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会踏入这赌坊,全然是因为在门口路过时,瞧见这可怜人儿正被恶毒的赌棍推攘着进门,嘴里不干不净,手上也猥琐至极。而待看清这人长相,那眉眼一下撞进了沈砚心底,这张脸以及上面含泪却倔强的表情,让他瞬间回到那个炬影纵横、剑戟铿锵的山洞中,回到那个曾经生死一线的时刻,便是从那时起,自己永久地找到了前路的方向,只要跟着这个人,哪里都去得。
也便是缘于多年前少年心底隐秘的爱慕,沈砚当下心头一软,便想替这可怜的人儿脱困赎身,以至于此刻被困于此,还得劳将军来救。
赌坊的账房先生尖嘴猴腮,凑上来皮笑肉不笑地朝檀岫拱拱手:“这位公子,您是来替这位爷还债的?他为了给月郎赎身,一时英雄意气盛,奈何技不如人呐。”
檀岫扫了一眼被押得动弹不得的沈砚,目光随即落在名唤月郎的奴人身上。突然眉头一皱,这月郎不对劲。他瞧着月郎虽被绳索捆缚,身子却半点不见抗拒畏缩,脊背挺得笔直,哪有半分阶下囚的惶恐?再细看那麻绳的结扣,虽像是紧紧束缚的悬在腕间,竟是个稍稍用力便能自行挣脱的活结。
更让檀岫起疑的是,方才一个壮汉作势要踹月郎,脚抬得极高,落下去时却堪堪缓了力道,不轻不重正好擦过他的衣角,半点力道都没触到他的身体。壮汉转头呵斥时,眼角还偷偷瞟向月郎,似在观察他的神色,那模样哪里是教训人,分明是在演一出双簧。
檀岫心中顿时了然:这月郎,根本就是赌坊一伙的,是专门引诱沈砚入局的饵。
沈砚见檀岫来了,急得脸都涨红了,却只敢压低声音冲他喊:“大哥!别给钱!我是瞧这人可怜,想替他赎身才上的赌桌!我本也不愿大赌,是他们设局坑我!”他怕声音太大引来旁人侧目,又怕檀岫真的掏钱认栽,急得额角青筋直跳,却死死咬着牙关,没敢吐出半个与“禁军”“校尉”相关的字眼。
月郎似被沈砚吼的一颤,轻声哽咽道:“公子,您是好心的,可我在此早已习惯,因我招祸不值得……”那副心死决绝的模样,更让沈砚心头揪紧,只觉得这月郎和檀岫一样,都该是清清白白、风光霁月的,不该被这市井污浊沾染分毫。
账房先生听闻沈砚的大喊,脸色一沉,阴阳怪气地说:“这位爷话可不能乱说!我们聚财坊开门做生意,讲究的是公平公正。您说我们设局,可有证据?没有证据,就是污蔑!污蔑我们的话,这赎金可得翻倍!”
账房先生似是看穿了檀岫的心思,得意地晃了晃脑袋:“这位公子,想必也看出来了。我们月郎,是隔壁欠了债的公子拿来抵债的,知书达理小模样周正得很。这位爷打门前见了他,就非要替他赎身,这才心甘情愿上了赌桌。如今输了钱,反倒赖我们设局?”
说罢,他又转向檀岫,奸笑着提议:“公子若是不信,不如这样。您拿这银子当赌资,与我们赌上几局。若是您赢了,这位爷的赌债可堪结清,我们还把能把月郎双手奉上,让这位爷带走。但若是您输了……嘿嘿,咱可就得另算了。”
沈砚急得直跺脚,他压低声音急道:“将军!别听他的!他们肯定有鬼!这赌桌绝对有问题!”他生怕声音大了暴露身份,憋得胸口发闷,额头上的冷汗直往下淌。
那壮汉见他嘀嘀咕咕,抬手就给了沈砚一拳,怒喝道:“闭嘴!再敢胡言乱语,打断你的腿!”
沈砚吃痛,火气更盛,挣扎着就要扑上去,却被壮汉死死按住。檀岫眼神一寒,上前一步拦住了壮汉的手,指尖的力道让壮汉闷哼一声,下意识地松了劲。
檀岫心知若不答应赌局,便没有机会亲眼瞧见他们出千的手段,更没法抓到证据。可一旦答应,便落入了他们的圈套。他沉吟片刻,抬眼看向账房先生,沉声道:“我可以跟你们赌,但我要加个条件。”
“公子请讲。”账房先生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第一,赌局必须公平,你们若敢出千,被我抓个正着,便要双倍奉还我们今日带来的银子,还要将这位爷和月郎都放了,月郎从此归我们使唤。”檀岫一字一句,掷地有声,“第二,若是我输了,这位爷的赌债我一分不少地给,我输的钱我也结清,还会另外再赔你们一笔银子。如何?”
账房先生与身后的老板对视一眼,见檀岫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心中虽有几分疑虑,但料定他一个从未踏足赌坊的贵公子,绝看不出他们的门道,当即拍板:“好!就依公子所言!”
檀岫松了口气,只盼着谢弘微能快一些带足人手前来,最好能把这老窝给他们一锅端了。
赌局开场,赌坊的庄家亲自上阵,握着那五枚樗蒲子,在手中掂了掂,随即掷在桌上。
“哗啦啦——”
五木落在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庄家眼疾手快,迅速拨开,得意地喊道:“黑犊三枚,白雉两枚!满堂彩!通吃!”
满堂喝彩。
檀岫不动声色地看着。几局下来,双方输输赢赢,赌坊的人赢得多一些。他们也不总是掷出好彩,却总在最关键的时刻,掷出最需要的花色。他留意到,庄家每次掷骰子前,都会下意识地在桌面的不同区域停顿片刻,而那些区域,似乎正是掷出特定花色的“吉位”。
更让檀岫起疑的是,那五木碰撞的声音,绝非寻常木质骰子该有的清脆。那声音沉滞厚重,隐隐带着一丝金属的回响。
檀岫心中一动,已然窥破玄机:磁石!
定然是这五木之中藏了磁石,而桌面之下,也对应着埋了磁铁。庄家只需根据需要,在桌面的不同区域投掷,利用磁石的吸力,便能控制五木的花色!
这个发现让檀岫心头一喜,可随即又陷入了两难,他没有证据。若是当场掀翻赌桌,取出磁石,固然能揭穿他们的骗局,可沈砚身为禁军校尉擅闯赌坊的事,也会随之闹大。一旦惊动官府,军纪处置下来,沈砚轻则革职,重则流放。
可若是不掀桌,仅凭他的一面之词,赌坊的人定然不会认账,反而会倒打一耙,到时候不仅人救不出来,连他自己都要惹一身麻烦。
就在檀岫进退维谷之际,赌坊的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一群身着便装的精干汉子簇拥着一个身着素色儒衫的青年走了进来。那青年面容沉静,气度凛然,正是匆匆赶来的谢弘微。
谢弘微没有立刻走向赌桌旁的檀岫,而是径直走到柜台后,目光扫过混乱的场面,最后落在赌桌上的五木上。
檀岫见他望过来,眸光微动,趁着众人的注意力都在谢弘微身上,不动声色地侧过脸,对着谢弘微的方向,极轻地开合嘴唇,做了两个无声的嘴形——磁、石。
谢弘微何等敏锐,只一眼便捕捉到檀岫的唇语,他眸光微凝,随即了然地点了下头,唇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想来这赌坊的猫腻,应在这五木与桌面的磁石相吸之上。
谢弘微缓缓伸出手,身后的随从立刻递上一枚鎏金令牌,令牌上刻着“宜都王府察事”六个大字。
谢弘微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清晰地传遍了整个赌坊:“王府察事,奉命查访地方利弊。请贵坊主事者出来说话。”
那管事原本还带着几分戏谑的笑容,一见那枚令牌,顿时脸色煞白,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他忙不迭地往后堂跑去,嘴里连声喊着:“老板!老板!王府的人来了!”
不消片刻,一个肥头大耳的中年男人快步从后堂走出来,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对着谢弘微连连作揖:“小人不知大人驾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谢弘微淡淡瞥了他一眼,目光掠过赌桌上的五木,又落回老板身上,语气平静却暗藏锋芒:“听闻坊内有位外乡客人,与贵坊因赌局起了争执。王府素来不愿见市井之地滋生事端,特来调停。”
他顿了顿,手指轻轻敲了敲赌桌的桌面,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再者,某观贵坊这五木,响声沉滞,与寻常木质骰子大不相同。这磁石控局的把戏,可是从昔日东京洛阳传过来的新法?”
一句话,如同一道惊雷,炸得老板面如死灰。
他怎么会知道?!
老板额头上的冷汗瞬间冒了出来,他这才意识到,眼前这个看似文弱的青年,绝非等闲之辈。对方不仅亮明了王府的身份,更是一眼看穿了他们赖以生存的骗术。
谢弘微见老板脸色煞白,一言不发,便知道自己猜得没错。他缓缓开口,提出了自己的条件:“依我之见,不如将那位客人交出来。他今日所欠的钱资,我按本钱替他结清。至于贵坊用磁石设局诈财之事,我可以当作不曾看见。今日的察访记录,我会写‘聚财坊规整肃静,暂无大弊’。”
他的话,字字句句都拿捏在老板的七寸上。
老板心中飞快地盘算着:对方是王府的人,手里还有空白拘票,真要较真起来,自己这赌坊不仅要被查封,说不定连自己的小命都保不住。如今对方给了台阶,若是再不识抬举,怕是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了。
老板权衡再三,终于咬了咬牙,对着谢弘微深深作揖:“小人治下不严,让大人见笑了。这就放人!这位爷的赌债,分文不取!”
说罢,他厉声喝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把这位爷放了!”
那两个壮汉不敢怠慢,忙不迭地松开了沈砚。
沈砚刚得自由,便揉着发麻的胳膊,狠狠瞪了老板一眼,却依旧没敢多说一句话。他正要往月郎那边走,却被檀岫一个眼神制止了。
谢弘微对着老板微微颔首,语气平淡:“望贵坊敞开门做生意,好自为之。”说罢,他转身看向檀岫和沈砚,又用余光扫了一眼站在一旁、神色复杂的月郎,沉声道:“我们走。”
一行人转身走出赌坊,身后赌坊内的喧嚣仿佛瞬间被隔绝在外。
直到走出聚财坊的地界,远离了那片鱼龙混杂的区域,沈砚才松了口气,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檀岫停下脚步,看向他,沉声说道:“沈校尉,你身为禁军将领,擅闯赌坊,已是触犯军纪。今日之事,若不是王府出面,你可知会酿成何等大祸?”
沈砚耷拉着脑袋,满脸愧疚。
谢弘微摆了摆手,转头吩咐身后的察事头领:“你立刻修书一封,将聚财坊的位置、以磁石设局诈财的手法一一写明,以‘风闻江陵市井有奸徒用机巧诈取民财,恐伤王化’为由,呈报给宜都王麾下的法曹官员。切记,文书中不可提及沈校尉与檀将军的名字。”
“属下遵命!”察事头领躬身应道。
谢弘微这才转向檀岫和沈砚,语气缓和了几分:“檀兄,沈校尉,此等污秽之地,绝非你我立身之人所当涉足。今日之事,到此为止。法曹那边会秉公处理,王府不宜再直接介入。”
沈砚躬身谢过,却还是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赌坊的方向,低声喃喃:“可那月郎……他看着实在可怜,要是能将他救出来就好了……”
檀岫本已不欲再追究沈砚之过,现下听得这话,只觉得哭笑不得,没好气地开口:“沈大官人,他那绳子本就是活结,壮汉动手也不过是做做样子,那人分明与出千之辈是一伙的,专挑你这般心软冲动的富家子弟坑骗。事到如今,你怎么还惦记着?我以前竟没看出来,你还好这个?”
这话一出,沈砚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从脸颊一路烧到耳根,他手足无措地摆着手,结结巴巴地辩解:“我……我不是!我一瞧见他那模样,便忍不住想起……想起您。一想到您尚未显贵之时,也曾身不由己任人欺凌,我便再也忍不下去,只一心想着要将人救出来……”
这番话直白又赤诚,偏生是当着谢弘微的面说出口。檀岫只觉得耳根一阵发烫,尴尬得手足无措,恨不得寻个地缝钻进去。他轻咳两声,连忙打断沈砚的话,语气带着几分无奈:“我从前就算出身再低微,那也是檀道济将军府中的……家僮,断不会经历这等腌臜事。沈大官人,你这无处安放的怜悯之心,可别投错了地方。”
谢弘微立在一旁,自始至终含笑不语。他垂眸望着指尖沾着的些许茶渍,眼底却悄然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檀将军生得这般俊秀,年少时怕也免不了遭人几分无端轻视……等等,檀道济将军府中的家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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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 20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