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 13 章

五更的月光,冷得像霜。

檀岫带着百人队,摸黑来到鹰嘴崖下。

崖壁陡峭如削,只生着些虬结的藤蔓,在夜风里晃悠着,像是死神的触手。

沈砚倒吸一口凉气:“这……这怎么爬?”

檀岫没说话,只是从腰间解下短刀,割下一段藤蔓,试了试韧性,沉声道:“两人一组,互相接应。我先上。”

他将短刀咬在嘴里,左手艰难的抓着藤蔓,右手攀着崖壁上的石缝,缓缓向上爬。

左掌难以握紧发力,左臂的伤口,被藤蔓勒得生疼,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他咬着牙,不敢松手,只能一点点往上挪。

沈砚看着他的背影,咬了咬牙,也跟着爬了上去。

百人队的兵士们,两两一组,紧随其后。

崖壁上,只听得见粗重的喘息声,和藤蔓摩擦的沙沙声。

天快亮时,终于有人爬到了崖顶。

那人探出脑袋,对着下方大喊:“上来了!我们上来了!”

欢呼声,在山谷里回荡。

檀岫是最后一个爬上去的。

他瘫在崖顶的草地上,大口喘着气,左臂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沈砚跑过来,看着他的伤,莫名心疼起来,:“校尉,你怎么样?”

檀岫摆了摆手,勉强笑了笑:“无碍。歇半个时辰,午时三刻,准时出击。”

半个时辰后,众人整顿完毕。

檀岫带着百人队,悄悄摸向黑风口的后方。

黑风口里,炊烟袅袅。匪首正带着手下,喝酒吃肉,丝毫没察觉到危险的降临。

午时三刻,三声号角,骤然响起。

是前锋营的进攻信号!

檀岫猛地站起身,拔出腰间的短刀,厉声道:“杀!”

百人队的兵士们,如猛虎下山,冲进了黑风口。

匪徒们猝不及防,顿时乱作一团。

沈砚一马当先,长刀挥舞,砍倒了两个匪徒。其余兵士也纷纷冲杀,喊杀声震彻山谷。

檀岫的左臂使不上劲,便用右手握着短刀,专挑落单的匪徒下手。他的身法轻盈,像一只狸猫,短刀划过,刀刀致命。

匪首见状,大怒,提着大刀便朝檀岫砍来:“哪里来的小崽子,敢来搅老子的好事!”

檀岫侧身避开,短刀直刺他的咽喉。匪首慌忙格挡,却被檀岫一脚踹中胸口,摔在地上。

沈砚及时赶到,一刀砍下了匪首的脑袋。

群龙无首的匪徒,顿时溃不成军,纷纷跪地投降。

前锋营的大军,也在此时冲了进来。

檀道济骑着战马,看着满地的匪徒尸体,和跪地投降的俘虏,又看了看浑身浴血的檀岫,眼底闪过一丝惊艳。

檀岫走到他面前,躬身行礼:“末将幸不辱命,已断敌退路,擒杀匪首。”

檀道济翻身下马,亲自扶起他,目光落在他浸透鲜血的左臂上,声音里带着一丝难得的柔和——这份柔和,是对麾下立了大功的将领的嘉赏,是纯粹的军中袍泽之谊,没有半分晦暗的深意。“辛苦你了。此战,你居功至伟。”

他转头对着副将道:“传我将令,檀校尉骁勇善战,赏黄金百两,锦缎十匹,可自行分赏!”

话音落下,满营将士,齐声喝彩。

沈砚和百人队的兵士们,更是激动得满脸通红。

檀岫看着檀道济,看着他眼底的认可,心头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黑风口剿匪一役后,檀岫将那百人队带得更严。每日寅时的操练,他依旧第一个到场,左掌左臂的伤虽渐渐愈合,却落下了阴雨天便隐隐作痛的病根。沈砚瞧着他雨天里皱眉揉肩的模样,不再说半句闲话,反而会主动替他分担扛木料的活计。

这年秋,北境的北魏骑兵扰边,劫掠了幽州三县。檀道济奉命率军驰援,檀岫破格领前锋营三千轻骑,随军出征。沈砚寸步不离地跟在他身侧,一身玄色亲卫劲装,倒比往日收敛了不少锋芒。

幽州的风,比邙山更烈,卷着黄沙,打得人睁不开眼。北魏骑兵素来悍勇,惯用游击战术,劫掠之后便策马奔逃,官军往往追之不及。

檀道济在中军帐内蹙眉看舆图时,檀岫却指着一处名为“落马坡”的隘口道:“将军,北魏骑兵劫掠之后,必从此处折返。此地两山夹一谷,正是设伏的好地方。”

副将闻言,当即摇头:“檀校尉说笑了。落马坡地势狭窄,骑兵难以展开,若敌军察觉,我们岂不是自投罗网?”

檀岫却沉声道:“正因狭窄,才好扼住他们的退路。末将愿领五百轻骑,埋伏于两侧山岗,待敌军入谷,便以火箭射他们的马料车。马失粮草,军心必乱,届时将军再率大军从后掩杀,必能大胜。”

檀道济抬眸看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他知道檀岫出身微末,却没想到此人不仅身手利落,竟还颇有谋略。

半晌,檀道济颔首:“准。但你需记住,五日之内,不可暴露行踪。”

檀岫领命,带着五百轻骑,星夜赶往落马坡。沈砚作为亲卫,自然紧随其后,夜里蜷缩在山石后,冻得嘴唇发紫,却梗着脖子不肯叫苦,只盯着檀岫擦拭短刀的侧脸,看他眉眼低垂时,鼻梁的弧度格外俊挺,喉结滚动间,竟莫名看得有些出神。

第五日午后,北魏骑兵果然浩浩荡荡地入了谷。马料车与劫掠来的财帛车混杂在一起,车声辘辘,尘土飞扬。

檀岫见时机已到,正要下令放箭,却瞥见沈砚红着眼睛,竟要带着几个亲兵冲下山去。

“回来!”檀岫低喝一声,疾步上前拽住他的缰绳,“你要送死?”

“我要去斩将夺旗!”沈砚挣着手臂,满脸都是求功的急切,“此战大胜,我便能在父亲面前扬眉吐气,他和大哥再也不能说我是个挂名军营的酒囊饭袋!”

话音未落,一名北魏哨骑已察觉山岗异动,挽弓便朝沈砚射来。

箭羽破空的锐响刺耳,沈砚惊得浑身一僵,竟忘了躲闪。

檀岫瞳孔骤缩,反手将他按倒在地,同时挥刀格挡。“当”的一声,箭矢被磕飞出去,擦着沈砚的发髻钉进身后的山石里。

沈砚趴在地上,看着那支颤动的箭羽,后背瞬间惊出一身冷汗。

“放箭!”

檀岫的声音冷冽如冰,抬手斩落了冲上山岗的两名北魏骑兵。

刹那间,火箭破空,带着熊熊火光,精准地落在马料车上。干燥的草料遇火即燃,浓烟滚滚而起,呛得北魏骑兵连声咳嗽。战马受惊,嘶鸣着扬起前蹄,队伍瞬间乱作一团。

“杀!”

檀岫率先从山岗上跃下,短刀出鞘,寒芒一闪,便斩落了一个北魏小校的头颅。

沈砚回过神来,提着长刀紧随其后,却不敢再鲁莽冒进,只紧紧跟在檀岫身侧,替他挡开从侧面袭来的刀枪。

五百轻骑如猛虎下山,冲入乱军之中。檀道济的大军恰在此时赶到,前后夹击,北魏骑兵溃不成军。此战,斩首八百余级,缴获战马千匹,更生擒了北魏的一名偏将。

捷报传回时,檀道济看着檀岫身上溅满的血污,第一次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带着真切的赞赏:“好小子,有你的。”

经此一役,檀岫在振武营的名声彻底打响。沈砚更是对他心服口服,日日跟在他身后打转,看他练兵时脊背挺直的模样,看他策马时腰肢柔韧的弧度,看他偶尔蹙眉揉肩时,眼底掠过的细碎倦意,竟渐渐生出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

他这才惊觉,檀岫生得极好。眉眼俊秀,是伶人出身独有的清隽,却因军旅历练,添了满身的英气。宽肩窄腰,肌肉结实却不粗犷,抬手投足间,既有武将的凌厉,又藏着几分难言的柔韧。尤其是檀岫认真看他时,那双眸子漆黑深邃,竟像是含着万般深情,叫人忍不住心头发烫。

沈砚被自己这念头吓了一跳,慌忙移开目光,却在夜里翻来覆去,满脑子都是檀岫的身影,胸口烧得厉害,生出些不合时宜的**。

又过了半年,南蛮部族作乱,侵扰荆襄之地。檀道济再次领兵出征,檀岫已是他麾下的厉锋将军,领一千兵马,独当一面。沈砚依旧做他的亲卫,寸步不离。

荆襄多山林,南蛮部族熟悉地形,擅长设伏,官军屡屡吃亏。檀岫却反其道而行之,不与南蛮正面硬拼,反而派了数十名斥候,摸清了南蛮各部落的聚居地。

他知晓南蛮各部并非一心,只是因共同的利益才联合起来。于是,檀岫一面派使者去游说与首领不和的部落,许以好处;一面亲率五百精锐,准备夜袭南蛮首领的大寨。

临行前,檀岫反复叮嘱沈砚:“守好营寨,切勿轻举妄动。”

沈砚点头应下,心里却憋着一股劲,非要立下大功,才能配得上当檀将军的亲兵,才能真正让家族长辈刮目相看。

夜半时分,檀岫领着精锐潜入山林。沈砚在营寨里坐立难安,听着远处隐约的厮杀声,终究是按捺不住,带着百余名亲兵,抄小路朝着南蛮大寨冲去。

他想抢在檀岫前头,斩下南蛮首领的头颅。

可他低估了南蛮的狡诈。刚入密林,便陷入了埋伏。毒箭如雨,亲兵们纷纷倒地,沈砚挥刀格挡,却被绊马索绊倒,摔在地上,瞬间被南蛮兵擒住。

檀岫解决了外围的巡逻兵,正欲潜入大寨,却听闻密林里的动静,又见小兵形容狼狈向他奔来,心头一沉。

“将军,沈校尉率人往敌营大寨方向去,于半途遭遇敌军埋伏,寡不敌众,队伍四下溃散,沈校尉也被俘虏了!”

檀岫握紧了短刀,眼底闪过一丝急色。沈砚虽鲁莽,却是当初百人小队中一路追随对他最为拥戴的一员。他不能眼睁睁看着沈砚落入南蛮手中。

“你们在此接应,我去救人。”

话音未落,檀岫已如狸猫般窜入密林,身形轻盈,避开了沿途的陷阱。他循着草木践踏的踪迹,一路追袭,竟真的摸到了南蛮关押俘虏的山洞。

沈砚之前与南蛮卒兵交手时不慎被击中头部晕了过去,再次醒来时,已是在一个山洞里。他的手脚被粗麻绳捆在石柱上,满嘴血腥味。他正挣扎着要骂出声,却听见洞外一阵骚动,随即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如狸猫般窜了进来——是檀岫。

檀将军竟孤身闯了敌营。

沈砚的眼眶瞬间红了,刚要开口,檀岫却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指尖沾着血,动作轻得不像话。他悄无声息地解决了两名守卫,正要替沈砚松绑,洞外却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

是南蛮的首领,带着一群兵,堵死了洞口。首领是个满脸横肉的汉子,视线一落在檀岫身上,就像钩子一般粘上甩不开,目光灼灼极其冒犯。

“汉将军,脸白,可是戏子将军?”许是军中宵小对檀岫的诽谤非议传到了南蛮这边,汉子继续开口,“这小兵,是将军情郎?”

污言秽语,一字一句,像刀子一样剐着沈砚的耳朵。

檀岫的脸色沉了下来,握着短刀的手紧了紧,却被数柄长刀抵住了脖颈。

首领缓步走上前,粗糙的手指,竟朝着檀岫的下巴伸了过去:“听说你们将军,打仗前要弹琴、煮茶?”

指尖快要触到檀岫皮肤的瞬间,檀岫猛地偏头避开,眼底寒芒暴涨。首领却不恼,反而笑得更加猖狂,另一只手伸出去,竟直接揪住了檀岫的衣襟,猛地一扯——

玄色劲装的领口被撕开,露出脖颈光洁的线条,还有锁骨处一道浅浅的旧疤。

“放开他!”沈砚目眦欲裂,疯了似的挣着绳索,手腕被磨得血肉模糊,“有本事冲我来!你这腌臜的贼子!”

首领瞥了他一眼,啐了一口:“先膛将军腹,再用你下酒。”

说着,他的手又要往檀岫的腰侧摸去。檀岫的身子僵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屈辱的怒意,却被长刀死死抵住,动弹不得。

沈砚的心像是被生生剜了一块,疼得发颤。他看着檀岫紧抿的唇,看着他眼底的隐忍,看着那首领龌龊的嘴脸,只恨自己被绑着,不能立刻冲上去。

就在这时,洞外忽然传来震天的喊杀声!

“官军杀进来了!”

“快跑啊!”

南蛮兵瞬间乱作一团。

檀道济领着大军及时赶到,箭矢如蝗,火光冲天,南蛮兵溃不成军。首领见状,顾不上檀岫二人,慌忙带着残部逃窜。

洞门被劈开,檀道济的身影出现在洞口,目光扫过狼狈的二人,沉声道:“还愣着做什么?随我杀出去!”

檀岫松了口气,反手斩断沈砚身上的绳索。

沈砚看着他,眼眶通红,忽然伸手,紧紧攥住了他的手腕,指尖滚烫。

厮杀声渐渐平息。

檀岫与沈砚并肩走出山洞,晨光刺破密林的薄雾,洒在两人沾满血污的铠甲上。

檀道济看着他们,眉头微蹙,却并未斥责,只淡淡道:“沈校尉鲁莽冒进,罚你去守粮草营,三个月不许挪窝。檀将军,你明知险境,却孤身涉险,也罚你与他同去,看管着些。”

檀岫躬身领命:“末将领罚。”

沈砚却急声道:“将军!是我自己的错,与檀将军无关!”

“闭嘴。”檀岫瞥了他一眼,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沈砚悻悻地闭上嘴,攥着檀岫手腕的手,却舍不得松开。

檀道济看着两人相握的手,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玩味,随即转身离去。

密林里恢复了平静,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檀岫抽回手,抬手擦去沈砚嘴角的血迹,动作自然,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

“以后,莫要再鲁莽。”

沈砚看着他,心口猛地一跳,脸颊瞬间泛红,讷讷道:“我……我知道了。”

他看着檀岫俊秀的眉眼,看着他认真注视自己的模样,看着他因军旅历练而结实内敛的肌肉,看着他柔韧纤细的腰肢,胸口的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这份不合时宜的**,在生死一线的挣扎后,愈发汹涌。

檀岫却像是毫无察觉,转身对着亲兵道:“清点伤亡,收拾战场。”

沈砚看着他挺直的背影,握紧了拳头。

他知道,自己这辈子,怕是栽在这个人身上了。

一日二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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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 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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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前燕
连载中邕州纸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