埋在檀岫的颈窝,压抑的呜咽终于冲破喉咙,化作撕心裂肺的痛哭。
廊下的乳母早已红了眼眶,忙抱着庄儿退到一旁,不敢惊扰。庄儿似是被这哭声惊着了,小嘴一瘪,也跟着“哇哇”地哭起来。
寒风卷着雪沫子,扑在两人身上。檀岫抱着怀中颤抖的人,抬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心头像是被刀剜过一般。他望着院角那株梅树,枝头的花苞被雪压着,竟无一朵肯开。
哭声稍歇,谢弘微扶着檀岫的手臂,踉跄着往卧房挪步。他脚步虚浮,每一步都似踩在刀尖上,这短短几步路,竟走得比半生还要漫长。
檀岫紧随其后,掀开门帘时,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谢夫人躺在锦衾之中,脸色白得像宣纸,连呼吸都浅得几乎看不见。听见动静,她艰难地掀了掀眼皮,目光落在谢弘微身上,浑浊的眼底泛起一丝微光,随即又掠过一抹痛楚。
“夫君……”她的声音细若游丝,气若悬丝,却字字清晰,“建康的信,我听见了。”
谢弘微膝行至榻前,攥住她枯瘦如柴的手,指尖冰凉的触感直透骨髓,泪水又汹涌而出:“你别说话,好好歇着。”
“我晓得……我留不住你。”谢夫人轻轻摇头,目光缓缓转向立在一旁的檀岫,眼神里竟带着几分清明,“檀将军……劳你过来一趟。”
檀岫连忙上前,俯身道:“夫人有何吩咐,尽管说。”
“我这残躯,自己晓得……怕是挨不过这个岁暮了。”谢夫人咳了几声,帕子上又添了几点刺目的暗红,她却像是浑然不觉,只定定地看着檀岫,语气郑重得近乎哀求,“弘微这一辈子,太苦了。少时撑着谢家宗祠,中年奔波荆扬两地,如今慈母新丧,我又……我又要弃他而去。往后的漫漫寒路,他孤孤单单一个人,该怎么熬啊?”
她喘了口气,枯瘦的手指竟攒出几分力气,紧紧抓着檀岫的衣袖:“檀将军,你是个厚道人。你与弘微,是知己,亦是骨肉般的兄弟。我求你,往后多照拂他几分。他性子内敛,凡事都藏在心底,你要多开导他;他若是夜深难寐,你便陪他喝杯薄酒;他若是倦了累了,你便劝他歇一歇……”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已是泣不成声,滚烫的泪顺着脸颊滑落,洇湿了枕畔的素色绣帕。
檀岫望着她憔悴的面容,听着这番肺腑之言,喉头像是被棉絮堵住,酸涩得发疼。他想起这些时日,谢夫人拖着病体,为他熬制汤药、缝补衣衫,待他竟如亲弟一般。如今她大限将至,心心念念的,竟还是夫君的往后余生。
他挺直脊背,对着谢夫人深深一揖,声音沉笃如磐,字字千钧:“夫人言重了。这些时日,夫人待我如手足至亲,我亦早已视夫人为亲姊。夫人且放宽心,从今往后,谢弘微便是我檀岫的亲兄长。我定护他周全,陪他熬过这凛冬长夜。往后他若有半分难处,我檀岫,万死不辞!”
谢夫人望着他坚定的眼神,紧绷的身子终于松缓下来。她缓缓转头,看向泪如雨下的谢弘微,唇边漾开一抹极淡的笑意,那笑意里,有释然,有不舍,亦有全然的安心。
“弘微……有檀将军在,我便放心了。”
话音落,她便缓缓阖上了眼眸,像是终于卸下了千斤重担,疲惫地坠入了沉沉昏睡之中。
谢弘微攥着她的手,伏在榻边,压抑的呜咽声再次冲破喉咙,一声比一声悲切,一声比一声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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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 2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