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江陵城的秋阳暖融融地洒在长史府的庭院里,金桂开得正盛,细碎的花瓣落了一地,空气中飘着清甜的香气。
檀岫与谢弘微正坐在清晏堂的窗下,对着一张铺开的荆州水道图低声商议。图上用朱笔圈出了几处水匪频繁出没的河段,檀岫指尖点在鬼愁滩的位置,沉声道:“此处礁石密布,水道狭窄,最是适合设伏。我打算抽调五十名熟悉水性的士兵,组成一支快船小队,昼伏夜出,先摸清匪巢的具体位置。”
谢弘微微微颔首,伸手拂去落在图上的桂花瓣,语气温和却不失条理:“将军所言极是。只是快船所需的木料与工匠,荆州府库中尚有存余,我已命人清点完毕,明日便可送至水师营。另外,沿江的几个村落,百姓常年受水匪滋扰,若能晓以利害,许他们些许抚恤,想来能寻得不少熟悉水道的向导。”
两人正说得投机,堂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伴着侍女低柔的声音:“大人,檀将军,夫人醒了,说想瞧瞧小公子。”
谢弘微闻言,笔尖一顿,墨点落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他连忙搁下笔,起身时眉宇间的凝重散了大半,多了几分柔和:“我这就过去。”又转向檀岫,含笑道,“将军莫怪,内子身子弱,醒着时总惦念庄儿。”
檀岫亦起身,目光落在窗外廊下——乳娘正抱着襁褓中的庄儿慢慢踱步,小家伙裹着杏色的襁褓,时不时发出一两声软糯的咿呀。他唇边泛起浅淡笑意:“无妨,长史且去陪夫人,我在此稍候便是。”
谢弘微却摆手:“将军既来了,不如同去看看。内子常念叨将军的照拂之恩,只是近来身子虚,未能时常道谢。”
檀岫略一思忖,便应了下来。两人并肩穿过庭院,金桂花瓣簌簌落在肩头,檀岫抬手拂去谢弘微官袍上的两片碎金,动作自然得如同多年老友。谢弘微微微一怔,随即含笑颔首,眼底的暖意又浓了几分。
内室的窗棂半开着,秋日的暖阳透过薄纱照进来,落在铺着软褥的榻上。谢夫人斜倚在引枕上,身上盖着织锦薄被,面色虽依旧苍白,眉宇间却带着平和的笑意。她听见脚步声,缓缓抬眸,见是檀岫与谢弘微一同进来,便想撑着身子坐起。
“夫人不必多礼。”檀岫忙上前一步,按住她的手臂,声音放得格外温和,“仔细牵动了气。”
谢夫人感激地朝他笑了笑,目光转向乳娘怀中的庄儿,眼神瞬间柔得像一汪春水:“快抱过来,让我瞧瞧。”
乳娘连忙将孩子递到榻边,谢夫人伸出枯瘦却温软的手,轻轻抚摸着儿子细嫩的脸颊,指尖的暖意惹得庄儿咧嘴笑了起来,吐出粉嫩的小舌头。
“你瞧,他认得娘亲呢。”谢夫人转头对谢弘微说,语气里满是欣慰,又看向檀岫,轻声道,“这孩子一路多亏将军照拂,在船上时,竟只肯让将军抱,旁人一接便哭。”
檀岫想起舟中那段手忙脚乱的日子,抱着软乎乎的婴孩笨拙哄睡的模样,耳根微微发热,低声道:“小公子乖巧,只是舟中闷得慌,逗他解闷罢了。”
“将军过谦了。”谢夫人轻轻咳嗽了两声,侍女连忙递上温水,她喝了两口,才缓过劲来,“我这身子不争气,从建康一路折腾过来,竟是半点忙都帮不上。往后庄儿长大,定要让他认将军做义父,才不枉将军这番照拂。”
谢弘微在一旁点头附和:“夫人所言极是,庄儿能得将军庇佑,是他的福气。”
檀岫心头一暖,望着榻上眉眼慈和的谢夫人,又看看襁褓中咿呀的婴孩,只觉一股暖流漫过胸腔。他素来孤身一人,这般阖家祥和的光景,竟让他生出几分艳羡来。他沉声道:“夫人与长史厚爱,檀某愧不敢当。但凡庄儿有需,檀某万死不辞。”
谢夫人望着他,眼中满是赞许。她知道檀岫身世坎坷,性子沉稳却带着几分孤冷,这些日子见他对庄儿的细致,又见他与谢弘微议事时的坦荡磊落,便知此人值得托付。她轻轻拍了拍檀岫的手背,柔声道:“将军是厚道人,往后弘微在荆州任上,水师剿匪之事,还要多仰仗将军。你们二人一文一武,定能护得荆州百姓安宁。”
谢弘微握住妻子的手,温声道:“夫人放心,我与檀将军定会同心协力。你且安心养着身子,待明年春日,咱们带庄儿去城外的桃林赏桃花,可好?”
谢夫人眼中泛起希冀的光,轻轻点头:“好,我等着那一日。”
窗外的金桂还在飘落,暖阳融融,照得满室温馨。檀岫立在榻边,看着这一幕,只觉得江陵的秋,竟比建康的暖了许多。他与谢弘微相视一笑,那些朝堂的纷争、沙场的烽烟,仿佛都被这满室的祥和冲淡了。
往后的日子,大抵会越来越好的吧。檀岫这般想着,唇边的笑意,愈发真切了。
果真如檀岫所想的那般,荆州的时日平和又安稳。
他白日里去水师营操练兵士,带着快船小队沿江勘察地形,将鬼愁滩的暗礁、水匪的踪迹摸得一清二楚;傍晚回了驿馆,便常往长史府去。有时是与谢弘微在清晏堂议事,对着水道图推敲剿匪的计策;有时是坐在庭院的桂树下,看乳娘抱着庄儿在廊下学步,听谢弘微转述内院的叮嘱。
谢夫人的身子虽依旧孱弱,却比在船上时好了许多,面色也添了几分红润。她素来知书达理,恪守着士族妇人的礼数,从不轻易出面见客,却总在谢弘微去前厅前,细细嘱咐几句。
“檀将军孤身一人在荆州,身边怕是没个贴心人照料。”她倚在软榻上,声音柔缓,带着几分真切的怜惜,“厨下炖了些莲子百合羹,清润去火,你让侍女给将军送去。他日日操劳水师的事,怕是心火盛。”
或是翻出一方旧帕,是她未出阁时亲手绣的兰草,素雅干净:“江边风大,将军操练时定是要出不少汗的。这帕子虽不值什么,却也吸汗,你替我转赠给他,莫要提我的名字,免得他觉得拘束。”
每回谢弘微提及这些,语气里都带着温和的笑意:“内子说,将军身世坎坷,如今又远离故土,实在不易。她总说,瞧着你,便想起她那早夭的幼弟,也是这般沉稳刚毅的性子,心里便多了几分疼惜。”
檀岫望着那碗热气腾腾的羹汤,或是摸着帕子上细密的针脚,心头便泛起一阵暖意。他素来孤身一人,这般被人当作晚辈、当作弟弟般记挂着的滋味,竟让他生出几分久违的安稳。他总是郑重地收下,对着内院的方向拱手:“劳烦夫人挂心,檀某愧不敢当。”
谢弘微瞧着檀岫日渐舒展的眉头,心中亦是欣慰。他知道,檀岫在荆州,终是寻到了一处可以落脚的地方,寻到了几分久违的、家人般的温软。
这般安稳的日子,过了约莫半月。
这日午后,檀岫与谢弘微刚敲定了快船小队的操练章程,府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沈砚亲兵慌张的呼喊:“将军!将军!不好了!沈校尉出事了!”
檀岫心头一紧,猛地站起身,玄色劲装的衣角带起一阵风,拂落了案上的几片桂花。他快步走到门口,见那亲兵满脸焦灼,额角还沾着尘土,沉声道:“慌什么?慢慢说!沈砚他怎么了?”
亲兵喘着粗气,语速飞快:“今日晌午,沈校尉说去城南买些荆州的特产,谁知……谁知竟跑去了城南的聚财坊!还跟人起了争执,被赌坊的人扣下了!”
“聚财坊?”檀岫的眉头瞬间拧成了川字,声音陡然沉了下去,“那是赌坊!他一个禁军校尉,竟敢踏入赌坊?!”
谢弘微也快步走了出来,闻言亦是面色一变。聚财坊在江陵城南,是出了名的鱼龙混杂之地,里头不仅赌风盛行,还藏着不少地痞无赖,寻常百姓都不愿踏足,沈砚竟这般莽撞。
“可知是为何起了争执?”谢弘微沉声问道。
亲兵摇了摇头,急声道:“小的不知!只听赌坊的人说,沈校尉输了钱不肯认账,还砸了他们的赌桌。如今人被扣着,说要拿一百两银子赎人,否则……否则便要扭送官府!”
“一百两?”檀岫的脸色愈发难看。沈砚虽是世家子弟,却从未曾听闻他有嗜赌的陋习,这竟还真欠下赌债了。
他转身便要往府外走,却被谢弘微一把拉住。
“檀兄且慢。”谢弘微的目光沉凝,语速沉稳,“沈校尉身为禁军,擅闯赌坊本就触犯军纪。此事若是闹到官府,不仅沈校尉前程尽毁,连你这主将,怕也难逃干系。”
檀岫脚步一顿,心头的火气被冷水浇了大半。他何尝不知其中的利害?只是沈砚是他最信任的亲兵,一直追随于他跟在他身边,他断没有置之不理的道理。
“那依弘微兄之见,该当如何?”檀岫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焦灼。
谢弘微沉吟片刻,抬眼看向府外的日头,沉声道:“此事不可声张。我即刻让人取一百两纹银,你先带银子去聚财坊,尽量私下了结。切记,不可暴露禁军身份,不可与赌坊之人起冲突。我随后便去王府,请宜都王暗中相助,以防赌坊之人出尔反尔。”
说罢,他转头吩咐管事:“速去账房取百两纹银,再备一辆轻便马车!”
管事应声而去,不多时便捧着一个沉甸甸的皮囊回来。
檀岫接过皮囊袋,指尖攥得发白,对着谢弘微抱拳道:“弘微兄大恩,檀某铭记在心!”
谢弘微拍了拍他的肩膀,温声道:“你我之间,何须言谢?快去快回,万事小心。”
檀岫点了点头,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府外走去。
不多时,檀岫便策马赶到了城南的聚财坊。这赌坊地处建康最鱼龙混杂的地界,门口挂着一面褪色的幌子,门内人声鼎沸,骰子碰撞的声响、赌徒的叫嚣声混着脂粉香,一股脑地涌出来。
檀岫挤开人群,一眼便看见沈砚被两个膀大腰圆的壮汉扭着胳膊,额角青肿一片,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神却死死盯着上方正刁难他的赌棍,难得的没有高声叫嚷——他心里清楚,一旦暴露禁军身份,麻烦只会更大。
赌棍的身后缩着一个衣不蔽体的瘦弱身影,破旧的青布衣衫褴褛的挂在身上,手腕上缠着一圈粗麻绳,瞧着像是被捆了个结实。这人虽然被捆缚着,眉眼间却一片清冷倔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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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 19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