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 12 章

寅时的梆子声,敲碎了邙山脚下的晨霜。

檀岫是第一个到演武场的。

他没穿铠甲,只一身玄色劲装,左臂的绷带换了新的,却依旧绷得紧。朔风刮过,他抬手按了按伤处,眉头微蹙,却还是握紧了腰间的短刀。

没过多久,百人队的兵士们陆陆续续来了。

那一张张脸上都写满了不耐,尤其是那几个高门士族出身的子弟,脚下拖沓着,嘴里嘀嘀咕咕,将霜露踩得簌簌作响。

吴兴沈氏的沈砚走在最前头,他便是昨日率先发难的少年士兵。此刻他斜睨着场中肃立的檀岫,故意提高了声音:“寅时操练刀枪,午时练体能,酉时还要排兵阵。校尉大人是把我们当牲口使唤吗?”

这话一出,立刻引来几个士族子弟的附和。

檀岫没有立刻开口,只是垂着目光,看着脚下被寒霜冻硬的土地。

他知道这些士族子弟的底气——他们背后是盘根错节的世家势力,檀道济要依仗这些家族稳固军中和朝堂的关系,便是他这个校尉,也绝不能轻易用军法处置他们。

这也是他们敢明目张胆闹事的缘由。

半晌,他才抬眸,目光扫过那几个跳得最欢的士族子弟,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错辨的笃定:“操练必然辛苦,可兵事之道,贵在磨练。连根基都打不牢,谈何上阵杀敌,报效皇恩?”

“冠冕堂皇!”沈砚嗤笑一声,上前一步,手里的长枪往地上一顿,“我们不服!有本事,就用真本事让我们心服口服!别拿这些劳什子规矩压人!”

他身后的几个士族子弟也跟着起哄:“对!比一场!赢了我们,我们就听你的!输了,你就得改这操练的规矩!”

周围的兵士们都安静下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檀岫身上。

檀岫看着沈砚那副志在必得的模样,看来这是躲不过去的坎。若退让一步,往后这百人队便再也难管;若用军法处置,必然会激化矛盾,甚至引来檀道济落井下石。

他沉吟片刻,缓缓松了攥紧的拳头,声音平静:“比什么?”

沈砚眼睛一亮,扬声道:“就比三样!比劈柴,比射箭,比近身搏击!这三样都是军中基本功,你若能赢两样,我们便认你这个校尉!”

劈柴考臂力,射箭考眼力和定力,近身搏击考实战本事。沈砚笃定檀岫左臂有伤,劈柴绝无胜算;射箭更是士族子弟从小练就的技艺,寒门子弟连像样的弓都摸不到几次;至于近身搏击,他自认身手不凡,绝不会输给一个“戏子”。

几个士族子弟跟着叫好,看向檀岫的目光里,满是挑衅。

檀岫点了点头,没有丝毫犹豫:“可以。但我有一个条件——比试点到即止,不许伤人性命。若是我赢了,往后操练,你们必须遵规守纪,不得再有半句怨言。”

“一言为定!”沈砚拍着胸脯应下,生怕他反悔。

比试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演武场,连其他队伍的兵士都凑过来看热闹。

第一场比劈柴。

沈砚选了一柄最重的斧头,挽起袖子,运足了力气,三两下便劈开一根手臂粗的硬木,木屑飞溅间,引得周围一片叫好。轮到檀岫时,他左臂使不上劲,只能单手握住斧柄。

众人都以为他必输无疑,连沈砚都抱着胳膊,等着看他出丑。

可檀岫却没有硬劈。

他先是仔细打量了木柴的纹理,而后抬手一斧,精准地劈在纹理最脆弱的地方。手腕轻轻一转,借着斧头的惯性,硬木竟应声裂开。他的动作不快,却极巧,每一次落斧都卡在纹理的节点上,不多时,劈开的木柴竟比沈砚还多了两根。

沈砚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冷哼一声别过脸去。

第二场比射箭。

靶场设在百步之外,箭靶旁立着彩旗,风一吹便猎猎作响。沈砚是士族子弟,弓马娴熟是自幼便练的功课,他选了一张硬弓,张弓搭箭时,手臂稳如磐石,一箭射出,竟正中靶心!

满场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声,后续两箭虽略有偏移,但终归在内环线内。几个士族子弟吹起了口哨,拍着沈砚的肩膀叫好。

轮到檀岫时,他选了一张轻便些的软弓。左臂的伤牵扯着,连拉弓都有些吃力,更别说稳住准头。第一箭偏出靶心三寸,第二箭擦着靶边飞过,第三箭勉强中了靶,却只是落在最外圈的白环上。

“哈哈哈!就这本事,也敢来教我们?”

“射箭可是士族子弟的功课,岂是贱籍出身能碰的?”

嘲笑声此起彼伏,沈砚更是得意地扬起下巴,走到檀岫面前,居高临下地瞥了他一眼:“看到了吗?砍柴是你奴籍出身最拿手的营生,赢了也没什么好得意的。可这射箭,是最讲章法的,不是靠什么旁门左道投机取巧就能取胜!”

这话刻薄又刺耳,像针一样扎进在场寒门兵士的心里。

檀岫放下弓,垂眸看着自己颤抖的左手,指尖泛白,却没有动怒。他知道沈砚说的是实话,射箭需要经年累月的练习,需要良弓利箭的支撑,这些都是他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东西。可他的平静里,没有半分自卑,只有几分了然的淡漠——出身不是他能选的,但本事,是他自己挣的。

周围的起哄声越来越大,几个士族子弟更是得意忘形,连带着对檀岫的轻蔑,都写在了脸上。

中军帐的窗棂后,檀道济看着场中的景象,端着茶盏的手放下,眼底的玩味更浓了几分。他此来专程试探檀岫深浅,此刻看着檀岫垂眸隐忍的模样,竟想起少年更稚嫩时在檀府中默默蛰伏的岁月,想起西跨院外被自己刻意羞辱,愤怒却不得不转过头的双眸。心头虽有一丝异样掠过,却转瞬被对其应对之策的考量盖过,此刻他更在意的,是檀岫接下来会如何破局。

沈砚见檀岫不说话,只当他是认怂了,愈发嚣张:“还有最后一场搏击!我看你还是趁早认输吧,免得一会儿输得太难看,丢了你的校尉脸面!”

檀岫缓缓抬起头,目光掠过沈砚那张得意的脸,又扫过周围或鄙夷或同情的目光,左臂的伤口疼得他额头沁出薄汗,可他的眼神,却渐渐变得清亮而坚定。

他抬手,缓缓解下腰间的短刀,递给身旁的亲兵,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近身搏击,我接了。”

第三场,近身搏击。

沈砚彻底沉了脸,他知道自己绝不能再输。甫一上场,他便挥拳朝檀岫的胸口砸去,拳风凌厉,带着一股狠劲。

檀岫却不躲不闪,只是微微侧身。他浑身是伤,缠斗于他不利,必须取些巧劲,趁敌不备速战速决。

他的身段是练舞时打磨出来的,柔韧得惊人。沈砚的拳头擦着他的衣襟掠过,力道落空的瞬间,檀岫的脚尖轻轻一勾,便绊住了沈砚的脚踝。

沈砚重心不稳,踉跄着往前扑去。

檀岫顺势抬手,轻轻按住他的后颈,指尖微微用力。沈砚便动弹不得,只能僵在原地,满脸的不敢置信。

“承让了。”檀岫见好就收,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慑人的力量。

他缓缓松开手,后退一步,依旧是那副温和的模样。

演武场上鸦雀无声,半晌,沈砚和那几个士族子弟面面相觑,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最后只能悻悻地低下头:“我们……认了。”

檀岫看着他们,目光温和却坚定:“往后操练,还望诸位恪守规矩。若是再有懈怠,军法无情。”

“是。”众人齐声应道,这一次,声音里再也没有半分不服。

将全程尽收眼底的檀道济,眼底的赞赏浓郁。他对着身旁的亲兵道:“檀校尉有分寸、有手段,秉剑锋而知退让,该与争锋时锋芒毕露,退守底线也能藏拙,将帅之才,难得。”

亲兵躬身应是。

而演武场上,朔风依旧卷着枯草。檀岫站在人群中央,左臂的伤口疼得厉害,这一场比试赢的不是一时意气,而是暂时压下了这群士族子弟的傲气。往后的路还长,至少此刻,他靠着自己的本事,在这护军府,站稳了脚跟。

又是寅时,这次没人再迟到,也没人再嬉皮笑脸。只是这群士族兵站在队伍里,依旧松松垮垮,毫无军队之肃穆。

檀岫走到队伍前方,没有提刀,也没有喊口号,只是淡淡道:“今日不练刀枪,练扎营。”

众人愣了愣。

扎营是最基础的活计,却也是最磨人的。选址、掘壕、立帐、筑栅栏,哪一样都要实打实的力气,半点偷奸耍滑不得。

檀岫没多说,率先拿起铁锹,走到演武场西侧的空地上,弯腰掘土。

他的左臂使不上劲,只能用右手,动作慢,却稳。一锹一锹下去,冻土被撬起,溅起的泥点沾了他满身。

沈砚看着他笨拙的模样,嗤笑一声,却还是不甘不愿地拿起了铁锹。其余兵士见状,也纷纷动了手。

晨霜化了,沾湿了裤脚。日头渐渐升起,晒得人脊背发烫。

没人喊累,也没人抱怨。

只有铁锹掘土的“哐当”声,在旷野里此起彼伏。

檀岫的额角渗着汗,顺着下颌线往下淌,滴进泥土里。左臂的伤口隐隐作痛,他咬着牙,没停。

沈砚看在眼里,手里的动作,不知不觉间快了几分。

这一练,便是三日。

三日里,檀岫日日寅时到场,日日陪着众人扎营、拆营、再扎营。他话不多,只默默做事,左掌左臂使不上劲,便用肩膀扛木料,用脊背顶帐篷。

没人再提他“戏子出身”,没人再嘲讽他“靠太子上位”。

就连最骄纵的沈砚,看向他的目光里,也多了几分服气。

第三日傍晚,众人刚把最后一顶帐篷立好,中军帐的传令兵便策马奔来,声音带着急色:“檀校尉!将军令!即刻带百人队去中军帐议事!”

檀岫心头一跳。

他擦了擦脸上的汗,沉声道:“列队,随我走!”

百人队的兵士们,第一次整整齐齐地列队,步伐铿锵地跟在他身后,朝着中军帐而去。

帐内,气氛凝重。

檀道济站在舆图前,眉头紧锁。见檀岫进来,他抬眸看了一眼,目光落在他身后齐整的队伍上,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沉声道:“北境流民作乱,聚于邙山北麓的黑风口,劫掠过往商旅,甚至袭扰我军斥候。陛下令我部即日剿匪。”

他顿了顿,手指落在舆图上的一处山谷:“黑风口易守难攻,匪首是个亡命之徒,手下有三百余人,个个悍勇。我已令前锋营正面佯攻,你带百人队,从西侧的鹰嘴崖绕后,断他们的退路。”

鹰嘴崖陡峭难行,稍有不慎,便会摔下万丈深渊。

这是九死一生的险路。

沈砚忍不住道:“将军!鹰嘴崖根本走不了人!这不是让我们去送死吗?”

帐内的其余将领,也纷纷面露难色。

檀道济没看沈砚,只看着檀岫,目光里带着纯粹的审视的考验,是军中将领对下属能力的终极掂量,没有半分私情掺杂。“檀校尉,敢接这军令吗?”

檀岫的目光落在舆图上的鹰嘴崖,那里的线条细如发丝,标注着“崖高百丈,藤蔓丛生”。他想起这三日里,兵士们看他的眼神,想起自己腰间的短刀,想起金銮殿上的敕封,更想起檀道济眼底那抹从未消失的、以军功论人的公允目光。

他抬手,按了按左臂的伤处,躬身道:“末将领命!”

檀道济看着他,目光深沉:“此去凶险,若事不可为,可退。”

“末将不退。”檀岫的声音,平静却坚定,“既领命,便要成事。”

他的不退,不是逞强,是骨子里的傲气——他要让檀道济看看,他不是靠世子上位的伶人,是能扛事的校尉。

檀道济点了点头,扔给他一支令箭:“去吧。五更出发,午时三刻,听前锋营的号角,准时出击。”

檀岫接过令箭,转身便走。

沈砚和百人队的兵士们,紧随其后。

帐外,夜色如墨。

沈砚追上檀岫,压低声音道:“校尉,你真要带我们走鹰嘴崖?”

檀岫停下脚步,看向身后的百人队。三百双眼睛,在夜色里望着他,没有畏惧,只有信任。

他笑了笑,声音温和却有力:“怕吗?”

沈砚梗着脖子:“谁怕了!我只是……只是觉得不值!你说去,我便去得!”

其余兵士也纷纷道:“校尉,我们不知怕,你说去哪,我们就去哪!”

檀岫的心头,涌上一股暖流。

他握紧了令箭,沉声道:“好。今夜,我们走鹰嘴崖!明日午时,让将军看看,我们这百人队,不是软柿子!”

夜风卷着枯草,吹得旌旗猎猎作响。

百人队的身影,消失在沉沉的夜色里。

中军帐内,檀道济站在窗前,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低声道:“这檀岫,倒真有几分胆识。”

身旁的副将道:“将军,鹰嘴崖太过凶险,万一……”

“没有万一。”檀道济打断他,眼底闪过一丝笃定,“他能把一群散兵带得服服帖帖,便一定有法子闯过鹰嘴崖。我等着他的捷报。”顿了一顿,又缓缓说道,“便是不成,那也是他劫重身轻。”

一日二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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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 1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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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前燕
连载中邕州纸贱 /