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夫人抱着婴孩立在舷边,目光不由自主地追着船头那道玄色身影。檀岫正与禁军统领交代着什么,侧脸的轮廓被夕照描得极清晰,鼻梁高挺,下颌线利落,连鬓角的碎发都透着一股子硬朗的俊朗。他周身似裹着层淡淡的疏离,又带着沙场磨砺出的锐光,竟叫人移不开眼。
乳母在一旁轻声道:“夫人,风大,还是回舱吧,小公子就该醒了。”
谢夫人回过神,指尖微微发烫,忙拢了拢衣襟,低声应了。只是那夜起,她总爱借着吩咐侍女送些热汤点心的由头,往船头多走几趟。有时撞见檀岫独自凭栏望水,有时见他与沈砚说着话,少年人的清亮嗓音衬得他愈发沉静。她不敢多看,只匆匆一瞥,心头却像被什么轻轻挠着,愈发好奇——这般模样的人,真会出身伶人?又怎在东宫风波里,搅进那般难堪的传闻中?
船队驶出鬼愁滩时,日头已斜斜坠向江面,将一江秋水染成熔金般的颜色。风里的寒意淡了些,带着些微湿润的水汽。
船行至第七日,江面上的雾愈发浓了,湿冷的水汽裹着寒意,渗进舱房的每一处缝隙,连舱外的芦花,都像是蒙了一层薄薄的霜。
变故是从乳娘身上先显的。晨起时她还如常抱着婴孩在廊下晒太阳,只是眉宇间带着几分倦意,说是夜里没睡安稳,总觉得身上发沉。晌午用膳时,乳娘便没了胃口,只喝了半碗清粥,搁下碗筷时,指尖竟微微发颤,额头也沁出了一层虚汗。檀岫巡查路过,瞧着她脸色发白,还叮嘱了句“江风凉,莫要贪凉”,谁曾想入夜后,乳娘便发起了低热,咳得撕心裂肺,连起身都费了力气。
第二日天未亮,侍女端着熬好的汤药去后舱,刚推开乳娘的房门,便被浓重的药味呛得蹙眉。还未等她将药碗搁稳,自己竟也头晕目眩,扶着门框才勉强站稳,指尖冰凉得吓人。医官赶来诊脉时,眉头越皱越紧,只说这是时疫的征兆,需得即刻静养,万万不可劳累。
谁都没料到,这病竟传得这般悄无声息。
先是侍女跟着发起了低热,浑身酸软无力,连端茶倒水都做不得;接着便是谢夫人——她本就体弱,舟车劳顿耗损了不少精神,夜里守着乳娘的病情,没合过几次眼,第三日晨起时,只觉浑身发冷,一摸额头,竟是烫得惊人,连说话都没了力气,怀里的婴孩咿咿呀呀地哭着,她却连抬手哄一哄的力气都没有。
不过三日功夫,舱内便倒下了三人。医官守在隔离的后舱,对着檀岫拱手时,声音里满是凝重:“将军,这是水路常见的时疫,染病之人先是低热乏力,随后高热咳嗽,需得静养调理,断断不能再操劳。只是小公子尚在襁褓,离不得母乳,如今乳娘病倒,怕是要误了孩子的口粮。”
檀岫眉峰一蹙,目光扫过舱内啼哭不止的婴孩,又望向窗外茫茫的江面。恰在此时,船工来报,前方三里处有个临河村集,船只可暂泊靠岸。
“沈砚,”檀岫当即沉声道,“取五两银子,带两名禁军上岸,去村集里寻刚生产不久、身康体健的妇人,若有人愿意随船照料小公子几日,重金相酬,事后再另加谢仪。”
沈砚领命,匆匆带了人上岸。不多时便折返,面色却有些为难:“将军,村集里倒是有几位合适的妇人,只是听闻船上闹时疫,都怕被传染,竟无一人肯来。”
五两银子已是寻常人家数年的生计,竟还是没人愿意冒这个险。檀岫沉默片刻,抬手将腰间皇上赏赐的玉佩解下,那是块成色极好的羊脂白玉,触手温润,一看便价值不菲。
“再去,”他语气笃定,“带上这块玉佩,告诉她们,照拂小公子一日,便给一两银子,疫病有医官防备,绝不会传染,事成之后,玉佩也赠予她。”
重赏之下,终于有个刚坐完月子的农妇动了心。她跟着沈砚上船,医官仔细查验了身子,又用艾草水给她擦洗干净,才让她进了舱。可那农妇一见舱内的药味,又听着婴孩撕心裂肺的哭声,竟吓得连连后退,说什么也不肯近身,转身便跑下了船。
船帆再次扬起,江雾更浓了。
婴孩的哭声愈发响亮,细弱的嗓子哭得发哑,听得人心头发紧。谢夫人躺在榻上,烧得迷迷糊糊,听见孩子的哭声,勉强睁开眼,浑浊的眸子里泛起一丝光亮,哑着嗓子拽住檀岫的衣袖:“檀……檀将军,拜托你……护着我的孩儿……”
檀岫指尖顿了顿,看着她苍白的脸,又望向榻上哭得小脸通红的婴孩,心头竟莫名一软。他颔首,声音沉缓却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夫人放心,有末将在。”
医官立刻指挥人将谢夫人、乳娘与侍女移到后舱静养,又在舱外燃起艾草驱邪,叮嘱众人每日用艾草水洗手,不得随意靠近后舱。
沈砚站在一旁,急得团团转:“将军,这可如何是好?那农妇跑了,总不能让小公子饿着吧?可咱们这些大老粗,哪里懂得照拂奶娃娃?”
两百禁军皆是赳赳武夫,平日里舞枪弄棒不在话下,可对着襁褓里软乎乎的小生命,竟是束手无策。檀岫扫了眼身旁几个面露窘迫的亲兵,沉声道:“你们几个,先轮流照看小公子,仔细些。”
亲兵们连忙应声,最壮实的那个汉子小心翼翼地抱起婴孩,谁知刚抬手,就因动作太僵,险些让孩子从臂弯里滑出去。他吓得脸都白了,手忙脚乱地托住,额上瞬间冒了汗。另一个亲兵想上前帮忙,却不知从何下手,只敢围着打转。婴孩被这阵仗惊得哭得更凶,小脸涨得发紫。
檀岫看得心头一紧,当即跨步上前,沉声喝道:“都退下。”
他深吸一口气,缓步走到榻边。伸出手,迟疑了片刻,才小心翼翼地将婴孩抱进怀里。
玄色劲装的将领,肩背挺拔如松,怀里却搂着个软乎乎的小生命,手臂僵直着,生怕力气重了碰伤他,又怕力气轻了摔着他,活像捧着个烫手的山芋。婴孩似是察觉到换了生人抱,小嘴一瘪,哭得更凶了,小身子一抽一抽的,连带着襁褓都微微颤动。
沈砚在一旁看着,想笑又不敢笑,只能憋着声道:“将军,你……你放松些,抱孩子得托着屁股才行,你这样僵着,孩子也不舒服。”
檀岫依言,小心翼翼地调整了姿势,指尖触到婴孩柔软的衣料,那触感陌生得很,他的动作放得极轻,像怕惊扰了什么易碎的珍宝。许是这姿势真的舒服了些,婴孩的哭声渐渐小了,只是小嘴还瘪着,时不时抽噎一声,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望着檀岫,黑葡萄似的,竟带着几分委屈。
檀岫的心,竟像是被那目光烫了一下,微微发软。
医官寻来了牛乳,又教他如何用温水化开奶糕,调成温热的糊状。檀岫捧着小碗,捏着银勺,一勺一勺地往婴孩嘴里喂。孩子太小,吃不了多少,大半都沾在了嘴角,他便用干净的锦帕,笨拙地擦拭着那软乎乎的小脸,动作里带着几分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接下来的日子,檀岫算是彻底体会到了什么叫手忙脚乱。
白日里,他要巡查防务,要叮嘱禁军警惕江匪,要过问医官时疫的防治,还要盯着船工留意江道的暗礁,忙得脚不沾地。可只要一得空,便要赶回客舱——婴孩饿了要调牛乳,哭了要抱着哄,尿了要换尿布。
他对着医官留下的方子手忙脚乱,不是水温烫了,就是奶糕调得太稠;学着乳娘的样子拍着背哄睡,嘴里哼着不成调的边关曲子,自己都觉得别扭;换尿布时更是手足无措,面对着那软乎乎的小身子,愣是僵着手指,半天不敢下手,最后还是沈砚看不下去,红着脸上前,手把手教他如何小心翼翼地擦拭,如何轻柔地裹好。
沈砚一边示范,一边笑着开口,语气中满是得意:“将军莫慌,我有个弟弟,比我小五岁,他小时候身子弱,喂饭、换衣、哄睡这些事,全是我一手包办。”提起弟弟,他眉眼都柔和了几分,“我弟弟的性子可比我沉稳多了,等有机会我一定带他来拜见将军,将军肯定会喜欢他的。”
檀岫看着他熟练的动作,听着他提起弟弟时的软和语气,紧绷的肩颈竟微微松缓了些,指尖的动作也跟着沉稳了几分。
夜里,江风更冷,舱内只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婴孩格外娇气,一沾床就哭,檀岫只得将他抱在怀里,坐在榻边,轻轻拍着他的背。玄色劲装的将领,怀抱着一个软糯的婴孩,窗外是滔滔江水,舱内是灯火昏黄,这般画面,落在沈砚眼里,堪堪成了一幅画,说不出的温情。
檀岫低头看着怀里熟睡的小脸,呼吸轻浅,睫毛纤长,像两把小扇子。他想起谢夫人昏沉时的托付,想起谢晦临行前的叮嘱,想起那个几乎要从记忆中消失的满是书卷清香的谢郎君……这可是他亲生的孩儿,檀岫突然对谢晦说的“弘微怕是要乐得失了分寸”深以为然。指尖不自觉地拂过婴孩柔软的鬓发,他的动作放得极轻,心想,如果是他的亲生父亲,岂不是更要疼爱到心尖上,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医官日日诊脉换药,汤药喝了一剂又一剂,可时疫缠人,谢夫人、乳娘与侍女的身子始终未见大好。
中途谢夫人曾趁着精神尚可之际,亲笔书写信笺一封,托檀岫派人行陆路快马加鞭赶送至荆州,不知是否是担忧自己一病不起,提前知会夫君。
船行一路,江雾散了又聚,两岸的景致从芦花遍野换成了平畴沃野,檀岫便这样抱着小公子,日夜不离,一路护着。
这般过了四五日,江道渐宽,两岸平畴沃野连绵。午后的阳光暖融融的,洒在舱外廊下的藤椅上。谢夫人被乳娘扶着,歪靠在椅背上,面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连抬手的力气都欠奉。檀岫巡查完船防,怀里抱着睡得安稳的婴孩,特意绕路过来,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这份难得的宁静。
他走到廊下,对着谢夫人颔首示意,声音放得温和:“夫人,小公子醒了一阵子,这会儿又睡熟了,抱来给你瞧瞧,也好安心。”
谢夫人勉强撑着身子,朝他笑了笑,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将军辛苦了,还特意抱着他过来。快坐,快坐歇歇。”
檀岫本欲推辞,却见她气息恹恹,眼底满是对孩子的惦念,便小心地护着怀里的婴孩,在对面的木凳上坐了。他一手稳稳托着婴孩的脊背,一手垫在小屁股下,动作虽仍带着几分武将的拙气,却已是熟稔稳妥。婴孩似是贪恋他身上的气息,小脑袋往他怀里拱了拱,攥着他衣襟的小手紧了紧,睡得愈发香甜。
谢夫人望着这一幕,眼底漫过几分暖意,唇边漾着柔和的笑意,半晌才抬眼,望着檀岫笑道:“将军倒像是天生就会哄孩子似的,瞧着将军年纪,该还未成家吧?”
檀岫执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生怕惊醒怀里的小家伙,声音尽量放轻:“军务倥偬,未曾顾及。”
“也是。”谢夫人望着他怀里安睡的婴孩,声音柔缓,“将军这般人物,想来建康城里,不知多少名门闺秀惦念着。我娘家有个表妹,性子温婉,模样也周正,家世虽算不得顶尖,却也是清白人家……”
她话说得委婉,目光却忍不住落在檀岫脸上,见他神色平静,并无半分局促,才接着道:“若是将军不嫌弃,待此番到了荆州,我修书一封回去,替将军说和说和?”
檀岫搁下茶盏,唇边牵起一抹浅淡的自嘲,指尖习惯性的轻轻拂过婴孩柔软的胎发:“夫人好意,末将心领了。只是末将出身寒微,又历经风波,怕是委屈了令妹。”
“将军何出此言?”谢夫人佯作嗔怪,“出身算得什么?将军出身檀府,是实打实的跟随檀道济将军征战北疆,凭一身本事挣来的军功,比那些养在家中的纨绔子弟强上百倍。”
她见檀岫垂眸不语,便知这话触到了他的心事,也不逼他,只拣些家常话慢慢聊。聊起幼时的趣事,聊起谢府的藏书。檀岫大部分时候都是听着,偶尔插一两句,气氛和睦。只是当提及檀府,檀岫的眉峰便微微蹙起,最后语气淡得像江面上的烟,直言:“檀府于我,确是来路,但绝非归处,夫人莫要再提。”
谢夫人心头一跳,却只轻轻“哦”了一声,并不追问。
谢夫人其实对这位年少有为、仪表隽秀的小将军充满了好奇,谢夫人不过也是二十出头的年纪,沉静是教养使然,却不是天性。她想要檀岫直白的告诉他,他在过去的人生中都经历了些什么,想要檀岫一一驳斥坊间的谣言,说一句无稽之谈。然而,谢夫人也深知不能急着探问,于是便总是顺着闲聊的话头,偶尔提一句“将军年少时,也是这般喜欢舞枪弄棒吗?”或是“边关的日子,想来极苦吧?”
檀岫起初话少,只寥寥几句带过,怀里的婴孩醒着时,他还要时不时拍哄两下,或是拿干净的锦帕擦去孩子嘴角的奶渍。可谢夫人的目光总是温和的,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关切,竟叫他渐渐卸了些防备。
于是谢夫人便听他说起了年少时在檀府,学的是弦歌舞蹈,却偏生爱舞枪弄棒,常被府里的管事打骂;说那年东宫遇袭,他豁出性命护了太子,换得脱去贱籍;说边关两年,九死一生,雪地里啃过冻硬的干粮,也见过同袍倒在血泊里……
他说得平淡,像在讲别人的故事。谢夫人却听得心头发酸,望着他俊朗的眉眼,再看看他怀里安睡的婴孩,只觉那些过往的苦,明明都融进了他的血脉里,怎却反而铸了如此温润谦和的侠骨柔肠。她愈发心疼,也愈发上心,每日里总要亲自过问给檀岫的膳食,叮嘱厨房做些温补的汤水,甚至拖着病躯亲手缝了个护腕,借着沈砚的手送过去,只说是随手做的,不值什么。
沈砚得了护腕,兴冲冲地拿去给檀岫看:“将军!谢夫人真好,还惦记着你腕上的旧伤呢!”
檀岫一手抱着婴孩,一手捏着那方素色的护腕,指尖触到细密的针脚,心头微微一动。抬眼望去,恰见谢夫人倚在廊下,正望着他这边,见他望过来,便浅浅一笑,随即转过身,忍不住轻声咳嗽起来,单薄的肩头微微发颤。
江风拂过,带着些微暖意。檀岫望着她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护腕,唇边竟也泛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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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 17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