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初二年秋,北魏大将奚斤率三万铁骑南侵,连破宿预、下邳二城,兵锋直指涡阳。涡阳乃淮泗屏障,一旦失守,建康便直面兵锋。
消息传回建康,刘裕震怒,急命檀道济为都督,率五万大军驰援。檀岫此时刚卸去粮草营之职,官复原职领前锋营校尉,主动请缨为大军先锋。
“涡阳城外地势平坦,利于骑兵冲杀,北魏铁骑必恃勇轻进。”中军帐内,檀岫指着舆图,指尖落在涡阳西侧的狼尾坡,“此地林深草密,两侧皆是陡坡,末将愿领三千轻骑,在此设伏。将军可率主力诱敌深入,待敌军进入狼尾坡,末将以火箭烧其马具,断其退路,必能一战破敌。”
檀道济看着舆图,又看了看檀岫眼底的笃定,沉吟片刻,拍案道:“好!便依你之计!若此战得胜,本将军必为你请功!”
三日后,涡阳城外,檀道济亲率中军与奚斤对峙。两军交锋不过数合,檀道济便佯败退走,朝着狼尾坡方向溃逃。奚斤见状,大笑道:“南人不堪一击!随我追!”三万铁骑呼啸着紧随其后,马蹄踏起的烟尘遮天蔽日。
待魏军全部涌入狼尾坡,坡上忽然鼓声大作。檀岫一身玄甲,立于坡顶,手中令旗一挥,厉声道:“放箭!”
刹那间,火箭如蝗,破空而下,精准地落在魏军的马具和粮草车上。干燥的草料遇火即燃,浓烟滚滚而起,呛得魏军骑兵连声咳嗽。战马受惊,嘶鸣着扬起前蹄,将背上的骑士掀翻在地。魏军阵脚大乱,人喊马嘶,自相践踏。
“杀!”
檀岫一声令下,三千轻骑如猛虎下山,从两侧陡坡冲下。他一马当先,右手紧握短刀,左臂旧伤隐隐作痛,却丝毫没有减慢速度。短刀划过,血光四溅,所过之处,魏军兵士纷纷倒地。
沈砚紧随其后,长刀挥舞,护在檀岫身侧,怒喝道:“挡我者死!”
奚斤见状,心知中计,慌忙下令撤军,却发现后路早已被檀道济的大军截断。前后夹击之下,魏军溃不成军。此战,斩首万余级,俘虏五千余人,缴获战马两千匹,奚斤仅率数十亲卫狼狈逃窜。
涡阳大捷的捷报,由八百里加急的轻骑信使昼夜兼程传递。五日后,捷报送入太极殿,刘裕龙颜大悦,当即传令,召檀岫率亲卫先行返京领赏,檀道济则率大军驻守涡阳,待边境安定后再班师回朝。
又过了七日,檀岫一身风尘赶回建康。入宫觐见的前一日,刘裕召檀道济的信使入太极殿偏室问话,信使将涡阳一战的详情一一禀明,言语间对檀岫的智勇推崇备至。
信使退去后,刘裕捻着胡须,沉吟道:“檀岫此人,昔日东宫旧人,后来投身军旅,倒也闯出了一番名堂。”他看向侍立一旁的内侍,“传朕旨意,召谢晦觐见。”
不多时,谢晦踏入偏室,行过礼后垂手立在一旁。
刘裕开门见山道:“谢晦,涡阳大捷,檀岫居功至伟。朕有意将他召回京中,调入你麾下禁军,你觉得如何?”
谢晦眼底闪过一丝精光,他早听闻檀岫的名头,此人出身微末,却深得檀道济赏识,又曾是太子近侍,这样的人若能收归麾下,便是一大助力。他忙躬身道:“陛下英明。檀岫骁勇善战,又熟悉京畿周遭人事,调入禁军,必能为臣分忧。臣定当悉心调教,让他为大晋效犬马之劳。”
刘裕轻笑一声,道:“你也不必瞒朕。你与檀道济,虽同属朝廷重臣,却各有辖地。檀岫在你麾下,你当多用其长,少掣肘其行。朕要的,是京畿安稳,不是党争内耗。”
谢晦心头一凛,忙道:“臣遵旨。臣绝不敢因私废公。”
数日后,檀岫一身戎装,踏入太极殿偏室。他躬身行礼,声音铿锵:“末将檀岫,参见陛下。”
刘裕看着他,目光锐利却不逼人:“檀岫,涡阳一战,你设伏破敌,斩首万余,朕心甚慰。今擢升你为鹰扬将军,赐金百斤,锦缎千匹,即日调入禁军,归谢晦麾下听用。你可愿意?”
檀岫心头一震。他与谢晦素无交集,只知此人与檀道济同朝为官,却分属不同阵营,两人明面上和睦,暗地里却多有制衡。陛下将他从檀道济麾下调离,归入谢晦帐下,这其中的深意,他如何猜不透?这分明是帝王制衡之术,不让兵权尽数偏向一方。
更要紧的是,他本是檀道济提拔的将官,如今却被调入禁军,看似换了靠山,实则是跳出了两人的派系之争。陛下此举,分明是要将他培养成直属帝室、兼顾太子一派的股肱之臣。将来只要他谨守本分,必能得朝廷重用。
一念及此,檀岫再无半分犹豫,深吸一口气,躬身朗声道:“末将遵旨。定不负陛下圣恩,护卫京畿,至死方休。”
刘裕满意地点头,挥手道:“好。三日后,太极殿上,朕将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为你加封。”
三日后,太极殿上,刘裕下诏加封檀岫为鹰扬将军,调入禁军,归领军将军谢晦麾下听用。
殿外阳光正好,金辉洒在丹陛之上。檀岫刚踏出大殿,便见一道明黄身影立在廊下,身后只跟着一个内侍,正是太子刘义符。
两年未见,刘义符褪去了不少稚气,身形愈发挺拔,眉宇间隐隐有了储君的沉稳气度,只是望着檀岫的眼神里,还藏着几分少年人未曾说透的缱绻与怯意。他快步走上前,目光在檀岫身上细细打量,从玄色戎装的肩甲,到棱角愈发分明的下颌线,良久才轻叹一声,语气里满是复杂的感慨:“檀岫,两年不见,你竟变了这么多。”
从前在东宫时,檀岫眉目清隽,带着几分伶人出身的柔婉,连站在那里都透着几分温顺;如今一身戎装,风尘仆仆,眉眼间尽是沙场磨砺出的锐利英气,连周身的气度都凛然起来,再也不是那个能被他圈在东宫、予取予求的人了。
檀岫心头微动,忙躬身行礼:“臣参见太子殿下。两年军务倥偬,疏于请安,还望殿下恕罪。”
“恕罪什么?”刘义符摆摆手,目光却掠过檀岫身侧的沈砚,见他一身玄色劲装,身姿挺拔,看向檀岫的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心里忽然就泛起了密密麻麻的酸意。这两年,檀岫在军中出生入死,身边有这样的人朝夕相伴,那些东宫旧事,那些他曾交付过身心的缠绵,怕是早已被淡忘了。
他压下心头的涩意,语气里多了几分试探的别扭,目光却依旧胶着在檀岫脸上,“我听说你在涡阳立了大功,父皇亲自加封你为鹰扬将军,调入禁军,往后便是京畿的屏障了。”
说着,他又瞥了沈砚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孩子气的讥讽,话里的醋意几乎要溢出来:“这位看着眼生得很,想来是这两年在军中,日日陪在你身边的人吧?倒是比从前东宫那些人,看着体面多了。”
这话听着就不大对劲。沈砚眉头当即蹙起,刚要开口,便被檀岫暗中扯了扯衣袖。
刘义符瞧在眼里,心里的醋意更甚,却也没再咄咄逼人,只是话锋一转:“东宫新酿的青梅酒正好了,你随我回去尝尝。这两年京中变化不小,有些朝堂上的事,我也正想听听你的看法。”
他这话,前半句是少年人的撒娇邀约,后半句却是储君对心腹的倚重,可眼底深处,藏着的却是怕被再次拒绝的惶恐——他还记得两年前,檀岫脱离奴籍被封校尉那日,是如何决绝地推开他,说君臣有别,不该再逾矩。
檀岫看着他强硬的态度和藏在眼底的忐忑,心头掠过一丝无奈。刘义符如今已是深谙分寸的太子,这话是叙旧,是想拉拢他这个即将入禁军的新贵,还是藏着当初未断的念想,怕是兼而有之。
他看了眼身侧脸色发沉的沈砚,终究是无奈颔首:“臣,遵殿下之命。”
刘义符这才展颜一笑,上前想拍一拍檀岫的肩膀,手伸到半空,却又想起两年前的那次拒绝,讪讪地收了回去,只兴冲冲地摆摆手:“快走,晚了酒就凉了。”
檀岫无奈跟上,走了几步,又回头朝沈砚递了个安抚的眼神。
沈砚立在原地,看着檀岫被刘义符引着远去的背影,攥紧的拳头缓缓松开,心里满是懊恼。他知道自己不该冲动,可瞧见太子那副酸溜溜又带着怯意的模样,听着那些话里话外的试探,心头便堵得厉害。他只能望着东宫的方向,满心都是担忧,却又无可奈何。
暮色四合,东宫的庭院里点起了宫灯,暖黄的光晕落在青砖地上,映得一树青梅影影绰绰。
内侍早已备好了酒肴,摆在临水的小亭里。刘义符屏退了所有人,只留檀岫一人相对而坐。青梅酒盛在白瓷盏里,泛着淡淡的琥珀色,酒香清冽,却掩不住亭中弥漫的几分滞涩。
刘义符执起酒壶,亲自给檀岫斟了一盏,指尖碰到瓷盏时,微微顿了顿,才递过去,声音放得很轻:“这酒是按你从前喜欢的方子酿的,度数不高,你尝尝。”
檀岫起身接过,垂首道:“谢殿下。”
他浅酌一口,酒味清甜,和记忆里的味道分毫不差。只是时移世易,再尝这酒,心境已是全然不同。
刘义符看着他,目光落在他紧抿的唇线上,又滑过他脖颈间隐约的疤痕——那是很久之前留下的。他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怅然:“两年前你走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光景,院里的青梅刚熟。那时候你说,君臣有别,不该再逾矩。”
檀岫握着酒杯的手紧了紧,没有接话。他知道,这是他与殿下之间绕不开的坎,终有一天要挑破说开。
“我知道你是对的。”刘义符自顾自地又斟了一盏,仰头饮下,酒液沾湿了他的唇角,“这两年,我学着做太子,学着看奏折,学着平衡朝堂上的势力。父皇说我长大了,可我自己知道,有些事我不曾有一日忘掉。”
他的目光落在檀岫脸上,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执拗,又藏着怕被拒绝的卑微:“你在军中的消息,我都让人打听着。你剿匪立功,你设伏破魏……我总想着,等你回来,会不会不一样?”
檀岫抬眸,对上他的视线。两年时光,刘义符的眉眼褪去了稚气,多了几分储君的沉稳,可眼底深处的那点情愫,却依旧滚烫。他心头微沉,搁下酒杯,声音平静,谨守着不容置疑的分寸:“殿下,臣如今是禁军将领,肩上担着京畿安危。东宫旧事,早已是过眼云烟。”
刘义符的脸色白了白,握着酒壶的手微微颤抖,酒液溅出几滴,落在青石上。他沉默了半晌,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几分自嘲:“是我奢求了。你如今是檀将军,不是当年那个能为我梳妆描眉、在月下舞剑的阿秀了。”
这话一出,亭中更静。往事如潮水般漫上来——是上元夜,檀岫握着描金簪,替他挽起长发;是凉月下,檀岫一身素衣,长剑划破夜色,剑光映着他含笑的眉眼;是更久以前的宫宴上,檀岫舞衣翻飞,满殿宾客皆沉醉,他却只盯着檀岫一人。
“那时候的你,是独一无二的。”刘义符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怀念,又带着几分委屈,“你舞剑的时候,衣角飞起来,像要乘风而去……我总怕,你哪天就真的走了。”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檀岫,眼底闪过一丝光亮,语气里带着孤注一掷的试探:“父皇把你调入禁军,是想制衡谢晦和檀道济。往后朝堂上的风浪只会更大,我需要一个能信得过的人。阿秀,你……”
话未说完,他忽然倾身向前,伸手想去碰檀岫的指尖,却在触到一片衣料时,被檀岫不动声色地避开。
亭外的风掠过树梢,带起一阵沙沙的声响,也吹散了亭中最后一丝缱绻的暖意。
刘义符的手僵在半空,眼底的光亮一点点黯淡下去,只剩下浓重的失落。他缓缓收回手,指尖蜷缩起来,像是攥着什么易碎的东西。
“我懂了。”他低声道,声音疲惫,却又猛地抬眼,眼底翻涌起执拗的潮浪,“可我偏不信,君臣名分,能断了这两年的念想。”
他说着,又给檀岫斟了一杯酒,酒液晃漾,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异香:“再饮一杯吧,就当……敬这两年的错过。”
檀岫本想推辞,却架不住刘义符眼底的固执,只得抬手接过。这杯酒入喉,清甜之余,竟带着一股燥热,顺着喉咙一路烧到四肢百骸。他心头一凛,暗道不好,再抬眼时,刘义符的眼底已染上了势在必得的光。
“这酒里……”檀岫的声音发沉,四肢渐渐发软,意识也开始模糊。
刘义符没有否认,只是看着他,语气温柔:“檀岫,别走。留在我身边,像从前一样。”
燥热越来越烈,理智在混沌的边缘摇摇欲坠。檀岫咬紧牙关,猛地抬手,狠狠磕向石亭的檐角!剧痛炸开,瞬间驱散了大半迷乱,他踉跄着起身,推开扑上来的刘义符,跌跌撞撞地朝着东宫门外冲去。
“檀岫!”刘义符的喊声追在身后,带着几分气急败坏,却终究没敢叫人拦他。
夜色如墨,檀岫一路奔逃,浑身的燥热几乎要将他焚烧殆尽。出宫门的路还长,他再也撑不住,瞥见不远处的御花园里,有一汪养着睡莲的池沼,便不顾一切地冲过去,纵身跃入冰凉的池水中。
冷水裹挟而来,瞬间浇灭了体内的灼烫,却也惊得岸边巡夜的禁军守卫齐声惊呼。
“什么人?!”
“擅闯御苑禁地!”
纷乱的脚步声与呵斥声中,一道身着紫袍的身影缓步而来,月光落在他脸上,勾勒出清隽却冷峻的轮廓。正是连夜入宫议事,刚巧路过的领军将军谢晦。
他目光扫过池水中狼狈的身影,又瞥见那身染了酒渍与水渍的戎装,以及腰间新赐的鹰扬将军令牌,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沉声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
“鹰扬将军檀岫?深夜至此,倒是好雅兴。”
池水中的檀岫猛地抬头,隔着粼粼波光,与这位即将归其麾下的上官,对上了视线。
一日二更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4章 第 1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