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长史府时,夜色已深。西厢房果然收拾得雅致清静,案上摆着崭新的笔墨纸砚,床边的小几上,温着一壶清茶,袅袅的热气氤氲着淡淡的药香。
谢夫人早已候在门外,虽依旧面色苍白,却带着温和的笑意:“将军一路辛苦,快进屋歇着。我让厨下炖了鸽子汤,最是补气血的,稍后便送来。”
说罢,她又叮嘱侍女:“将军的药要按时煎,换药的伤布需用沸水煮过三遍,万万不可马虎。”
檀岫心中感动,躬身道:“劳烦夫人挂心,还望夫人亦保重身体。”
此后的日子,便如谢弘微所言,清静而安稳。
白日里,谢弘微处理完府中公务,便会来西厢房与檀岫对坐。有时是铺开荆州的舆图,细细探讨沿江的防御工事;有时是取来一卷古籍,二人就着窗外的桂香,谈经论史,不觉日暮。
谢夫人时常会拖着病躯前来探望,她话虽不多,但事事关心,句句体贴,让檀岫在这异乡之地,竟生出了家的暖意。
沈砚也时常来探望,只是每每看着檀岫与谢弘微相谈甚欢的模样,便自觉地退到一旁,或是帮着侍女打理药炉,或是望着庭院里的桂树发呆,想到月夜下那个清瘦的青衫身影,心头便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
檐外的桂香渐渐淡了,阶前的白露一日浓过一日。檀岫在谢府养伤的这些时日,日子过得清淡又熨帖,与这一家人的情分,也愈发深厚起来。
白日里,谢弘微处理完公务,便会带着一卷书或是一幅舆图,来西厢房与檀岫相对而坐。两人靠着窗,晒着暖融融的秋阳,探讨荆州防务的细枝末节,闲谈建康的旧人旧事。檀岫肩头不便,谢弘微便替他翻卷,替他递茶,指尖偶尔相触,也只当是寻常,各自移开,依旧是坦坦荡荡的知己之言。
庄儿才数月大,正是黏人的时候。每日午后,乳母总要抱着他,慢悠悠踱到西厢房来。小家伙不认生,一见着檀岫,便挥舞着胖乎乎的小手,嘴里咿咿呀呀地哼唧,小身子一个劲往檀岫那边探,分明是想要他抱。
檀岫便小心翼翼地侧过身,用没受伤的左臂揽住庄儿,将他轻轻抱在怀里。小家伙软乎乎的,带着奶香,小手还会抓着檀岫的衣襟,咯咯地笑个不停。谢夫人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眉眼间的笑意温柔得化不开,连带着咳嗽都轻了几分。
谢夫人依旧日日来探望,只是脚步愈发迟缓,坐得久了,便会忍不住捂着心口咳嗽,帕子上,偶尔会沾着几点暗红的血丝。她怕檀岫忧心,总是悄悄将帕子收起,只笑着说庄儿调皮,扰了将军静养。
檀岫看在眼里,心里隐隐不安,却又不敢多问。直到那日,医官为谢夫人诊脉后,悄悄拉着谢弘微到廊下,低声道:“夫人的身子亏虚太甚,怕是……难以熬过这个冬天了。”
这话轻飘飘的,却像一块巨石,砸在了谢弘微和檀岫的心上。
那日的夕阳,落得格外早。西厢房里,只点了一盏昏黄的烛火。谢弘微拎着一壶桂花酒进来,眉眼间带着掩不住的疲惫。他替檀岫斟了一杯,又给自己满上,仰头饮了大半。
“她自小体弱,嫁给我这些年,我时常不在身边,她从未享过几日清福。”谢弘微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几分哽咽,“我原想着,等一日天下安定了,便带她回江南,寻一处水乡,安安稳稳过完下半辈子……”
檀岫握着酒杯,指尖冰凉。他看着谢弘微泛红的眼眶,心里亦是酸涩难言。他想安慰些什么,却发觉言语如此苍白。只能陪着他,一杯接一杯地饮着酒。
窗外的风,卷起了几片落叶,簌簌地响。烛火摇曳,映得两人的影子在墙上叠在一处,忽明忽暗,像极了那些年在青溪桥畔,被风雪与槐影揉碎的光阴。
谢弘微又斟了一杯酒,仰头饮尽,酒液入喉,带着灼人的涩。他指尖摩挲着杯沿,指腹划过青瓷杯壁上的冰裂纹,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火上,声音低沉得像是浸了水:“你不知道,当年混公辞世,谢家宗族乱成一团麻。族中子弟各怀鬼胎,觊觎族产的,攀附权贵的,一个个都红了眼。我那时不过弱冠,被推出来打理宗族财务,步步都如履薄冰。”
檀岫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向他。他只知谢弘微持家严谨,却不知背后竟有这般难处。他想起自己当年在檀府,被当作玩物般打磨的日子,竟与眼前人有了几分难言的共情。
“那几年,身边连个知冷热的人都没有。”谢弘微的声音轻了些,带着几分恍惚,像是沉进了久远的记忆里,“白日里要应对族中那些腌臜算计,夜里对着满屋子的账簿,烛火燃了一盏又一盏,只觉得天都是暗的,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眼底漫上一层薄雾,又道:“后来娶了内人,她性子柔,却最懂我。知道我守着谢家的规矩,不肯占分毫便宜,便跟着我一起省吃俭用。她本也是娇养长大的,十指不沾阳春水,却为了我,学着缝补浆洗,连件像样的钗环都舍不得添置……”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哽住了,眼底泛起一层红,握着酒杯的手微微发颤。
檀岫心头酸涩,抬手想拍一拍他的肩,又想起自己肩头的伤,动作顿了顿,终究还是放了下去,指尖却不自觉地蜷缩起来,低声道:“夫人是个通透人,她懂你,便不会觉得苦。”
谢弘微苦笑一声,摇了摇头,目光缓缓转向檀岫,那目光里,褪去了几分平日里的沉稳疏离,多了些温热的柔软,像是跨越了经年的时光,落回到义熙八年的那个雪天。
“也是那段最难熬的日子,我在青溪桥畔的旧书摊前,遇到了一个少年。”
檀岫的心跳蓦地漏了一拍,握着酒杯的指尖微微收紧,冰凉的酒液漫过指缝,沾湿了袖口。
“那天雪下得大,书摊的油纸伞都被压塌了半边。”谢弘微的声音温柔得像是在叙说一件极珍贵的事,尾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缱绻,“少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短褐,冻得脸颊通红,却捧着一卷书,站在风雪里看得入神。摊主催他付钱,他摸遍了口袋也凑不齐,却犟着不肯走。那股子倔劲儿,我到现在都记得。”
檀岫垂眸,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唇边泛起一抹极淡的笑意,眼底却悄悄漫上一层湿意。他当然记得,那卷书是《孙子兵法》,他记得身后人替他付钱买书时铜钱的碰撞声,记得那个青衫背影,清瘦挺拔,立在漫天风雪里。
“后来又见过几次,细节大多模糊了。”谢弘微轻轻叹了口气,目光飘向窗外,像是望进了遥远的岁月里,“只记得他有时在河边练剑,有时捧着书坐在柳树下。哪怕穿着最普通的布衫,哪怕眉眼间尽是少年人的稚气,骨子里却透着一股不肯低头的意气。”
他转头看向檀岫,眼底带着真切的暖意:“那时候看着他,便觉得日子再难,也没什么熬不过去的。一个身如微尘的少年,尚且能在泥沼里守着自己的志气,我又有什么理由消沉?说起来,竟是他,给了我不少撑下去的力量。”
檀岫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喉间像是堵了一团棉絮,闷得发疼。原来那些被他藏在心底的、以为无人知晓的坚持,竟曾照亮过另一个人的漫漫长夜。他抬眼,目光撞上谢弘微的,仓促间又垂下,指尖攥得更紧了。
“最后一次见他,是今上大胜回朝的那日。”谢弘微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几分怅然,“世子府摆了盛宴,他穿着一身火红的舞衣,在台上跳舞,满堂喝彩。”
檀岫握着酒杯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杯中的酒液晃出了几滴,落在衣襟上,洇出深色的痕迹。那日的喧嚣、丝竹的靡靡、世子轻佻的目光,瞬间涌上心头,清晰得像是昨日。
谢弘微的眼底掠过一抹痛惜,“我那时常常想,那样好的一个少年,怕是真的被命运碾碎了,像一片飘进泥泞里的花瓣,再也寻不回原来的模样……”
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定定地看着檀岫,目光里的情绪浓得化不开,有惋惜,有庆幸,还有几分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悸动。
“没想到,多年后竟还能再见到你。”谢弘微的声音里带着释然的笑意,眼底亮得惊人,“更没想到,你竟熬出了头,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说起来,我是真的替你高兴,也真的为你骄傲。”
檀岫喉间发紧,千言万语堵在胸口,竟一句也说不出来。他看着谢弘微,看着眼前这个温润如玉的人,在烛火下,眼底盛着的,是独属于他的光。这些年的颠沛流离,那些被磨平的棱角,那些藏在心底的梦想,仿佛在这一刻,都有了归处。
酒意渐渐上头,暖融融的,熏得人有些昏沉。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近得能看见对方眼底自己的影子。暧昧的气息,像藤蔓一样,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缠绕着两人的衣角,缠绕着跳动的烛火。
檀岫的目光,落在两人不知不觉离得很近的手间,他微颤着指尖,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酥酥麻麻的。
但也只是一瞬。
谢弘微像是察觉到什么,指尖微微一缩,率先回过神,他微微偏过头,避开了檀岫的目光,抬手揉了揉眉心,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平静:“酒喝多了,竟说起这些陈年旧事。”
檀岫也敛了敛心神,垂下眼睑,端起酒杯,饮了一口,冰凉的酒液压下心头的那点燥热,低声道:“陈年旧事,却也是难得的缘分。”
烛火依旧摇曳,窗外的风声渐息。两人又沉默了下去,只是这一次的沉默,却与方才不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余韵,像一杯醇酒,越品越浓,在这寂静的秋夜里,久久不散。
日子便这般缓缓淌过,秋去冬来,霜雪落了又融。檀岫肩头的箭伤渐渐结痂愈合,他便辞别谢府,赶赴江陵城外的水军营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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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的暖阳,像融化的金子,薄薄地洒在白杨巷的小院里。院角的梅树缀着星星点点的花苞,沾着暖意,竟有两三朵怯生生地绽了瓣,透出一缕极淡的香。
谢弘微坐在窗边的软凳上,身上披着件素色的鹤氅,手里捧着一卷泛黄的《诗经》。谢夫人斜倚在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脸色依旧苍白,眉宇间却带着几分难得的舒展。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两人身上,隔着一尺见方的距离,是相敬如宾的情谊。
这本《诗经》是谢夫人的陪嫁物,当年长辈指婚,三书六礼走得周全,他们虽无青梅竹马的情分,却在往后岁月里,慢慢磨合出相濡以沫的温情。婚后谢弘微便担起了谢氏的重担,终日里不是周旋于朝堂,便是打理族中事务,聚少离多成了常态。如今待到夫人一病难起,才惊觉心底的那份愧疚,远比温情要厚重得多。
指尖拂过泛黄的书页,停在《郑风·风雨》的篇什上,谢弘微的声音温润,像春日里的流水,淌过满室的静谧:“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
“君子”二字落定,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掠过窗台,落在了院中的光影里,话音蓦地顿住。
多日未见的檀岫就站在那里。
他今日没穿那身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铠甲,也不是惯常的玄色常服,只着了一件月白色的细布长衫,腰间松松系着根同色绦带,衬得身姿愈发挺拔修长。许是得了几日闲,他眉宇间的沙场锐气尽数敛去,褪去了平日里的沉凝肃穆,神态透着几分难得的轻盈放松,像个寻常的世家子弟。暖阳落在他的发梢肩头,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连鬓角那点细碎的绒毛,都看得一清二楚。
乳母抱着半岁不到的庄儿立在廊下,见了他来,正要上前见礼,怀中的婴孩却先一步动了。庄儿裹着厚厚的锦袄,像个圆滚滚的糯米团子,小脑袋转了转,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精准地捕捉到檀岫的身影,随即晃着胖乎乎的小胳膊,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软糯声响,小手还朝着檀岫的方向胡乱抓着。
檀岫的脚步顿住,唇边倏地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那笑意清浅,却足以驱散眉宇间最后一丝沉寂。他大步走过去,小心翼翼地从乳母手中接过孩子,动作略显笨拙,却极轻柔,生怕碰疼了怀中小小的一团。指尖的薄茧擦过庄儿细腻的脸颊,逗得婴孩咯咯地笑出声,小身子在他怀里蹭了蹭,寻了个舒服的姿势,攥着他的衣襟,安心地将小脑袋靠在了他的肩头。
这孩子自襁褓中便被檀岫抱着,一路从建康到荆州,早已熟悉了他身上的气息——那是淡淡的墨香混着一点沙场的风露气,让他觉得安心。乳母在一旁笑着叮嘱:“檀将军慢些,小公子今日醒得早,还没闹觉呢。”
檀岫垂眸看着怀中小家伙渐渐眯起的双眼,唇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他抬眼时,恰好与窗边的谢弘微撞了个正着。
四目相对。
那一刻,满院的风声都静了。
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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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第 2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