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第 18 章

又过了数日,船行至江陵城外三十里处,忽闻江面上传来一阵号角声。岸边芦苇荡里,驶出十余艘快船,船头插着荆州汛兵的旗号。为首的将领立在船头,高声朗道:“荆州汛兵奉宜都王令,特来接应檀将军与谢长史家眷!”

檀岫立在船头,怀里抱着婴孩,一手扶着船栏,望着渐渐驶近的汛兵船,眼底的沉郁散了些,取而代之的是几分松弛。他转过头,看向廊下的谢夫人,颔首道:“夫人,我们到了。”

谢夫人被乳娘扶着,望着岸边越来越清晰的城郭,眉眼间满是笑意,却因身子虚弱,连笑容都带着几分倦意。她抬眼看向檀岫,目光里全是真切的关切:“将军此番到了荆州,往后的日子,定能顺遂。”

檀岫望着她,唇边泛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轻轻颔首。怀里的婴孩似是感受到了周遭的热闹,咂了咂小嘴,发出一声软糯的咿呀。

船驶入江陵码头时,晨光正漫过城头,将青灰色的砖壁染得暖融融的。荆州汛兵的船在前头引路,码头上早已站了不少人,旌旗在风里猎猎作响。

檀岫立在船头,玄色劲装被江风吹得微扬,墨发松松束在玉冠里,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衬得那张脸愈发俊朗分明。他怀里抱着熟睡的婴孩,身姿挺拔,却又因这软乎乎的累赘,添了几分平日里少见的温和。目光扫过人群,倏然顿住——

最前头那道身影,一身月白官袍,身形清瘦挺拔,面容白净如玉,眉眼间蕴着江南士子的温润,又带着几分久居官场的沉稳。晨光落在他鬓角,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竟叫这码头的喧嚣都似淡了几分。不用旁人引见,檀岫便知,这定是谢弘微。

船刚泊稳,跳板便搭了下来。谢弘微的目光先掠过江面,随即落在船头那人身上。玄色劲装的将军,怀抱着一个襁褓中的婴孩,晨光落在他挺拔的肩背上,竟将那份沉郁的锐气,柔化了不少。他随即收回神思,快步上前,目光落在檀岫怀里的婴孩上,稚嫩的睡颜可爱非常。

谢夫人被乳娘扶着走下船,连脚步都有些虚浮,脸上却满是久别重逢的笑意:“夫君。”

谢弘微快步迎上去,先是握住妻子的手,关切地打量她的气色,见她面色苍白,不由得蹙了蹙眉,“夫人疫病尚未见好?须得回府后请大夫好生照看。”随即又转头看向檀岫怀中的婴孩,语气里满是期冀:“这可是我们的庄儿?”

檀岫见他望来,便小心翼翼地将婴孩递过去,声音柔和沉缓:“长史一路劳顿辛苦了。夫人身子虚弱,小公子倒是康健,一路都很安分。”

“辛苦将军。”谢弘微双手接过婴孩,像是捧回了稀世珍宝,指尖轻轻碰了碰孩子柔嫩的脸颊,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他低头与妻子说了几句体己话,声音压得极低,满是久别重逢的庆幸。

待招呼仆人安抚好妻儿,谢弘微才转过身,朝着檀岫郑重拱手,语气恳切平和:“檀将军一路辛苦,弘微携妻儿,多谢将军周全护送之恩。若非将军照拂,内子与小儿怕是难以平安抵达。”

檀岫回礼,目光平静地看着他,“谢长史客气了,末将分内之事。”晨光落在谢弘微温润的面庞上,那双眸子清亮如溪,带着士子特有的风雅。人之际遇玄之又玄,檀岫本无他意,可再见谢弘微,想起年少时自己以为永远无法实现的期冀如今已成事实,这人却似半分也不记得自己,让他欲倾诉分享也是无门。

谢弘微有着恰到好处的谦和与敬重,檀岫紧绷了许久的神经,莫名松缓了几分。他素来对文臣存着几分疏离,可面对谢弘微,竟生不出半点排斥,反而单方面的觉着二人相识已久,应是故人重逢。

而谢弘微望着檀岫,心头亦是微动。他接触过各色武将,远的不提,谢氏族内也不乏年轻的儒将,可眼前人的气质不尽相似。他身形挺拔,眉眼锐利,既带着武将的凛冽之气,抱着婴孩的动作又透着笨拙的温柔。望向自己的目光柔中带笑,莫名亲近。

谢弘微素来稳重,纵是心中生出几分异样的欣赏,面上也未曾显露分毫。“将军威名,弘微早有耳闻。”谢弘微侧身引他,语气愈发谦和,“江陵虽不比建康繁华,却也有几分风物。将军一路劳顿,且随我回府,府内已略备薄酒,聊表寸心。”

檀岫闻言,刚要客气推辞,沈砚便已从身后挤上来,兴冲冲道:“将军,谢长史盛情难却,咱们便去叨扰一二吧!”

谢弘微闻言莞尔,目光落在沈砚身上,见他少年意气,眉眼灵动,便知这定是妻子信中提过的檀将军亲卫,沈砚沈公子。

檀岫无奈,只得颔首:“既如此,末将就却之不恭了。”

一行人往长史府走去,晨光落在青石板路上,投下长短错落的影子。谢夫人被乳娘扶着走在中间,脚步轻浮,谢弘微抱着婴孩,满眼都是疼惜,听妻子低声说着舟中琐事,神色间尽是温柔。檀岫恍惚间,又觉得两人似乎真的从不曾认识。

行至街角时,恰有一阵风过,卷起几片梧桐叶。檀岫下意识地抬手,替身旁人挡了挡飞落的叶絮,动作自然。不知是风儿调皮还是叶儿不甘,原本被手阻挡的叶片打了个旋,贴上了檀岫的脖颈。

谢夫人颔首道谢,又忍不住轻笑出声,示意夫君替檀将军整理一下。

谢弘微抬手拂去叶片,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檀岫颈间,一道刚开始愈合的伤痕印入眼帘,血痕在白皙的肌肤上格外显眼,他不由得微微蹙眉。他转头看向檀岫的脸,语气里满是真切的关心:“将军颈间的伤,瞧着还未痊愈。我府中认得一位擅治金创的大夫,医术颇为高明,回头便请他来为将军瞧瞧,别拖着起了炎症。”

檀岫指尖轻轻触了触颈间依然隆起的鞭痕,眸光微敛,淡淡道:“劳长史挂心,不过是皮外伤,已无大碍,不必兴师动众。”

谢弘微点了点头,没再过多坚持。

长史府的朱门缓缓敞开,庭院里的菊花开得正好,暗香浮动。

这江陵的风,似乎比建康的,要温和些。

长史府的宴客厅里,燃着淡淡的檀香,案上摆着荆楚风味的菜肴,青瓷酒盏里盛着琥珀色的米酒,酒香清冽。

席上并无过多闲杂人等,谢弘微与檀岫对坐,沈砚被安排在侧席,正捧着酒盏,一人独酌,很有滋味。谢夫人因身子虚弱,安顿好孩子后,便由乳娘扶着回房歇息,只留侍女在旁伺候。

酒过三巡,席间一时静了些。陪坐的荆州府参军忍不住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忧虑:“檀将军此番沿江而来,想必也见识了鬼愁滩的匪患罢。荆州地处要冲,水路四通八达,偏生这些水匪屡禁不绝,近来更是愈发猖獗,连过往商船都敢劫,实在是棘手得很。”

谢弘微执盏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向那参军。他素来只管民政与宗族事务,军事防务原是宜都王麾下将领的职责,此刻参军所提,只能静静听着。

檀岫放下酒盏,声音沉稳,恰好接过话头:“末将路过鬼愁滩时,确曾遇着水匪试探。那一带水急礁多,大船难行,水匪惯于藏在礁石后头,借着地形打游击,寻常汛兵确实难以应付。”

那参军闻言,顿时来了精神,连忙追问道:“那依将军之见,该当如何根治?”

檀岫指尖轻点桌面,语气平淡却字字珠玑:“若要根治,需得双管齐下。其一,抽调军中精锐,组建快船小队,选那些熟悉水道的本地士卒,专攻匪船的灵活轻便;其二,在滩口两侧山壁设望哨,昼夜轮值,一旦见着匪踪,便以烽火传信,快船小队即刻包抄,断了他们的退路。”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此外,汛兵良莠不齐,当汰弱留强,再加以严格操练,赏罚分明,方能令行禁止,不至于遇匪便怯。”

那参军听得拍案,满面喜色:“将军此言,果真是个可行的点子!下官只觉一团乱麻,无从下手。还谢过将军提点。”参军说着便要提盏敬酒,檀岫也不扭捏推辞,二人将酒盏一饮而尽,爽朗大笑。

谢弘微垂眸听着,对这气质出尘的将军更敬佩了几分,由衷赞道:“将军这番谋划,实在精妙。若能推行下去,荆州水路定能安宁不少。”

檀岫颔首,声音平静:“长史过誉了。末将只是久历沙场,略懂些行军布阵之道罢了。”

侧席的沈砚忍不住插嘴:“将军在边关时,就是靠着这等妙计,打得北虏闻风丧胆!”

檀岫瞥了他一眼,沈砚便讪讪地笑了笑,端起酒盏,自顾自地饮了起来。

翌日辰时刚过,长史府的青骢马便踏着晨光停在了将军暂居的驿馆门前。

谢弘微一身月白官袍,衣袂飘飘,立于阶下,见檀岫出来,便拱手笑道:“檀将军,宜都王已在王府议事厅等候,我等这便动身吧。”

檀岫一身玄色劲装,腰悬佩剑,身姿挺拔如松,闻言亦拱手还礼:“有劳长史引路。”

沈砚紧随其后,一身亲兵服饰,目光炯炯,腰间长剑擦得锃亮,透着少年人的锐气。

王府的朱漆大门巍峨气派,门前侍卫肃立,见了谢弘微与檀岫,忙躬身行礼,不敢有半分懈怠。入得府中,绕过雕梁画栋的回廊,便见议事厅前的庭院里,几株银杏正落着金黄的叶子,风一吹,簌簌作响,添了几分雅致。

议事厅内,刘义隆一身锦袍,端坐于案后。他年方弱冠,面容俊朗,眉宇间却不见半分刘义符的骄纵之气,反倒是透着一股沉稳的气度。见檀岫与谢弘微进来,他当即起身相迎,声音温和却不失威严:“檀将军一路辛苦,本王已等候多时了。”

檀岫躬身行礼:“末将檀岫,参见宜都王。”

“将军不必多礼。”刘义隆抬手虚扶,目光落在檀岫身上,细细打量了一番,见他身形挺拔,眼神锐利,眉宇间藏着沙场磨砺出的风霜,不由得心生好感,“早闻檀将军在北境屡立战功,又护送弘微妻儿平安抵达,此番前来荆州,实乃荆州之幸。”

檀岫垂眸道:“王爷谬赞,末将只是恪尽职守,不敢居功。”

谢弘微在一旁笑道:“王爷,檀将军不仅勇武过人,昨日席间谈及剿匪之策,更是见解独到,实为难得的将才。”

刘义隆闻言,眼中精光一闪,忙请二人落座,命人奉上热茶,这才开口道:“将军昨日所言的剿匪之策,弘微已尽数告知本王。本王深以为然,只是荆州水师久疏战阵,怕是难当此任,不知将军可有良策?”

檀岫端起茶盏,指尖拂过温热的杯壁,沉声道:“王爷不必忧虑。末将以为,水师虽弱,却可从禁军与汛兵中挑选精锐,加以整编操练。那些熟悉水道的本地士卒,更是不可多得的人才,若能加以重用,定能事半功倍。”

他顿了顿,又道:“再者,鬼愁滩一带地形复杂,水匪惯于藏匿。末将以为,可先派细作混入匪窝,摸清他们的巢穴与活动规律,再伺机而动,一网打尽。”

刘义隆听得连连点头,眉宇间的忧虑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振奋:“将军所言极是!本王即刻便命人去办。只是整编操练之事,还需将军多多费心。”

檀岫起身拱手:“末将敢不从命!定不负王爷所托。”

三人相谈甚欢,从水路剿匪聊到边关防务,又谈及荆州的民生吏治,竟是越聊越投机。刘义隆本就礼贤下士,见檀岫谈吐不凡,见识深远,更是心生敬佩;檀岫也没想到,这位宜都王竟如此开明睿智,远非那东宫太子可比,心中亦是暗暗折服。

不知不觉,已近午时。刘义隆笑道:“与将军一席谈,胜读十年书。今日难得如此尽兴,不如一同去校场看看,也好让本王见识见识将军的身手。”

檀岫欣然应允。

校场之上,旌旗猎猎,鼓声阵阵。荆州的兵士们正在操练,刀光剑影,杀声震天,倒是有几分气势。刘义隆携檀岫与谢弘微立于高台上,俯瞰着下方的兵士,眉头微蹙:“这些兵士,操练虽勤,却少了几分锐气。”

檀岫目光锐利,扫过校场,沉声道:“王爷所言极是。兵士缺的,是沙场历练的血性。若能经历几场硬仗,这锐气,自然便有了。”

正说着,一名将领纵马来到台下,抱拳道:“王爷,今日的骑射演练,可否开始了?”

刘义隆点头:“开始吧。”

只见几名兵士策马而出,弯弓搭箭,瞄准靶心。箭矢破空而去,却大多偏离了靶心,只有寥寥数箭射中了红心。

刘义隆面露失望之色。

沈砚在一旁看得心痒,忍不住道:“将军,不如您露一手,让他们开开眼?”

想当初二人初识,檀岫的箭术尚不及沈砚,如今经沙场洗礼,已是脱胎换骨。

檀岫尚未答话,刘义隆便已拍手笑道:“好主意!檀将军,可否赏脸,为本王与将士们演示一番?”

檀岫略一沉吟,便颔首应下。他接过兵士递来的长弓与箭矢,翻身上马。那马通人性,长嘶一声,四蹄翻飞,朝着靶心疾驰而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檀岫稳住身形,拉满弓弦,目光如炬,锁定靶心。“咻”的一声,箭矢离弦,如流星赶月般射向靶心,正中红心!

紧接着,又是一箭,再中红心!

三箭连发,箭箭正中靶心!

校场上的兵士们看得目瞪口呆,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声。

刘义隆抚掌大笑:“好!好一个百步穿杨!檀将军真乃神人也!”

谢弘微亦是赞叹不已:“将军箭术超群,令人叹服。”

檀岫勒住马缰,翻身下马,将长弓递还给兵士,语气平淡:“雕虫小技,让王爷见笑了。”

刘义隆却摇了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他:“将军过谦了。有将军在此,何愁水匪不灭,荆州不安?”

夕阳西下,晚霞染红了天际。宜都王设宴为檀岫将军接风洗尘,酒至正酣。

谢弘微想起妻子于行船途中给自己书信一封,信中曾提,檀岫将军在京中的境遇颇为坎坷,似是空有一身本领和抱负,却屡遭排挤而郁郁不得志。现下到了荆州,不过短短两日,檀将军已开怀大笑数次,胸中愤懑似一扫而空,可见荆州该是他的福地。这么想着,忍不住举杯向他示意,唇边漾着温和的笑意。檀岫亦举杯回应,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一日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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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前燕
连载中邕州纸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